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聖符病單腹脹。腹大如箕。緊硬如石。胃中時生酸水。吞吐皆然。經年罔效。蓋由醫輩用孟浪成法。不察病之所起。與病成而變之理。增其勢耳。昨見云間老醫煎方。龐雜全無取義。惟腎氣丸一方。猶是前人已試之法。但此病用之。譬適燕而南其指也。夫腎氣丸為腫脹之聖藥者。以能收攝腎氣。使水不泛溢耳。今小水一晝夜六七行。溝渠順導。水無氾濫之虞也。且謂益火之源。以消陰翳耳。今酸味皆從火化。尚可更益其火乎。又有指腹脹為食積。用局方峻攻。尤屬可駭。僕不得不疏明其旨。夫聖符之疾。起於脾氣不宣。鬱而成火。使當時用火鬱發之之法。升陽散火。病已豁然解矣。惟其愈郁愈湮。漸至脹滿。則身中之氣。一如天地不交而成痞塞。病成而變矣。證似無火。全以火為之根。不究其根。但治其脹。如檳榔厚朴萊菔子之類。皆能耗氣助火。於是病轉入胃。日漸一日。煎熬津液。變成酸汁。胃口有如醋甕。胃中之熱。有如麴櫱。俟谷飲一入。頃刻釀成酢味矣。有時新谷方咽。舊谷即為迸出。若互換者。緣新谷芳甘未變。胃愛而受之。其酸腐之餘。自不能留也。夫人身天真之氣。全在胃口。今暗從火化。津液升騰屑越。已非細故。況土曰稼穡。作甘者也。木曰曲直。作酸者也。甘反作酸。木來侮土。至春月木旺時。必為難治。及今可治。又治其脹。不治其酸。曾不思酸水入腹。脹必愈增。不塞源而遏流。其勢有止極耶。試言其概。治火無過虛補實瀉兩法。內郁雖宜從補。然甘溫除熱瀉火之法。施於作酸日。其酸轉增。用必無功。故驅其酸而反其甘。惟有用剛藥一法。剛藥者。氣味俱雄之藥。能變胃而不受胃變者也。參伍以協其平。但可用剛中之柔。不可用柔中之剛。如六味丸加桂附。柔中之剛也。於六味作酸藥中。入二味止酸藥。當乎不當乎。剛中之柔。如連理湯是也。剛非過剛。更有柔以濟其剛。可收去酸之績矣。酸去而後治脹。破竹之勢已成。迎刃可解。錮疾頓蠲。脾君復辟。保合太和。常有天命矣。謂用藥者後先銖兩間。可無審乎。
聖符患的是單腹脹。腹部大得像簸箕一樣。堅硬如石頭。胃中時常產生酸水。吐出和嚥下都是酸味。經過多年治療都沒有效果。這大概是因為醫生們使用了輕率鹵莽的治療方法。不去探究疾病是如何發生的。以及病已成而變化的道理。只是增加了疾病的勢頭罷了。昨天見到雲間一位老醫師的煎藥方子。龐雜混亂完全沒有可取之處。只有腎氣丸一方。還算是前人已經試驗過的有效方劑。但用於這病。就好像要去燕國卻反而往南走一樣。腎氣丸之所以是治療腫脹的聖藥。是因為它能收攝腎氣。使水液不氾濫成災罷了。現在小便一晝夜六七次。水道暢通。水流有正常的去路。沒有泛濫的憂慮。又說要補益火的源頭。來消除陰翳。現在酸味都是從火轉化來的。怎麼能再去補益火呢？又有說腹脹是食積。用局方的藥猛烈攻下。尤其令人驚駭。我不得不在此詳細說明其中的道理。聖符的疾病。起於脾氣不宣暢。鬱結而化為火。如果當時用火鬱發散的治療方法。升陽散火。病早就豁然消散了。只是因為越鬱結越堵塞。逐漸發展到脹滿的地步。那麼人身中的氣。就如同天地之氣不能相交而成痞塞。病已成而變化了。症狀似乎沒有火。卻全以火為根本。不探究根本。只治療表面的脹。像檳榔、厚朴、萊菔子之類。都會損耗正氣、助長火邪。於是病轉入胃。一天比一天厲害。煎熬津液。變成酸汁。