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咫旭乃室病膈氣。二十餘日。飲粒全不入口。延余診時。尺脈已絕而不至矣。詢其二便。自病起至今。從未一通。止是一味痰沫上湧。厭厭待盡。無法以處。邑庠有施姓者。善決生死。謂其脈已離根。頃刻當壞。余曰。不然。脈經明有開活一款云。上部有脈。下部無脈。其人當吐。不吐者死。是吐則未必死也。但得天氣下降。則地道自通。故此症倍宜治中。以氣高不返。中無開闔。因成危候。待吾以法緩緩治之。自然逐日見效。於是始獨任以觀驗否。乃遂變旋覆代赭成法。而用其意。不泥其方。緣女病至尺脈全無。則莫可驗其受孕。萬一有而不求。以赭石乾薑輩傷之。呼吸立斷矣。姑闕疑。以赤石脂易赭石。煨姜易乾薑。用六君子湯加旋覆花煎調。服下嘔即稍定。其岳父見用人參。以為劫病而致憾。余曰。無恐也。治此不愈。願以三十金為罰。如愈一文不取。乃全神照應。藥必親調。始與服之。三日後。漸漸不嘔。又三日後。粥飲漸加。舉家稱快。但病者全不大便。至是已月餘矣。一則憂病之未除。再則憂食之不運。刻刻以通利為囑。余曰。臟氣久結。食飲入胃。每日止能透下腸中一二節。食飲積之既久。臟氣自然通透。原議緩治。何得急圖耶。舉家僉以余為不情。每進診脈。輒聞病者鼻息之揚。但未至發聲相詈耳。蓋余以歸地潤腸之藥。恐滯膈而作嘔。硝石大黃通腸之藥。恐傷胎而殞命。姑拂其請。堅持三五日。果氣下腸通而病全瘳矣。病瘳而其家竊議曰。一便且不能通。曷貴於醫耶。月餘。腹中之孕。果漸形著。又議曰。一孕且不能知。安所稱高耶。吁嗟。余之設誠而行。以全人夫妻子母。而反以得謗也。豈有他哉。惟余得謗。當世之所謂醫者。然後乃得名耳。
白話
咫旭的妻子患了膈氣病,二十多天,飲食顆粒完全無法入口。請我去診治時,她的尺脈已經消失,摸不到了。詢問她的二便情況,從發病到現在,一次都沒有通暢過,只有一味地痰沫往上湧,氣息微弱,奄奄一息,實在沒有辦法處理。縣學裡有位姓施的人,擅長判斷生死,說她的脈象已經離根,隨時會壞死。我說:不對。《脈經》裡明明有一條「開活」的條文說:上部有脈,下部無脈,這種人應當嘔吐;如果不吐,就會死。這樣看來,嘔吐的話未必會死。只要能夠讓天氣下降,地氣自然就會通暢。所以這個病症特別適合調治中焦,因為氣機上衝而不歸返,中焦沒有開闔的功能,因而形成危重症候。等我用方法慢慢治療,自然會一天天見效。於是才獨自承擔責任,觀察是否有效。於是我就改變了旋覆代赭湯的成方,採用它的思路,但不拘泥於它的藥方。因為婦女的病已經到了尺脈完全沒有,就無法檢驗她是否懷孕。萬一懷孕而沒有考慮到,用赭石、乾薑這類藥物傷到胎兒,呼吸之間就會喪命。姑且存疑,用赤石脂代替赭石,用煨薑代替乾薑,用六君子湯加旋覆花煎煮調和。服下後嘔吐稍微平穩下來。她的岳父看到用人參,以為是劫奪病氣而有所不滿。我說:不用怕。治療這個病如果不痊癒,我願意用三十兩銀子作為處罰;如果痊癒,一文錢都不收。於是全神貫注地照顧,藥一定親自調配,才開始給她服用。三天後,漸漸不再嘔吐;又過了三天,粥飲逐漸增加,全家人都很高興。但是病人完全沒有大便,到這時已經一個多月了。一方面擔心病沒有除去,另一方面擔心食物不消化,時時刻刻囑咐要通利。我說:臟氣長久鬱結,食物進入胃中,每天只能向下滲透到腸中一兩節。食物積累久了,臟氣自然會通暢。原本計劃緩慢治療,怎能急於求成呢?全家人都認為我不近人情。每次進診脈搏,就聽到病人鼻息粗重,只是還沒有到出聲罵人的地步。原來我用當歸、地黃等潤腸的藥,擔心會阻滯胸膈而引起嘔吐;用硝石、大黃等通腸的藥,擔心會傷害胎兒而致命。姑且違背他們的請求,堅持了三四天。果然氣機下行、腸道通暢,病就完全好了。病好之後,他家裡私下議論說:連大便都不能通,醫生有什麼可貴的呢?一個多月後,腹中的胎兒果然逐漸顯現。又議論說:連懷孕都不知道,哪裡稱得上高明呢?唉!我本著誠意行事,為了保全他人的夫妻、母子關係,反而因此招來誹謗。難道還有別的原因嗎?正因為我受到誹謗,當代所謂的醫生,然後才能獲得名聲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