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上（4-1）

（刊）喝水多、小便多，這是正常的，不能稱之為病，必須等到肌肉逐漸消瘦，才算是消渴。

我從小到現在，不是酷暑不喝茶湯，只有清晨必定用稀粥當早餐，而晝夜小便五六次，既清又長，比起一天所喝的水，何止多出一倍！體氣虛寒是肯定的。假若拘泥於移寒的說法，為什麼至今無恙呢？多次閱讀《醫碥》，佩服其卓越見解。

健忘，也是虛勞的開始。先哲說：水清明而火昏濁，這是智與愚的差別。水靜則神藏，火躁則神消亡，這是存與亡的不同。

所以性情安靜則心如止水，情感動盪則心如逃猿，煩擾外馳，存在於內心的東西就很少了。

存在於內心的東西很少，那麼說完就忘記，不等一天過去，即使再追憶，也遙遠如山河。

只有當半夜雞鳴、往日束縛消除之後，靈明復甦，白天所作所為，都能清楚地記得。

由此說來，藥物雖然有安心養血的功效，但終究不如自己存心養性來得恰當。

因為七情五志，一動就化為火，都足以擾亂我安靜的精神，而痰阻血鬱就更不用說了。

至於精神衰短，心中昏亂不能保持片刻，如果不是老年而遺忘，為什麼天奪其魄，反覆拘束，夜氣不足以存養？這是孟子對牛山之木感嘆的原因。

然而西方鄧玉函《人身說概》說人的記憶，含藏在腦中。

凡是人追憶往事突然想不起來，手不自覺地搔腦後，像尋找東西讓它出來，即使兒童也是這樣，這是明顯的證據。

我認為天台齊次風先生學問淵博，記性過人，後來官任禮部侍郎時，墜馬摔破頭腦，蒙古醫生剖開活牛肚子讓他躺在裡面，並取生牛腦趁熱納入他的額頭，痊癒後完全忘記所記得的東西，不能握筆，那麼西方人的話已有驗證。

因為腦是髓海，又名元神之府，水足髓充，則元神清淨湛然而記憶力強不會忘記了。

如果火旺髓枯，元神逐漸昏昧，未老先健忘，將要成為勞損，還有什麼可疑的呢！

（注）俗語說事情過後就忘記的人叫做沒腦油，很與西方人的理論吻合。

（刊）西方合信氏最近著作《全體新論》一書，說腦是主宰知覺動作的器官，全身的靈性在腦。他的說法比鄧氏更詳細。

他的自序說：凡是天下萬物，沒有不具備理的，只是理沒有窮盡，那麼認知就有未盡之處。

如果能夠窮究物理而有根據，那麼不論什麼人說的，都應當相信它。

因為人同此心，心同此理，本來不能因為人不同就同時否定其理。

勞病常常兼有失血，治法不可執著於一種，俞惺齋論述得最詳細。而且辨析仲醇三法的流弊，也都很中肯。

末尾說血從上部孔竅溢出，屬於陽盛陰虛、有升無降的佔十之八九，如果說服用苦寒藥必定會死，那麼《金匱》中的瀉心湯豈不是成了罪魁禍首嗎？這是尤其闡發得最恰當的。

因為勞累則火氣上升，血因火而溢出，這是常規；其中氣不攝血，陽虛則陰血外溢，這是變例。不知道常規，怎能知道變例？

只有遵守常道的人才能通達權變，如果不知道常規，卻侈談其變例，這是胡說八道。《內經》說：陰氣平和，陽氣固密，精神才能正常。這是治療虛證的要旨。

後人援引《周易》扶陽抑陰的說法來欺騙世人，甚至用鰲山走馬燈作比喻，世人都被迷惑了。

香岩先生曾經辨析說：燈的轉動固然是由於火，而火的明亮本源於油，如果油乾了火也就滅了。可見陽氣脫離的人，也是陰先衰竭而陽氣無所依附。

（注）醫術貴在認識病症，病症認識得真切，那麼硝石、大黃、麻黃、桂枝都是對證良藥；病症認識不真，那麼人參、黃耆、當歸、地黃都是殺人毒藥。比如丹溪先生善用知母、黃柏，後人多批評他不對。

如果認識病症已經真切，分辨出應當用的藥物而使用之，知母、黃柏也有起死回生的力量。陰虛火旺的勞病，世上難道沒有這種證候嗎？

最可笑的是，黃履素固執於自己稟賦的偏性，想要概括所有人的體質，著作《折肱漫錄》極力詆毀寒涼藥物，專門推崇溫燥藥物。孔子說：愛好仁德卻不愛好學習。大概說的就是這位先生吧！