胃口就像醋甕一樣。胃中的熱。像酒麴一樣。一等食物飲料入胃。立刻就釀成酸味了。有時新穀剛嚥下去。舊穀就嘔吐出來。好像交換了一樣。這是因為新穀芳香甘美還沒變化。胃喜歡而接受它。那酸腐的殘餘。自然不能留存的緣故。人身的真氣。全在胃口。現在暗中從火化生。津液上升溢出。這不是小事。況且土的作用是種植收獲。產出甘味。木的作用是曲直變化。產出酸味。甘味反而變成酸味。木來侵犯土。到了春天木旺的時候。必定難以治療。到現在還可以治療的時候。卻只治脹。不治酸。竟然沒想到酸水進入腹中。脹必定更加厲害。不堵塞水源而只是阻遏水流。這趨勢哪有停止的時候呢？試著說個大概。治火的方法不過虛補實瀉兩種。內部的鬱結雖然適宜用補法。然而用甘溫除熱瀉火的方法。施用於酸味日益加重的時候。酸味反而更加厲害。用了一定沒有功效。所以驅除酸味反而用甘味。只有用剛藥這一方法。剛藥就是氣味都很雄烈的藥。能改變胃而不被胃改變的。配合使用以達平衡。只可用剛中的柔性。不可用柔中的剛性。比如六味丸加肉桂附子。是柔中的剛性。在六味丸這治療酸水的藥中。加入兩味止酸藥。恰當還是不恰當呢？剛中的柔性。比如連理湯就是。剛不是過分的剛。更有柔性來配合它的剛。可以收到去除酸味的功效了。酸去除了然後再治脹。破竹之勢已經形成。迎著刀刃就可以解決。頑固的疾病立刻消除。脾的功能恢復。保持太和之氣。常常可以保有天命了。這說的是用藥的人。在先用後用的分量之間。豈能不審慎呢？
調理善後多年。聽說用了黃柏知母之類的藥。才得到完全的效果。更為奇妙。
原文
剛柔諸藥。為丸服之。胸中如天地交而成泰。爽不可言。脹病遂不勞餘力而愈。
用剛柔配合的各種藥物。做成丸劑服用。胸中如同天地之氣相交而成泰卦。爽快得無法形容。脹病竟不費吹灰之力而痊愈。
原文
附論善後之法 門人請曰。吾師治病。每每議先於藥。究竟桴鼓相應。纖毫不爽。今果酸止脹消。臍收腹小。奏全績矣。不識意外尚有何患。懇同善後之法。究極言之。余答曰。悉乎哉問也。內經病機。劉河間闡發頗該。至於微茫要渺。不能言下盡傳。吾為子益廣其義。夫病有逆傳順傳種種不同。所謂病成之機則然。至於病去之機。從來無人道及。前論聖符之病。乃自脾入傳於胃。今酸去脹消。亦自胃返於脾。故善後之法。以理脾為急。而胃則次之。其機可得言也。設胃氣未和。必不能驅疾。惟胃和方酸減谷增。漸復平人容蓄之常。然胃喜容蓄。脾未喜健運。倦怠多睡。惟樂按摩者有之。受食一盞。身若加重。受食三盞。身重若加一鈞者有之。步履雖如常候。然登高涉險。則覺下輕上重。舉足無力。身重肢疲。頭昏氣急者有之。脾陽弗旺。食後喜溉沸湯。藉資於有形之熱者有之。其病之餘。有夏熱為癉。秋涼為瘧。燥勝脾約。濕勝脾泄者有之。故理脾則百病不生。不理脾則諸疾續起。久之乃入於胃也。至若將息失宜。飲食房勞所犯。脾先受之。猶可言也。設忿怒之火一動。則挾木邪直侵胃土。原病陡發。不可言也。語以一朝之忿。亡身及親為惑。垂戒深矣。又其始焉酸脹。胃中必另創一膜。囊如贅龐者。乃肝火衝入。透開胃膜。故所聚之水。暗從木化變酸。久久漸滿。膜囊垂大。其腹之脹。以此為根。觀其新谷入口。酸物迸出。而芳谷不出。及每食飴糖。如汲筒入喉。酸水隨即湧出。皆可徵也。若非另一窠臼。則其嘔時宜新腐俱出。如膈氣之類。何得分別甚清耶。昨遊玉峰。渠家請授他醫調攝之旨。