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胡太夫人。偶然肚腹不寧。瀉下數行。醫以痢疾藥治之。其利轉多。更引通因通用之法。用九蒸大黃丸三錢下之。遂擾動胃氣脹痛。全不思食。有似噤口痢狀。余診之。見六脈皆沉而伏。應指模糊。亟曰。此非痢疾之證。乃誤治之證也。今但安其胃。不必治痢。而痢自止。不必治脹痛。而脹痛自止。於是以四君子湯為主治。少加姜蔻暖胃之藥。用之二劑。痢果不作。但苦胃中脹痛不安。必欲加入行氣之藥。以冀脹消痛止。而速得進食。余固爭曰。寧可緩於食。不可急於藥。蓋以前因誤治。引動胃氣作楚。如治亂民。惟有安之之法。若再加行氣。則脹痛必無紀極。堅持前說。即用橘皮和中。亦須炒而又炒。絕不惹動其氣。凡五日未得大便。亦不惹動其便。聽其緩緩痛止脹消。食進便利。共七日全安。渾不見藥之功。其實為無功之功也。噫。今之隨主見而圖可喜之功者。即生出事端。亦謂病之所有。非醫之所造。誰懸明鑑。而令絲毫莫遁耶。此所以成時醫之世界也。
胡太夫人。偶然肚腹不舒服，拉了幾次肚子。醫生用治痢疾的藥物治療，腹瀉反而更多。又引用通因通用的治法，用九蒸大黃丸三錢瀉下，於是擾動了胃氣，腹部脹痛，完全不想吃東西，症狀類似噤口痢。我診視後，看到六部脈都沉而伏，按下去感覺模糊。急忙說：「這不是痢疾的證候，而是誤治的證候。現在只要安定胃氣，不必治痢，痢疾自然會停止；不必治脹痛，脹痛自然會消失。」於是用四君子湯為主方，稍微加入乾薑、豆蔻等暖胃的藥物。用了兩劑後，痢疾果然沒有發作。但苦於胃中脹痛難安，一定要加入行氣的藥物，希望脹消痛止，能快點進食。我堅持說：「宁可进食慢一些，也不要急著用藥。因為之前誤治，引動了胃氣出問題。就像治理亂民，只有安撫的方法。如果再加上行氣的藥物，脹痛必定會沒完沒了。」堅持原來的說法，即使要用橘皮和胃，也必須炒了又炒，絕不引動她的氣機。整整五天沒有大便，也不催動她排便，任由她慢慢痛止脹消，進食通便。總共七天就完全康復，完全看不出藥物的功勞，其實這就是無功之功。唉！現在那些隨主觀意見而圖求眼前功勞的人，即使生出事端，也說是疾病本身所有的，不是醫生造成的。誰能懸掛明鏡，讓這些過失一絲一毫都無處遁形呢？這就是為什麼會形成當今這些淺醫的世界。
原文
張仲儀初得痢疾三五行。即請往診。行動如常。然得內傷之脈。而夾少陰之邪。余診畢。即議云。此證仍宜一表一裡。但表藥中多用人參。里藥中多用附子。方可無患。若用痢疾門諸藥。必危之道也。仲儀以平日深信。徑取前藥不疑。然疾勢尚未著也。及日西。忽發大熱。身重如巨石。頭在枕上。兩人始能扶動。人事沉困。舉家惶亂。忙忙服完表裡二劑。次早診時。即能起身出房。再與參附藥二劑全安。若不辨證用藥。痢疾門中幾曾有此等治法乎。況於疾未著而早見乎。
張仲儀剛得痢疾，拉了三四五次，就立刻請我去診治。他行動如常，但脈象呈現內傷的脈象，又夾雜少陰的邪氣。我診視完畢，就建議說：「這個證候仍然適宜表裡兼治，但解表藥中多用些人參，治裡藥中多用些附子，才能沒有後遺症。如果用痢疾門的各種藥物，必定是危險的做法。」仲儀因為平日深信我，直接取用前面的藥物毫不懷疑。然而疾病跡象還不明顯。等到太陽偏西時，忽然發起高燒，身體沉重得像大石頭，頭靠在枕頭上，需要兩個人才能扶得動。精神昏沉睏倦，全家驚慌忙亂，趕忙服完解表和治裡的兩劑藥。第二天早上再診視時，就能起身走出房間了。再給予參附藥兩劑，就完全康復。如果不是辨證用藥，痢疾門中哪曾有這樣的治法呢？何況是在疾病跡象還不明顯時就能早早預見呢？
