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聿青先生傳

江蘇南部自古以來多有良醫，明清之際，松江的李中梓、常熟的繆希雍、吳江的徐大椿、吳縣的葉桂、元和的陸懋修，聲望著述，先後輝映，雖然造诣有深淺之分，可說是卓越能夠有所建樹的人了。

此後就有無錫的張聿青先生，先生名乃修，父親精通醫術，先生年少時承受家學，更加勇猛精進，深思博學，以張仲景的書籍為根本，而斟酌劉完素、李東垣、朱震亨、薛己諸家的學說，論述病證處方，變化多端，不是局限守護某一位先生言論的人。

先生一生論述很多，散佚不存，只得到他的一些論文一二篇，他論述霍亂說：霍亂熱多寒少，王孟英本來就自己說過。

但他論述寒證熱證二種病證，有一定的根據，比如熱病在發病之前數日，先有眼中冒火、肛門灼熱等現象。

然而歷次見到患病的人，一吐一瀉，無不四肢冰冷、黏汗，脈象沉伏不起，極度煩躁口渴，指紋凹陷，嚴重的甚至失音、眼眶凹陷，雖然用白虎湯搶救得以生還的熱證，未必在發病之前就像孟英所說的那樣。

而用理中湯、四逆湯搶救得以生還的寒證，未必不煩躁不口渴，神情狂亂，與熱證相似。

村醫每每見到四肢冰冷脈象沉伏，不問是否口渴，不驗舌色，亂投四逆湯卻很快康復。

也有四肢冰冷脈象沉伏，極度煩躁口渴，口渴能飲水，投白虎湯地漿湯卻竟然死亡的人。

我以三十年的閱歷，才知道熱證在發病前先出現火象的說法，很難令人置信。

只是一旦芳香開竅，熱象顯現，對證用藥，才不會誤治。

大概熱證有濕邪外遏，寒證是因為陽氣閉塞，芳香開竅的方法，也分溫法與清法。

然而熱證投以溫開，也可以透發，寒證投以清開，反而凝結澀滯，這是很大的危害。

尤其可恶的是，随意命名，如绞肠、吊脚、瘪螺之类，霍乱严重的，指纹无不下陷，《内经》说：卫气是用来温暖肌肉，充实皮肤，肥厚腠理，主管开合的。

他论述燥症说：秋分以后或者发病咳嗽发热，或者口渴或者不渴，病情变化危险时，气喘痰鸣，痰浓稠黏，死亡的人很多，论述者认为是风温病，这是燥症。

秋令长期干燥，肺金乘其所胜的脾土，所不胜的火热来复而克金，势如燎原壮火消蚀正气，于是肺气受伤；火热消烁津液，于是肺阴受伤。

黏稠的痰就是被熬煎的津液，然而痰色大多色黄却又兼夹湿热，这是燥的复气，湿气就是燥转化来的气。

吴鞠通说伏气化为火，化气变为湿，既复且化，所以痰兼湿热而色黄，化气少而复气多，所以湿气不能补救燥证。

由此可知复气伤肺，由内而起的枯燥，与天气清冷的燥邪，判若天壤，有舌象可以验证，有脉象可以凭据，有症状可以查考。晚年居住在上海，名声更加重大，远方来求诊的人接踵而至。

当时，天下名医，群集上海，青浦陈莲舫、武进费绳甫尤其著名，这些人善于攀附钻营，仰仗声势，或者自称御医来震慑愚俗、引诱丰厚报酬，然而他们的医术也很浅薄。

不论内伤外感虚实寒热，一律用不相关的药物，混杂拼凑成方，只是尝试罢了。先生起初知道的人很少。

有一天林某哮喘发作，有人说先生到了，御医陈莲舫在那里，傲慢不以礼相待，看他开的方子都是玉蝴蝶、混沌衣、厚朴花等一派似药非药的药物。先生说：我才学浅薄，请允许我有所请教，厚朴花的性味是什么？陈某说：《本草纲目》记载得很详细罢了。先生说：《本草》很多啊。

像某药某药，我都诵读学习过，没有见过这味药，请问出自哪里？陈某语塞，过了很久才说：大概与厚朴相似罢了。先生严肃地说：希望您引以为戒。治病不是儿戏，陈某连声应答无法回答。先生于是定方，用熟地、肉桂等。陳某和病家都觉得难以理解。

