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源金先生內人吐血泄瀉發喘（有大發明）

甲午年仲秋下旬，黃源金先生因為妻子病情危急，到市場來找我，樣子很悲慘，站立的樣子戰戰兢兢，談到症狀時，言語含糊結巴，內心的憂慮難以承受。

他拿著先前醫師的處方告訴我說：病從仲夏開始吐血超過兩碗，起初用黃芩、黃連、梔子、黃柏、生地、白芍等大寒的藥物治療，一帖就止住了，但不久咳嗽就日夜不停。後來那位醫師說咳血後應當用滋陰降火的方法治療。

過了兩個月，用盡了所有方法都沒有效果，反而更加喘促，泄瀉，辰巳二個時辰發熱、煩躁，那位醫師表示技術已盡，說喘咳是火刑肺金，泄瀉是脾胃已經衰憊。

保脾胃的話火就更加熾盛而喘咳增加；滋陰的話泄瀉就會綿綿不斷而元氣下脫。

經書上記載，咳嗽而下泄上喘的會死，說的就是這個症狀。似乎已經無可奈何了，說完眼淚就流下來了。我看到他那忡忡的樣子，心裡不禁有所觸動。

市場距離他家五里多，我就步行去看診。只見他面色青紫，喘氣時肩膀抬動脖子後仰，呼吸急促連帶全身顫抖，脅背都疼，日夜都不能躺下睡覺。我診他的脈左澀右寸關滑大，診完後，看到金兄眼眶還盈滿淚水，我撫著他的背說：「別哭了，還有救。」

正好徐仲子一起在看診，問我說：「症狀像這樣，老師說可以生是什麼道理？」

我說：「這不是你所能了解的，只管看我治療，等見效了我會告訴你。」

於是用紫菀、茜根、牡丹皮、桃仁、益元散、桑白皮、茯苓、桔梗、栝蔞仁、桂枝、白前水煎，臨服用時加韭菜汁半酒杯。

服藥後背脅疼痛止住了，泄瀉減少了一半，能夠睡覺了，只是咳嗽聲啞沒有消除。

接著用杏仁、桔梗、紫菀、甘草、白前、五味子、栝蔞、乾薑、款冬花、半夏曲、通草水煎服，服後聲音漸漸開朗，泄瀉完全止住了，只是咳嗽還比較多。

再用半夏曲、桔梗、茯苓、陳皮、甘草、杏仁、桑白皮、白前、苡仁、白芍、牡丹皮水煎。

後來用丹溪治咳吐方，用瀉白散加青皮、人參、白茯苓、五味子，調理而康復。第二年生了一個兒子。

這次治療，徐仲子的功勞最大，因為黃源金是徐仲子的朋友。

徐仲子治病常有奇中，於是堅信我而推薦我，剛開始用藥時，別人有很多議論，只有仲子稱讚說：「他必定有見地。」人人都反對，只有他認為可以治好，黃源金怎能不希望康復呢？所以黃源金完全信任我而沒有猶疑。

病治好後，餘明甫、查仲修問我說：「病從吐血開始，發熱、煩躁、喘咳都是火邪，前後的醫師都用滋陰降火的方法，藥法也沒有錯，然而病反而加重，這是什麼原因？」我回答說：「治病不難在用藥，難在認病。」

餘明甫、查仲修說：「市場上的人議論先生治病多不遵循方劑，常常主觀用藥。」

黃源金這個病，大家都看作是火症而用寒涼藥物，只有先生用溫藥，雖然成功了，我私下還是替先生擔心。

我說：「病根源於火，但症狀嚴重是因為治療太過激烈所致。血剛開始來的時候，來勢如湧泉，怎麼可能一次吐完呢？」

必定有餘血潛伏在經絡，前面的醫師沒想到這一點，用大寒的藥一帖就止住了血，大寒的藥哪能止血，只是使血凝結罷了。

血凝結在經絡，阻滯在氣道，氣滯血凝，一天比一天嚴重。

氣滯又生痰，痰與瘀血兩者都阻滯在經絡，肺氣就不通利，所以咳嗽聲啞。

不仔細診察而消散瘀血化解痰濕，引血歸經，反而用滋陰苦寒的藥物，這樣痰瘀就越凝結而氣道越不通利，久了就胃寒脾弱，反而增加泄瀉，日夜喘促不能躺臥了。

書上說：上熱未除中寒復生，成為陰盛格陽的症狀，所以咳嗽而嘔吐，我於是先用桂枝、乾薑之類的藥物溫暖脾胃，用桃仁、韭汁、丹皮、茜根之類的藥物活血消瘀，所以喘止而瀉除。李東垣說：脾胃喜溫而惡寒，確實不欺人啊。

