原文
顧諟明公郎種痘。即請往看。其痘苗淡紅磊落。中含水色。明潤可愛。且顆粒稀疏。如晨星之麗天。門下醫者。先已誇為狀元痘。昌未知也。躊躇良久。明告曰。此痘熱尚未退。頭重頸軟。神躁心煩。便泄青白。全自一團時氣外感。兼帶內虛。若用痘門通套藥。必危之道也。諟明毫不動念。適值二尹請同挨戶查賑饑民。出街親董其事。余忙造其契戚家謂曰。我觀諟明公郎在家布痘。而精神全用於賑饑。雖仁人長者之事。然此等處。他人可代。乃自任不辭。明明言之。絕不回顧。此必有醫者誇美獻諛。而信之篤耳。不然豈有倒行逆施之理哉。此痘必得一二劑藥。先退其外感。則痘不治自痊。若遲二三日。緩無及矣。相煩速往朝陽門內外追尋。直述鄙意。其戚聞言即往。余亦回寓修書投之。其辭激切。不避嫌疑。傍晚一僕攜回書至。擲於几上。忿忿而去。余以為諟明之見責也。折視。則云尊翁大人。必欲得方。始肯服藥。余即定一方。並詳論方中大意。令僮輩齎送。僮輩竊謂余之不智也。一日三四次奔走大人之門。是自忘其恥辱矣。吁嗟。余豈不自愛。但當群小矇蔽時。倘得一撥立轉。所全頗鉅。於是親送其方至門。則內戶已扃。閽人收之。次早送進。余暗地獨行。往返六里。以圖心安。次日再托其戚。促之進藥。則云既是狀元痘。何必服藥耶。此後即欲一造其庭。末繇矣。吁嗟。朝廷之上。任者議者。不妨互用。使余得與其側。此兒即不服藥。亦必無死法。蓋感症在身。而以鰕魚雞筍發痘之物雜投。誤上加誤。適所以促其亡耳。才至六日而壞。正應感症壞期。若痘出既美。即有意外變症。亦在半月一月矣。越二日。三公郎即發熱布痘。仍夾時氣外感。仍用前醫。仍六日而壞。旬日間兩兒為一醫所殺。諟明引為己辜。設局施藥於城隍廟。余偶見之。蹙然曰。盛德之人。恐懼修省。皇天明神。豈無嘿庇。然賞善自應罰惡。而殺兒之醫。寧無速奪其算耶。一夕此醫暴亡。余深為悚惕。然尚有未暢者。左右之宵人。未嘗顯誅也。
白話
顧諟明先生的兒子要種痘,就請我前去看診。他的痘苗淡紅,顆粒分明,中間含有水色,明潤可愛,而且顆粒稀疏,像早晨的星星點綴天空。他門下的醫生已經誇獎說是「狀元痘」,我當時並不知道。我猶豫了很久,明白地告訴他:「這痘疹的熱還沒有退,頭重頸軟,神躁心煩,大便泄瀉青白色,完全是一團時氣外感,兼帶內虛。如果用痘科通用的套藥,必是危險之道。」諟明絲毫不放在心上。恰好遇到二尹請我一同挨戶查賑濟饑民,出街親自辦理其事。我急忙到他的親戚家說:「我看諟明先生的公子在家裡出痘,而他的精神全部用在賑濟饑民上。雖然這是仁人長者的事,但這種事,別人可以代替,他卻親自擔任不推辭。我明明告訴他情況,他卻絕不回顧,這必定是有醫生誇美獻媚,而他信之太篤的緣故。不然哪有倒行逆施的道理呢?這痘疹必須用一二劑藥,先退去他的外感,那麼痘不治自然痊癒。如果遲延二三日,就緩慢來不及了。麻煩您趕快到朝陽門內外追尋他,直接陳述我的意見。」他的親戚聽後立即前往。我也回到寓所寫信投給他。言辭激切,不避嫌疑。傍晚一個僕人帶著回信來了,把信扔在桌上,氣憤地離去。我以為是諟明責備我。拆開看,卻說:「尊翁大人,必須得到藥方,才肯服藥。」我立即開了一個方子,並詳細論述方中的大意,讓僕人送去。僕人私下認為我不明智,一天三四次奔走於大人門前,是自取其辱。唉!我難道不自愛嗎?但正當群小矇蔽時,倘若能一撥即轉,所保全的很多。於是我親自送方到他門前,但內門已經關了,看門人收下。次日早晨送進去。我暗中獨行,往返六里,以圖心安。第二天再託付他的親戚,催促他服藥,卻說:「既然是狀元痘,何必服藥呢?」此後想再去造訪他的庭院,已經沒有機會了。唉!朝廷之上,任職的和議論的,不妨互相作用。假使我能參與其中,這孩子即使不服藥,也必無死法。因為感症在身,卻用蝦、魚、雞、筍等發痘之物雜亂投用,誤上加誤,正是加速他的死亡罷了。才到六天就壞了,正好符合感症壞期。如果痘出已經美好,即使有意外變症,也在半個月一個月了。過了兩天,三公子就發熱出痘,仍然夾雜時氣外感,仍然用前醫,仍然六天而壞。十天之內兩個兒子被一個醫生所殺。諟明引為自己的過錯,設局施藥於城隍廟。我偶然見到他,皺眉說:「有盛德的人,恐懼反省,皇天明神,豈會沒有默佑?但賞善自應罰惡,而殺兒的醫生,難道不能趕快奪取他的壽命嗎?」一晚這個醫生突然死亡。我深感驚懼。但還有未暢快的地方:左右的宵小之徒,未曾明顯誅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