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上（5）

魏玉橫治療徐德滋的女兒，年紀將近二十歲。平時患有脅痛，月經提前，最近因為月經延遲數日，身上和臉上發出疹子，嘔吐了大約一盆血，心口下好像有一塊東西向上衝頂，必須用力按住才能抵住，否則就會上湧悶絕，脈象若有若無。

這是月經過期，肝火乘機上逆而出血，是地氣上攻的危險證候。不是大劑量的純陰藥物，怎能挽回？給予熟地二兩，枸杞子一兩。連續服用兩劑，就能仰臥，出血停止，脈象恢復。第二天忽然咳嗽無痰，是肺金乾燥而肝火尚未平息。

前方劑量減半，加入沙參、麥冬、生地、蔞仁，八劑而痊癒。我認為水、火、風，都是地氣。

乾薑、附子、白通湯，治療地中水氣上逆，用陽剛的藥物，迅速掃除濁陰。喻氏論述得很詳細了。這個證候是風動火升，所以用純陰的藥物潛陽熄風。可以與喻氏並傳。

（注）玉橫先生治療內傷專門研究肝腎，擅長滋養的方法，而地氣的說法，實在是闡發前人所沒有闡發的。

蔣仲芳治療姚氏婦人，年紀二十五歲。她的月經或者半年、或者三個月才來一次，用溫通補益的方法調治兩年反而加劇。診她的脈微而澀，口乾唇燥，手足心熱。說：古法認為月經後期主寒，但此證是熱。因為熱耗傷血，血少所以後期。

給予大劑量的生地、當歸、黃芩、梔子、川芎、芍藥、丹皮、澤蘭、知母、鱉甲，六劑後月經正常，一個月後就懷孕了。

（注）古法難以拘泥，難道只是月經遲後這一證候是這樣嗎？以此類推，凡是疾病都應當仔細審察其緣由。

世人說孕婦腳腫是男胎，並且引用宋少主微服出行，徐文伯跟隨的一個案例作為證據，其實並非如此。就以這個案例考據，少主診脈說：這是女胎。文伯診脈說：這是男胎。

這是根據脈象判斷為男胎，不是根據腳腫不能行走判斷為男胎。

假如腳腫果然主男胎，文伯難道不知道這個，而必須診脈後才判斷嗎？

史書記載這件事，也是用以傳揚徐文伯診脈的神妙，不是用以論述胎氣而誇耀博學雅正。後人誤解，於是導致誤傳。醫書中這類情況很多，不可不辨析。

（注）史書傳說徐文伯診脈的神妙而不明說脈象，是因為脈象難以用言語形容。

然而他診脈而判斷的時候，確實是以脈象為依據，不是以腳腫為依據。像這樣還被誤解，更何況深微奧妙的醫書呢？

沈明生治療姜敏中患鼻衄不止，失血滿斗，一個月後衄血停止，又患陰囊癰腫，六脈如絲，精神疲倦困乏，起初還能吃飯，漸漸到稀粥都不能進。

眾醫都認為是虛證而應當補益，於是人參、黃耆無效，桂枝、附子跟著用，越補形體越虛，越溫暖陽氣越冷。

拖延到冬至，沈明生診視說：雖然飲食不進，但大便秘結，證候類似虛寒，卻口渴喜飲，那麼衄血的來由，本是由於邪火熾盛，卻驟然使用血脫益氣的方法，衄血雖止而熱邪下移，發為陰囊癰腫，已經潰破，瘍科醫生又拘泥於寒涼藥物不能收口的禁忌，也致力於溫補，家人看到病人羸弱，又聽到眾人說虛，強迫他進食，以久臥床褥的人，恣意吃肥甘厚味，不活動，所以藥物和食物都壅滯，內熱外寒，這是病中的病，原本不是衄血和癰腫所致，難怪越補越不靈驗。

先哲說：脈浮的人穀食不化；又說：大實有羸弱之狀，誤補會加重疾病，大概說的就是這個吧？

於是力主清潤疏解，用芒硝、大黃為先鋒，大便立刻通暢；用黃芩、芍藥為後續，飲食漸漸增加；如絲的脈象，一線漸漸增長；久冷的身體，一陽來復。不但衄血不再發作，而且使瘡口容易收斂。誰說從脈象可以捨棄證候，不思考就能得到病情呢？

如果不是翻然改弦易轍，轉敗為功，人們只知道補益無效而已，又哪裡知道效果不在於補益呢。所以說「此事難知」。

（注）人們誤於溫補的特別多，究其實，擅用溫補藥物的人，不但起初沒有害人之心，而且也有救人的心意。

只因為食古不化，辨識證候不清，雖然誤人致死，卻不自知其錯誤，自己不知錯，就自信更加堅定，甚至著書立說，以自己誤人的東西誤導後人，後人不察，也誤信其自信者，而貽誤於世。以誤傳誤，錯誤沒有止境，而瘍科尤其嚴重。