原文
周信川年七十三歲。平素體堅。不覺其老。秋月病痢。久而不愈。至冬月成休息痢。一晝夜十餘行。面自浮腫。肌膚晦黑。求治於余。診其脈沉數有力。謂曰。此陽邪陷入於陰之證也。吾當以法治之。尚可痊愈。明日吾自袖藥來面治。於是以人參敗毒散本方煎好。用厚被圍椅上坐定。置火其下。更以布條捲成鵝蛋狀。置椅褥上。墊定肛門。使內氣不得下走。然後以前藥滾熱與服。良久又進前藥。遂覺皮間有津津微潤。再溉以滾湯。教令努力忍便。不得移身。如此約二時之久。皮間津潤總未乾。病者心躁畏熱。忍不可忍。始令連被臥於床上。是晚止下痢二次。以後改用補中益氣湯。一晝夜止下三次。不旬日而全愈。蓋內陷之邪。欲提之轉從表出。不以急流挽舟之法施之。其趨下之勢。何所底哉。聞王星宰世兄。患久痢。諸藥不效。蘇郡老醫。進以人參敗毒散。其勢瘥減。大有生機。但少此一段斡旋之法。竟無成功。故凡遇陽邪陷入陰分。如久瘧久痢久熱等證。當識此意。使其緩緩久久。透出表外。方為合法。若急而速。則恐才出又入。徒傷其正耳。
周信川七十三歲。平時身體堅強，不覺得自己老了。秋天得了痢疾，久久不癒，到冬天變成休息痢。一晝夜拉十幾次，臉面自行浮腫，肌膚晦暗發黑。來求我治療，診他的脈沉數有力。我說：「這是陽邪陷入陰分的證候。我要用法治它，還可以痊愈。明天我親自帶藥來當面治療。」於是用人參敗毒散原方煎好，讓病人用厚被子圍坐在椅子上，在椅子下面放置炭火，再用布條捲成鵝蛋形狀，放在椅墊上，墊住肛門，使內氣不能往下走。然後把前面的藥滾燙地給他服用，過一會兒又讓他服用前面的藥。於是感覺皮膚之間有微微濕潤的跡象。再澆灌滾燙的湯水，教他努力忍住大便，不得移動身體。如此大約兩個時辰，皮膚之間的濕潤始終沒有乾。病人心裡躁熱害怕炎熱，忍耐不住時，才讓他連著被子躺在床上。當晚只下痢兩次。後來改用補中益氣湯，一晝夜只下痢三次，不到十天就完全康復。大凡內陷的邪氣，想要提拉它轉而從表而出，如果不用急流挽舟的方法來施治，那它趨向下行的勢頭，哪裡會有止境呢？聽說王星宰世兄，患有久痢，各種藥物都無效，蘇州郡的老醫師用了人參敗毒散，他的病情減輕了，大有生機。但少了一段斡旋的方法，竟然沒有成功。所以凡是遇到陽邪陷入陰分的情況，像久瘧、久痢、久熱等證候，應當明白這個道理，讓邪氣緩慢而持久地透出體表，才是合法的方法。如果太急太快，恐怕才驅出又進入，只是白白損傷正氣罷了。
原文
朱孔陽年二十五歲。形體清瘦。素享安佚。夏月因搆讼。奔走日中。暑濕合內郁之火。而成痢疾。晝夜一二百次。不能起床。以粗紙鋪於褥上。頻頻易置。但飲水而不進食。其痛甚厲。肛門如火烙。揚手踢足。躁擾無奈。余診其脈。弦緊勁急。不為指撓。謂曰。此證一團毒火。蘊結在腸胃之內。其勢如焚。救焚須在頃刻。若二三日外。腸胃朽腐矣。於是以大黃四兩。黃連甘草各二兩。入大砂鍋內煎。隨滾隨服。服下人事稍寧片刻。少頃仍前躁擾。一晝夜服至二十餘碗。大黃俱已煎化。黃連甘草。俱煎至無汁。次日病者再求前藥。余診畢。見脈勢稍柔。知病可愈。但用急法。不用急藥。遂改用生地麥門冬各四兩。另研生汁。而以天花粉牡丹皮赤芍甘草各一兩。煎成和汁大碗咽之。以其來勢暴烈。一身津液。從之奔竭。待下痢止。然後生津養血。則枯槁一時難回。今脈勢既減。則火邪俱退。不治痢而痢自止。豈可泥潤滯之藥。而不急用乎。服此藥。果然下痢盡止。但遺些少氣沫耳。第三日。思食豆腐漿。第四日。略進陳倉米清汁。緩緩調至旬余。方能消穀。亦見胃氣之存留一線者。不可少此焦頭爛額之客耳。