古人說用藥不貴固執一方，而貴在合宜，方劑就像兵家的陣圖，工匠的規矩一樣。

圖可以教給人，但不能教給人如何戰鬥；工匠可以教給人規矩，但不能教給人技巧。

這是岳武穆對宗澤說的，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啊。

我遊方之內也不失方之外，因為不失方，私以為算是知方。知方而合法，豈是那麼容易的事呢？

看古人治療虛怯的疾病，即使是不治之症，也能延命三到五年。

如今治療虛怯的，不滿半年就死了，還推辭說：大概是現今天元運氣造成的，所以人多不長壽，我說如果是天元運氣，難道人人都如此嗎？

為什麼我的母親八十六歲，父親近九十歲，我的伯母現年九十五歲，我的表伯汪春元東臺的父親九十多歲，強健不亞於年輕人。

不想想快速死亡的原因，都是因為滋陰降火的錯誤，反而歸咎於天，天有什麼罪過呢？

由於滋陰降火的方法起於丹溪，接著王節齋、何大英之流倡導附和，形成這種風氣，這是當今的大弊端而人們沒有警覺啊。

我的師祖汪石山先生揭示指出了這一點，可惜沒有繼續傳承他言論的人，一家正義而眾家都迷惑，所以滋陰的禍害，流傳到現在，弊端接弊端，沒有停止的時候，你們要記住啊，徐仲子聽到了嗎？

仲修又問：「先生為什麼判斷這個症是中寒而不是陰虛之火，又為什麼判斷他的喘是瘀血呢？」我說：「脈象和症狀都可以考察。《脈經》說：澀為氣滯，氣滯且血凝。」

大量吐血之後，用大寒的藥一帖就止住了，那些沒有吐盡的餘血被寒涼凝結，阻滯在氣道成為喘症。書上說，從前來的為本，從後來的為標。

現在用活血消瘀的藥物治本，用溫熱暖胃的藥物治標，所以泄瀉止住而喘症平定了。

至於陰虛火動的脈象，是細數的徵候，現在脈滑大，不是陰虛的脈象。陰虛喘嗽的症狀，潮熱在夜間，兩頰都紅，現在熱在辰巳陽分，而且面色帶青，由此可以知道不是陰虛之火，而是誤用寒涼激發火氣而上行了。

經書說：水流濕，火就燥，中氣既然已經寒了，火更加不能下降了，就像雨急雷烈的時候電光之火更加熾盛，太陽出來電光自然熄滅一樣。

而且陰虛火動，火起於九泉，都是從足下湧泉穴開始漸漸上升，現在膝下冷而上身熱，兩尺脈又弱，大概是由於咳嗽氣上升。經書說：形寒飲冷就傷肺。肺氣被寒涼的藥物阻遏不能下降，所以咳嗽而吐酸。《丹溪纂要》說：陰氣在下，陽氣在上。

喘咳嘔吐，用瀉白散加人參、茯苓、五味子、青皮。

所以不採納河間的說法，而用諸嘔吐酸皆屬於火的治法，何況今年是甲午年，是濕土司運的年份，八月建酉，是水土衰敗的時節。《內經》說：不要違背時令，不要代替生化。脾惡濕，濕多就瀉，濕就生痰。

前後的醫師不考察運氣月令，一概用滋陰降火的藥物，助濕生痰，怎能期望他的痰病治好呢？

《丹溪纂要》說：充實脾土，乾燥脾濕，是治療痰的根本。

遵循這個道理來用藥，效果就像以槌擊鼓一樣，我因此說：治病不難在用藥，難在認病，是有道理的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