孫東宿治療潘見所患白濁，精液不斷下流，三年不癒。脈象兩寸短弱，兩關滑。說：疾病容易治癒，但必須在明年仲春，一劑可癒。問原因。說：《素問》說：必須首先了解歲氣，不要違背天和。

現在所患的是濕痰下流的證候，而脈象洪大見於尺部，是陽乘於陰，治法應當從陰引陽。

現在冬季是閉藏的季節，冬季的閉藏，實在是來年春天生長的根本，天人一理，如果強行升提，是違背天時而泄元氣。後面醫生接踵而來，始終無效。到了春分，迎接孫東宿。

用白螺螄殼火煅四兩為君，牡蠣二兩為臣，半夏、葛根、柴胡、苦參各一兩為佐，黃柏一兩為使，麵糊為丸，名叫端本丸。令早晚服用，沒服完一劑就痊癒了。

（注）這是治療內傷的經旨，而薛氏不論什麼病，不論什麼時候，動輒用補中益氣，雖然明知是陰虛陽浮，也不輕易放棄，連篇累牘，垂訓後人。我恐怕受其害的，不止當時求治的人。

讀軒岐、長沙的書，論述瘧疾不止少陽一經，治療瘧疾不僅柴胡一方，為什麼今人患瘧疾，必定以柴胡為不祧之藥呢？

風寒之瘧，可以用升散；暑濕之瘧，必須清解。《隨園詩話》說：丙子年九月，我患瘧疾。早晨喝了呂醫生的藥，到午後嘔吐、頭眩不止。

家母抱著我坐起來，感覺血氣從胸中湧上，命在呼吸之間。

恰好一同被徵召的朋友南豐趙藜村來訪，診脈看方，說：錯了！

這是陽明暑瘧，誤用升麻、羌活提升，將導致血逆流而上，只有白虎湯可治。命人速買石膏，加入其他藥投服。

剛喝一勺，就像用三十斤重的石頭將腸胃壓下，血氣全消。沒喝到半盂，沉沉睡去，額上微汗。朦朧中聽到家母讚嘆說：難道不是仙丹嗎！等到醒來，趙問想不想吃西瓜，說很想。就讓他盡量吃。

入口如醍醐灌頂，晚上就能喝粥，第二天就好了。我認為隨園（袁枚）幸遇趙公而不死，趙公幸遇隨園而醫案得以流傳。可惜醫家不讀詩話，詩人很少懂醫理，所以記錄下來。

升麻、羌活，溫散更甚於柴胡，誤用於暑瘧，自然血氣逆流。

我曾經見過誤用小柴胡湯於暑瘧的，將熱邪肝火一併提升，於是嘔吐頭眩，汗出熱盛，脅痛耳聾，神昏欲厥。

醫者不察病因，只拘泥於嘔吐、耳聾、脅痛為少陽的證候，更不辨別其邪是寒是暑，而小柴胡的錯就鑄成鐵案，雖然病者枉死，也閉目安於命運了。嗚呼！醫事難明。實在不可與鄙陋之人談論。

（注）今人因為傷寒少陽篇有耳聾一證，就以小柴胡湯為外感耳聾的專方。

如果溫熱、暑濕各種外感出現耳聾的，都是熱邪上蒸，肺金受火刑的緣故，豈是小柴胡湯可以投用的！

往往起初不耳聾，而柴胡一進，耳朵就聾了，是柴胡提其熱邪上升的緣故。

隨園先生患瘧疾於深秋，而藜村識別為暑邪，醫術也很精湛了。雖然沒有著作傳世，從這裡可以窺見一斑。

（刊）江西醫學偏尚溫補，而南豐趙君獨能治暑，確實超群出眾，不為習俗所移。

以徐洄溪的賢能，治瘧還一概用柴胡，那麼趙君見識的超卓，應當在洄溪之上。大概是被功名所累，所以沒有著作傳世。可惜啊！

繆仲醇治療莊斂之的暴瀉，起初不知道他是中了巴豆之毒。

因為脈洪大而數，所以用黃連、白芍、橘紅、車前、扁豆、茯苓、石斛、甘草，煎成後浸冷，和童便服。一劑瀉止得眠，真是妙方。

隨後早年用升麻，自己後悔不知道是中毒，還可以推諉。

等到病癒後休妾，陰謀已經敗露，濁氣既已誤升，為什麼熟地、山萸、紫河車、黃耆、五味子等酸膩重濁的藥物一概亂投，以致三年才癒，而更藉助苦降收功，治法實在不夠完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