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李繼江三二年來。嘗苦咳嗽生痰。胸膈不寬。今夏秋間臥床不起。瀕亡者再。其人以白手致素封。因無子自危。將家事分撥。安心服死。忽覺稍安。亦心死則身康之一徵也。未幾仍與家事。其病復作。然時作時止。疑為不死之病也。聞余善議病。托戚友領之就診。見其兩頤旁。有小小壘塊數十高出。即已知其病之所在。因詰之曰。爾為何病。曰咳嗽。曰嗽中情狀。試詳述之。曰內中之事。愚者不知。是以求明耳。余為哂曰。爾寒暑飢渴。悉不自知耶。觀爾脈盛筋強。必多好色。而喜任奔走。本病宜發癰疽。所以得免者。以未享膏粱之奉。且火才一動。便從精孔泄出耳。然雖不病癰。而病之所造。今更深矣。爾胸背肩髃間。巉巖如亂石插天。櫛比如新筍出土。嵌空如蜂蓮之房。芒銳如棘慄之刺。每當火動氣升。痰壅緊逼之時。百苦交煎。求生不生。求死不死。比桁楊之罪人十倍過之。尚不自知耶。渠變容頓足而泣曰。果實如此。但吾說不出。亦無人說到耳。昔年背生癰癤。幸未至大害。然自癤愈。咳嗽至今。想因誤治所成。亦未可知。余曰不然。由爾好色作勞。氣不歸元。騰空而上。入於肝肺散葉空隙之間。膜原之內者。日續一日。久久漸成熟路。只俟腎氣一動。千軍萬馬。乘機一時奔輳。有入無出。如潮不返。海潮兼天湧至。倘後潮不熄。則前後古今。冤於此病者。不知其幾。但爾體堅堪耐。是以病至太甚。尚自無患。不然者久已打破崑崙關矣。爾宜歸家休心息神。如同死去。俾火不妄動。則痰氣不為助虐。而胸背之堅壘。始有隙可入。吾急備藥。為爾覆巢搗穴。可得痊也。渠駭然以為遇仙。托主僧請以五金購藥。十金為酬而去。次日復思病未即死。且往鄉徵租。旬日襄事。購藥未遲。至則因勞陡發。暴不可言。痰出如泉。聲響如鋸。面大舌脹。喉硬目突。二日而卒於鄉。真所謂打破崑崙關也。其人遇而不遇。亦顧家不顧身之炯戒矣。治法詳陰病論。
白話
李繼江這三十二年來,常常苦於咳嗽生痰,胸膈不舒暢。今年夏秋之間臥床不起,瀕臨死亡已經兩次。這個人白手起家累積了財富,因為沒有兒子而感到危險,便將家事分派妥當,安心等死。忽然覺得稍微好轉,這也是心死則身體康復的一個徵兆。不久他又重新處理家事,他的病就再次發作,但時發時止,懷疑這是不會致命的病。聽說我擅長議論病情,就拜託親戚朋友帶領他來就診。我看見他兩頰旁邊有數十個小小的壘塊凸出,就已經知道他的病根所在。於是問他說:「你是什麼病?」他說:「咳嗽。」我說:「咳嗽時的情況,試著詳細說給我聽。」他說:「體內的事情,愚笨的人不知道,所以才來請教明白。」我笑著說:「你連冷熱飢渴都不能自己察覺嗎?看你的脈象旺盛、筋脈強勁,一定很好色,而且喜歡奔走勞作。本來這種病應該會發作癰疽,之所以沒有發生,是因為你沒有享受肥甘厚味的飲食,而且火氣才一發動,就從精孔洩漏出去罷了。然而雖然沒有生癰,但疾病造成的損害,現在已經更深了。你的胸、背、肩髃之間,高聳如亂石插天,密集如新筍出土,嵌空如蜂窩蓮房,芒銳如荆棘栗刺。每當火氣發動、氣往上衝、痰壅塞緊逼的時候,百般痛苦交相煎熬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比戴枷鎖的囚犯還要痛苦十倍,你還不知道嗎?」他變了臉色,跺腳哭泣說:「確實是這樣,但是我說不出來,也沒有人說到過。過去背上長過癰癤,幸好沒有造成大害,但自從癤子好了以後,咳嗽直到現在,想來是誤治所造成的,也未可知。」我說:「不是這樣。是由於你好色勞作,氣不歸於根本,騰空而上,進入肝肺的散葉空隙之間、膜原之內,日積月累,久而久之逐漸形成了熟路。只等待腎氣一動,就像千軍萬馬趁機同時奔湧過來,有進無出,如同潮水不退,海潮連天湧到。倘若後潮不熄,那麼前後古今,冤死於這種病的人,不知有多少。只是你的體質堅實能夠耐受,所以病得雖然很重,尚且沒有大礙。否則的話,早就打破崑崙關(指命門)了。你應該回家休養心神,如同死去一般,使火氣不胡亂發動,那麼痰氣就不會助長病勢,而胸背的堅硬壘塊才會有空隙可以進入。我趕快準備藥物,為你翻巢搗穴,可以痊癒。」他驚駭地以為遇到了神仙,拜託主持僧人請用五兩銀子買藥,十兩銀子作為酬謝就離開了。第二天他又想病還沒有馬上死,況且要去鄉下收租,十天左右辦完事情再買藥也不遲。結果到了鄉下因為勞累突然發作,劇烈得無法形容,痰出如泉,聲響如鋸,臉腫大舌頭脹,喉嚨硬眼睛凸出,兩天後就死在鄉下。真所謂打破了崑崙關啊!這個人遇到了(我)卻又沒能真正遇到(及時治療),也是只顧家不顧身的明顯警戒了。治法詳見《陰病論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