朱孔陽二十五歲。形體清瘦，平時享受安樂閒適。夏天因為打官司，在烈日下奔波，暑濕與內部鬱積的火氣相結合，而成了痢疾。一晝夜拉一二百次，不能起床，用粗紙鋪在床墊上，頻頻更換。只喝水而不進食，疼痛非常厲害，肛門像被火烙一樣，忍不住手腳亂動，躁擾得無可奈何。我診他的脈，弦緊勁急，不被手指按壓所動。說：「這個證候是一團毒火，蘊結在腸胃之內，它的勢頭像在燃燒，救火必須在頃刻之間。如果過了两三天，腸胃就要腐爛了。」於是用大黃四兩，黃連、甘草各二兩，放進大砂鍋裡煎煮，隨滾燙隨服用。服下後精神稍微安寧片刻，不一會兒仍然像之前一樣躁擾。一晝夜服了二十多碗，大黃都已經煎化了，黃連、甘草都煎到沒有汁了。第二天病人又求前面的藥。我診視完畢，看到脈勢稍微柔和，知道病可以痊愈。但用急迫的方法，不用急迫的藥物。於是改用生地、麥門冬各四兩，另外研磨成生汁，再用天花粉、牡丹皮、赤芍、甘草各一兩，煎成湯汁和在一起，大碗大碗地喝下去。因為痢疾來勢猛烈，全身的津液隨之奔竭，等下痢停止後，然後生津養血，但枯槁的身體一時難以恢復。現在脈勢既然已經減退，說明火邪都已經退去了，不治痢而痢自然會停止，豈可拘泥於潤滯的藥物，而不及時使用呢？服了這藥，果然下痢完全停止，只遺留少許氣沫罷了。第三天，想吃豆腐漿。第四天，稍微喝點陳倉米的清汁，慢慢調養了十几天，才能消化穀物。由此可見，胃氣存留一線的人，不能缺少這些救急的藥物啊。
原文
陳汝明病痢。發熱如蒸。昏沉不食。重不可言。至第三日。危急將絕。方請余診。其脈數大空虛。尺脈倍加洪盛。謂曰。此兩病而湊於一時之證也。內有濕熱。與時令外熱相合。欲成痢證。尚不自覺。又犯房勞。而為驟寒所乘。以故發熱身重。不食昏沉。皆屬少陰腎經外感。少陰受邪。原要下痢清白。此因腸中濕熱。已蒸成豬肝魚腦敗濁之形。故色雖變而下痢則同也。再用痢疾門藥一劑。即刻不救矣。遂忙以麻黃附子細辛湯一劑。與之表散外邪。得汗後熱即微減。再以附子理中湯。連進二劑。熱退身輕能食。改用黃連理中湯丸。服至旬日全安。
陳汝明得了痢疾，發熱像在蒸籠裡，昏沉不想吃東西，沉重得無法形容。到第三天，危急得快要斷氣了，才來請我診治。他的脈數大而空虛，尺脈格外洪盛。我說：「這是兩種病湊在一起的證候。內部有濕熱，與節令的外熱相結合，正要形成痢證，自己還沒察覺。又犯了房事疲勞，被驟然受寒所侵襲。所以發熱身重、不吃東西、昏沉，都屬於少陰腎經的外感。少陰受到邪氣侵襲，原本應該下痢清白色的糞便。這是因為腸中的濕熱，已經蒸化成像豬肝魚腦般敗壞渾濁的形狀，所以顏色雖然改變，但下痢則是一樣的。再用痢疾門的藥物，一劑就會立刻沒救了。」於是趕忙用麻黃附子細辛湯一劑，給他發表散寒驅除外邪。出了汗之後發熱就稍微減退，再用附子理中湯，連續服用兩劑，熱退身輕能吃東西了。改用黃連理中湯丸，服了十天左右就完全康復了。
原文
葉茂卿幼男病痢。噤口發熱十餘日。嘔噦連聲不斷。診其關脈。上湧而無根。再診其足脈。亦上湧而無根。謂其父曰。此非噤口痢之證。乃胃氣將絕之證也。噤口痢者。虛熱在胃。壅遏不宣。故覺其飽而不思食。治宜補虛清熱兩法。此因苦寒之藥所傷。不能容食。治惟有顓顓溫補一法而已。於是以理中湯連投二劑。不一時痢下十餘行。遍地俱汙。茂卿恐藥不對證。求更方。余曰。吾意在先救胃氣之絕。原不治痢。即治痢。人之大小腸。盤疊腹中甚遠。雖神丹不能遽變其糞。今藉藥力催之速下。正為美事。焉可疑之。遂與前藥連服三日。人事大轉。思食不噦。痢勢亦減。四日後止便糟粕。以補中益氣湯調理旬日全安。此可見小兒之痢。縱啖傷胃者多。內有積熱者少。尤不宜輕用痢疾門中通套治法也。