（刊）女子屬陰類，以血為主，所以陰氣充足則月經來潮，血應該向外流露的；男子屬陽類，以氣為主，所以陰氣充足則精氣通暢，血是不向外流露的。

如果沒有受傷，終身可以不流露，流露就是病，只是大小輕重不同罷了。

精液滑泄自遺，常常成為勞損，男女都有這種情況，丹溪認為女人的帶下，就是男子的遺精。陰虛火動的是虛證，濕熱下注的是實證。

不論虛實，都應該佐以黃柏，因為苦味能堅陰固腎，寒性能清熱勝濕。間或有屬於陽虛而應當溫補的，一百個中只有一兩個罷了。

（注）治療濕熱遺精帶下用松石豬肚丸、《元珠》端本丸，陰虛者用三才封髓丹、六味地黃丸，都有迅速的效果。

女人虛勞比男子多的原因，導致虛損勞傷的途徑不止一種，不僅僅是隱曲抑鬱。

月經還沒來之前，先有帶下，帶下過多，精髓逐漸枯竭，婦女習以為常，不像男子遺精濁，一開始患病就知道是病。

等到月經來時，或者情緒不暢，或者起居不謹慎，或者飲食不小心，都能致病。病了之後失治、誤治，逐漸發展成勞。

更有懷孕、生產的事情，稍有不慎，稍微誤治，勞病也容易導致。說到這裡，能不憐憫嗎？為人子女想到這些，能不算孝順嗎？

最不仁義的是，強行纏裹她的腳，一定要弓形小巧，圖謀用來取悅他人的眼睛，卻不惜女孩的身體，竟然因此導致成勞而死，尤其可慘啊，這確實是軒轅、岐伯所沒有料到的。

（注）女子纏足，究竟不知開始於何人。有人說起於妲己，有人说起於西施，都是鄉村盲人的胡說。

有人說開始於漢、唐，而元人伊世珍輯錄《嫏嬛記》，引用《修竹閣女訓》說范睢講裹足不入秦，是用女子作比喻，那麼戰國時已經有了。

想那時不過稍微裹束，像滿洲女子，不任其像男子那樣放大罷了。所以漢、唐各詩歌詠美人的，並沒有弓鞋的稱呼。

等到李後主的宮人窅娘，才開始做成弓月形狀，矯揉造作，終於導致亡國，這是簡齋先生所以怪罪她開創惡例的原因。

沈君文浦說：後人沿襲這種做法，習以為常成為痼疾，母親毒害自己的女兒以為是慈愛，婆婆虐待媳婦以為是疼愛，於是造成億萬世代、億萬人無窮的罪孽。

有人說不是這樣，古人這樣做，不是為了裝飾美麗，是為了約束走動。唉，難道有道理嗎！

未出嫁則父母約束她，已出嫁則丈夫約束她，謹守閨門，嚴格出入，培養羞恥之心，督促女工，用這些來約束走動有什麼難的？竟然要做這種殘害身體的事，殘忍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！愚蠢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！

禁止邪視就鑿瞎眼睛，禁止邪言就割掉舌頭，難道有道理嗎？況且自古以來貞潔安靜的女子，難道都是因為腳步纖細？淫奔的女子，難道都是因為鞋子大？

奈何像戴上三木刑具，像受刖刑，於是讓幼年柔弱之質，在早年遭受大禍，終身遭受荼毒。

常常見到忍受痛苦、飲泣疼痛，因此瘦弱生病的有之，因此夭亡的有之，幽深的閨房如同暗獄，魂魄滯留冤屈，悲哀啊！

想我國家平定以來，風氣統一，男子剃頭辮髮，則早晚省去梳頭結網的麻煩，暑月享受清涼的福分，恩德沒有比這更大的了，為什麼唯獨女子不能普遍沾受這恩澤呢？

倘若也能遵循道路，順應天地自然，使身體各器官都得到適宜，豈不美好！

（校）纏足這件事，相沿成習形成風氣，雖然聖朝的仁政，不能完全革除這種陋俗，無可奈何啊！

不得已，則《本草綱目》所採錄的《閨閣事宜》一個藥方，記載在朴硝條下，想要纏腳先洗腳，希望避免疼痛。

俗傳用鳳仙花連根捶爛煎湯，頻繁洗腳，則骨頭逐漸柔軟，纏腳不疼，也是妙方。但千萬不可用猴骨洗腳。恐怕骨頭雖然變軟，卻有終身不能行走的害處。以上討論虛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