及語以另闢膜囊。其醫不覺失笑曰。若是。則先生真見隔垣矣。吁嗟。下士聞道。固若此乎。訂方用六君子湯。煎調赤石脂末。其醫不解。豈知吾意中因其膜囊既空。而以是填之。俾不為異日患乎。吾昔治廣陵一血蠱。服藥百日後。大腹全消。左脅肋始露病根一長條。如小枕狀。以法激之。嘔出黑汙鬥許。余從大便泄去。始消。每思蠱脹。不論氣血水痰。總必自闢一宇。如寇賊蟠據。必依山傍險。方可久聚。內經論五臟之積。皆有定所。何獨於六腑之聚久為患如鼓脹等類者。遂謂漫無根柢區界乎。是亦可補病機之未逮。
附論善後之法 弟子請教說：老師治病。常常先於藥物就議論透徹了。果然如同鼓槌與鼓相應。絲毫不差。現在果然酸止脹消。肚臍收縮小腹變小。奏報了全部功效。不知道意外還會有什麼隱患。懇請老師談談善後的方法。徹底地說清楚。我回答說：問得詳盡啊！內經的病機理論。劉河間闡發得很全面。但至於精微深奧之處。不能言語之下完全傳授。我替你擴展其中的義理。病有逆傳、順傳種種不同。所謂疾病形成的機轉是這樣的。至於疾病去除的機轉。從來沒有人談論到。前面議論聖符的病。是由脾傳入胃。現在酸去脹消。也是由胃返回到脾。所以善後的方法。以調理脾氣為緊急。而胃氣的恢復就次一等。這其中的道理可以說明。假若胃氣還沒調和。必定不能驅除病邪。只有胃氣和諧了。才能酸減少、食量增加。逐漸恢復正常人容納蓄積的常態。然而胃喜歡容納蓄積。脾還不適應健運。有人倦怠乏力嗜睡。喜歡按摩。有人吃一盞飯。身體就像加重了一樣。吃三盞飯。身體沉重就像增加了一鈞一樣。有人行走步履雖然如常。但登高涉險。就覺得下身輕上身重。抬腳無力。身體沉重四肢疲憊。頭暈氣急。有人脾陽不振。飯後喜歡澆灌沸湯。借助有形的熱力。疾病康復之後。有人在夏天發熱成為癉病。秋天發涼成為瘧疾。燥氣偏勝成為脾約。濕氣偏勝成為脾泄。所以調理脾氣就百病不生。不調理脾氣就各種疾病接連發生。久了就又進入胃了。至於調養失當。飲食、房事過度所犯。脾先受到影響。還可以說。若是忿怒之火一動。就挾帶木邪直接侵犯胃土。原來的病突然發作。就不可挽救了。說一朝之忿。危害自身並連累父母。這種迷惑。希望有深刻警戒。又說疾病初起時酸脹。胃中必定另外生成一層膜。囊袋就像附生的肉瘤。是肝火衝入。穿透胃膜。所以聚集的水液。暗中隨從木化而變酸。時間久了逐漸充滿。膜囊垂吊變大。腹部的脹。就是以這個為根本。觀察他新穀入口。酸物就嘔出。而芳香的穀物卻不嘔出。每次吃飴糖。就像吸管進入喉嚨。酸水立刻湧出。這都是可以驗證的。如果不是另外一個窩巢。那麼嘔吐時應該新舊食物一起嘔出。像膈氣之類。如何能分得那麼清楚呢？前些日子遊覽玉峰。他家請我傳授給其他醫師調理的方法。等到說起另外開闢膜囊的事。那位醫師不禁笑著說：如果真是這樣。那先生真是能透視牆壁看到裡面啊。唉。見識淺薄的人聽聞大道。原本就是這樣嗎？我訂方用六君子湯。煎煮時調入赤石脂粉末。那位醫師不理解。哪裡知道我的用意。是因為膜囊已經空了。就用這個填補它。使它不成為將來的禍患。我從前治療廣陵一個血蠱病人。服藥一百天後。大腹完全消除。左脅肋才露出病根。一條長形的。像小枕頭狀。用方法激發它。嘔出黑色的污穢物一斗多。我讓它從大便泄出。才消除。每當想到蠱脹。不論是氣、血、水、痰。總是必定自己開闢一個地方。就像盜賊盤據。必定依山傍險。才可以長期聚集。內經論述五臟的積聚。都有固定的位置。為什麼唯獨六腑的聚積、長期造成疾患、像鼓脹之類的。就說漫無根柢和疆界呢？這也可以補病機理論的不足。