先生毅然说：如果不信，先服二分之一，半夜就可见效，明天继续服用，如果出事可以用我的命来抵。照他的话，服药完毕就安定了。从此议论的人一致称赞，都说先生的学问实在有根底。现在简略叙述其他医案以供观览。朱葆三得了胃脘疼痛、呕吐涎水的病，胃中漉漉作响，呕吐后才舒服，西医治疗无效。

先生说：这是水饮伤胃，趁他元气还未虚弱，还可以攻逐。

用半夏、黄连、干姜、腹皮、茯苓、枳实、竹茹、控涎丹，服药后泻出冷水，呕吐立刻平复，再用苓桂术甘汤加椒目几剂，胃脘舒适小便通利，尚有嘈杂感，用黄芩、黄连、橘皮、半夏、桂枝、芍药、蒺藜、杏仁，通降抑制肝木而痊愈。丁某温邪大热大渴，烦躁神昏，红疹隐约，医用羚羊角、牛黄等药无效。

先生看他眼睛不闭，知道有痰浊，加远志、竺黄，病不减，再次诊察舌质绛红中间有薄白苔，时有嗳气四肢冰冷，知道是湿邪遏制热邪内伏，改用三仁汤去厚朴，加黄芩、知母、菖蒲，烦躁闷乱大退，红斑遍布发出，用化斑汤重用犀角、石膏而痊愈。

龚氏妇人咳嗽吐血、咽痛失音，内热口燥，各位医生投养阴法无效，一天比一天消瘦，先生询问她的病是因为感受寒邪，惊讶地说：这是俗话说所谓的寒包火啊。

投麻杏甘膏汤加蝉衣、象贝、桑叶、茯苓、黑归、藕节，咳嗽消退声音清亮，继续服用清咽宁肺汤而安好。

劳某，失眠一年多，某名医说是虚阳不敛，投养阴法及珍珠粉，连续服用二十剂，胸闷胃钝，仍然不能入睡。先生说：这是痰火。给予温胆汤而痊愈。

杨子萱患湿温病三候，汗液痱子不能畅出，背脊恶寒，热势起伏，各位医生束手无策。

先生说：这应该用坚壁清野法，不要触犯谷气。用郁金、杏仁、桔梗、藿香、薏苡、通草、滑石、半夏等连续服用，使邪气与湿分离，气行汗畅而痊愈。

粤商林某不吃不饿，大便闭结四十天一行，医生说是阳虚，用肉苁蓉、肉桂及半硫丸仍然无效。先生说：这是胃阴虚。投甘凉药而痊愈。巨商丁某豪饮后醉倒不醒。

抽搐痉挛惊厥，医生说是夹阴伤寒。先生说：这是酒热引动肝阳罢了。用咸降法，一剂见效，二剂痊愈。

龙湛霖患失眠，其他医生起初投温补，接着用育阴法，都无效。先生说：这是痰热内阻，心肾不交。

用玳瑁、珍珠母、龙齿、羚羊角、胆星、半夏、栝楼、竹茹，二剂病除。方维卿痢疾剧烈发作呃逆，七天七夜不止，即将准备后事了。

先生诊他脉象沉弦，详察知他有脘腹痛病，用泻心汤加黑白丑、丁香，一剂呃逆止住，再用清六饮加二苓、薏苡、滑石、木香、砂仁、琥珀，痢疾也止住了。

凡是先生的治验，就我所知的就是这些，跟随先生学习的门生有百人，或许更有详知其中详情并精通于此的人，总之先生分析毫芒，洞彻症结，依据经典论著而有超然的神解，不外乎这些。先生去世时六十多岁，至今仍称颂张氏医法。

箫蜕说：我二十七岁时，背着书箱到先生门下。看先生丰神清峻，言词朗畅，内心就向往他，认为他是近世隐于技艺的杰出人士，难道是偶然的吗。

医术虽然是小道，没有超脱世俗的想法、轻财重义的风尚，不可以说到深造。先生治病，遇到贫贱的人不收一文钱，都随手见效。

兄弟八九人，都早年去世，抚养庇护家族后辈，各有功名事业。

清光绪年间诏令征召天下名医，各位贵人推荐，先生极力推辞。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，从他的志向可以审察他的技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