葉茂卿的小兒子得了痢疾，噤口發熱十多天，嘔吐呃逆連聲不斷。診他的關脈，上湧而無根。再診他的足脈，也是上湧而無根。我對他父親說：「這不是噤口痢的證候，而是胃氣將要斷絕的證候。噤口痢是虛熱在胃，堵塞不通，所以感覺腹脹飽悶而不想吃東西，治療適宜補虛、清熱兩種方法。這是因為被苦寒的藥物所傷，不能容納食物，治療只有專心溫補一法而已。」於是用理中湯連續服用兩劑，不到一個時辰就瀉下十幾次，遍地都骯髒了。茂卿擔心藥物不對證，要求更換方子。我說：「我的用意是先救胃氣的斷絕，本來就不治痢。即使治痢，人的大小腸曲折重疊在腹中很遠的地方，雖是神丹也不能立刻改變他的糞便。現在借藥力催它快速瀉下，正是好事，哪裡值得懷疑呢？」於是繼續服用前面的藥物三天，精神大大好轉，想吃東西不再嘔吐，痢疾的勢頭也減輕了。四天後只便出糟粕，用補中益氣湯調理十天左右就完全康復了。由此可見，小兒的痢疾，即使因飲食損傷胃氣的多，內部有積熱的少，尤其不適宜輕易使用痢疾門中通套的治法。
原文
浦君藝病痢疾。初起有表邪未散。而誤用參朮固表。使邪氣深入。又誤服黃連涼解。大黃推蕩。治經月餘。胃氣不運。下痢一晝夜百餘行。一夕嘔出從前黃連藥汁三五碗。嘔至二三次後。胃與腸遂打為一家。內中幽門闌門。洞開無阻。不但粥飲直出。即人參濃膏。才吞入喉。已汩汩從腸奔下。危急之中。諸崑玉及內戚俱探余曰。此證可無恐乎。余曰。在此用藥。便有可恃。吾豈不知病勢之危。但無別人可任。姑以靜鎮之。而殫力以報知己耳。於是以大劑四君子湯。煎調赤石脂禹餘糧二味。連連與服。服後其下奔之勢少衰。但腹中痛不可忍。君藝曰。前此下痢雖多。然尚不痛。服此藥而痛增。未可再服矣。余曰。此正所謂通則不痛。痛則不通之說也。不痛則危。痛則安。何樂而不痛耶。仍以前藥再進。俟勢已大減。才用四君子倍茯苓。十餘劑全安。
浦君藝得了痢疾。起初有表邪還沒散去，卻誤用參、朮固表，使得邪氣深入。又誤服黃連涼解，大黃推蕩，治療了一個多月，胃氣不能運轉，下痢一晝夜一百多行。一天晚上嘔吐出從前喝的黃連藥汁三五碗，嘔了兩三次後，胃與腸就打成一家了，內中的幽門、闌門，洞開無阻。不但粥湯直接流出，就是人參濃膏，才吞到喉嚨，就已經汩汩地從腸中奔流而下。在危急之中，諸崑玉和內親都來探問我說：「這個證候可以不害怕嗎？」我說：「在這裡用藥，就有可以依靠的。我難道不知道病勢的危險？但沒有別人可以勝任，姑且用靜心鎮定的方法，盡力來報答知己罷了。」於是用大劑量的四君子湯，煎煮調入赤石脂、禹餘糧兩味藥，連續給他服用。服後他下奔的勢頭稍微減退，但腹中痛得不可忍受。君藝說：「之前下痢雖然多，但還不痛，服了這藥反而更痛了，不可再服了。」我說：「這正是所謂『通則不痛，痛則不通』的說法。不痛就危險，痛才是安穩。哪裡會怕痛呢？」仍然用前面的藥再進。等到勢頭大大減退，才用四君子湯加倍茯苓，十多劑就完全康復了。
原文
胡卣臣先生曰。閉門造車。出而合轍。使郡邑醫學中。仿此議病。先衡量所造高下。然後用之則可矣。
胡卣臣先生說：「閉門造車，出門合轍。」假如城邑醫學界中都能仿照這個方式來議論病情，先衡量醫術造诣的高低，然後才用他，那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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