原文
附窠囊證據 許叔微本事方曰。微患飲澼三十年。始因少年夜坐寫文。左向伏几。是以飲食多墜左邊。中夜必飲酒數杯。又向左臥。壯時不覺。三五年後。覺酒止從左下有聲。脅痛食減嘈雜。飲酒半盞即止。十數日必嘔酸水數升。暑月止右邊有汗。左邊絕無。遍訪名醫及海上方。間或中病。止得月餘復作。其補如天雄附子礬石。利如牽牛大戟甘遂。備嘗之矣。自揣必有澼囊。如水之有科臼。不盈科不行。但清者自行。而濁者停滯。無路以決之。故積至五七日。必嘔而去。脾土惡濕。而水則流濕。莫若燥脾以去濕。崇土以填科臼。乃製蒼朮丸。服三月而疾除。繇此觀之。痰飲小患。尚有科臼。豈脹滿大病。反無科臼乎。但許公酸水積至數升。必盡嘔去。故不下滲於腹。若聖符則積之經年。腹中已容數斗。喉間連谷上湧者。不過數口而已。向非吾先治胃中酸水。腹內再可加一年之積乎。然腹中之事。言之反涉於誕。其不以為功也宜矣。昔賢自病三十年起悟。今之醫輩。視人猶己者有幾。況己病亦不如所繇耶。其更數醫而不能為善後計者。總之未透此關耳。
附窠囊證據 許叔微在《本事方》中說：我患飲病三十年。起初是因為少年時夜晚坐著寫文章。左邊靠在几案上。所以飲食大多墜向左邊。半夜必定喝酒數杯。又向左側睡覺。壯年時不感覺。三五年後。覺得酒水只在左下方有聲響。脅痛、食欲減退、嘈雜不適。喝半盞酒就停下。十幾天必定嘔吐酸水數升。暑天只有右邊有汗。左邊完全沒有。遍訪名醫以及海上方。有時僥倖見效。只能維持一個多月又復發。用過的補藥如天雄、附子、礬石。瀉藥如牽牛、大戟、甘遂。都嘗試過了。自己揣測必定有澼囊。就像水的有窪地。不裝滿窪地水就不會流走。清澈的水自己流走。而渾濁的就停滯。沒有渠道宣洩。所以積到五六七天。必定嘔吐而去。脾土厭惡潮濕。而水就往濕的地方流。不如乾燥脾土來去除濕邪。推崇脾土來填補窪地。於是製作蒼朮丸。服用三個月疾病消除。由此看來。痰飲小病尚且有窪地。難道脹滿大病反而沒有窪地嗎？只是許公的酸水積到數升。必定全部嘔吐出來。所以不往下滲透到腹中。像聖符就不同了。積了經年累月。腹中已經容納數斗。喉間連同食物往上湧出的。不過幾口罷了。如果不是我先治療胃中的酸水。腹中再增加一年的積聚怎麼可能呢？然而腹中的事情。說出來反而涉及荒誕。不把這當成功勞也是應該的。古代賢人從自己患病三十年起才開始覺悟。現在的醫生。把病人看成自己的有多少？何況自己患病也不一定能明白病由。那些更換了幾位醫生而不能為患者做善後打算的。總之是沒有透徹這個關口罷了。
原文
胡卣臣先生曰。認病機處。溯流窮源。若河漢莫可紀極。然實鑿鑿有據。不涉影響。覺十年讀書。三次折肱者。未必具此手眼。
胡卣臣先生說：在認識病機的地方。追溯源流探究根源。如同黃河銀河般浩渺無盡。然而實在是確確實實有根有據。不涉及捕風捉影的揣測。讓人覺得即使讀書十年、折臂三次的人。也未必具備這樣的眼光和見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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