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《內經》，即古三墳之書也。書之古，無有古於《內經》者，或疑有後人粉飾，未嘗無因。
白話
《內經》就是古代三皇的著作。書籍的古老，沒有比《內經》更古的了，有人懷疑有後人添加潤色，不是沒有原因。
合論諸書之得失以示初學之從違（四條）
合論諸書之得失以示初學之從違（四條）（1）
合論諸書之得失以示初學之從違（四條）43 句
原文
蓋古書不獨無今之刻本，且無筆無紙，不過韋編竹簡刻劃而成，其成書甚難，其傳書必不多。
白話
因為古書不僅沒有現在的刻本，而且沒有筆沒有紙，只不過是用熟皮編聯的竹簡刻寫而成，書寫非常困難，流傳必然不多。
原文
列國時，惟楚左史倚相得而讀之，聰明穎悟，豈無他人?奈書不易得，故讀者甚少也。
白話
戰國時期，只有楚國的左史官倚相能夠讀到，聰明穎悟，難道沒有其他人嗎？無奈書籍不容易得到，所以閱讀的人很少。
原文
其時秦多良醫，如和如緩，豈有未讀《靈》、《素》者?則秦必有之，始皇焚書，而不焚醫書，故《內經》尚存，惟是代遠年湮，必多殘缺。
白話
那時候秦國有很多良醫，如醫和、醫緩，難道有沒讀過《靈樞》、《素問》的嗎？那麼秦國必定有《內經》，秦始皇焚書，但不焚燒醫書，所以《內經》還存在，只是年代久遠，必定多有殘缺。
原文
韋編之絕，聖人之學《易》且然，而謂《內經》之竹簡，能久而完全乎?秦之後，楚漢分爭，誰復能修理《內經》者?迨文景之世，漢已治平，大儒輩出，必取《內經》修明之。
白話
孔子讀《易經》時韋編都斷絕了，聖人學《易》尚且如此，難道《內經》的竹簡能夠長久完好嗎？秦朝之後，楚漢相爭，誰還能整理《內經》呢？等到文景之世，漢朝已經太平，大儒輩出，必定會取《內經》來闡明弘揚。
原文
今閱全書，頗有漢文氣味，必非歧黃之原文。
白話
如今閱讀全書，相當有漢代文章的氣味，必定不是歧伯黃帝的原來文字。
原文
然如《素問》所言五運六氣，宏深奧妙，《靈樞》所言經絡穴道，縷析條分，實秘笈之靈文，非神靈其孰能知之?今學醫者，不必讀盡全書，如歧黃問答，儘可刪去，只取其切要之句，牢牢記之，臨症引經施治，自然有靠。
白話
然而像《素問》所說的五運六氣，宏深奧妙；《靈樞》所說的經絡穴位，條分縷析，實在是秘笈的神妙文字，若非神靈誰能知曉？現在學醫的人，不必讀完全書，如歧伯黃帝問答的部分，完全可以刪去，只取其中重要的段落，切實牢記，臨症時引經施治，自然有所依靠。
原文
吾故曰：訒庵之《類纂》、士材之《知要》，足以致用也。
白話
所以我說：訒庵的《類纂》、士材的《知要》，已足以供實用了。
原文
仲景先師作《傷寒論》，時在後漢，已有蒙恬之筆、蔡侯之紙，無庸刻竹，成書較易。
白話
張仲景先師創作《傷寒論》，時值東漢，當時已有蒙恬的筆、蔡倫的紙，無需刻竹，成書比較容易。
原文
然其時蔡紙不多，尚有縑帛，三都賦成，洛陽紙貴，雖漢陽太守，成書一部，已屬非易。
白話
然而那時蔡倫造的紙數量不多，還有絹帛可用；左思的《三都賦》完成後，洛陽紙價飛漲，即使漢陽太守要完成一部書，已屬不易。
原文
不同今日之刻本，但得一部，即化為千百部而無難也。
白話
不同於今日的刻本，只要得到一部，就能化為千百部，毫無困難。
原文
故其書十六卷，至晉時已亡其《卒病》六卷，至今莫之能見。
白話
因此這部書共十六卷，到了晉代已經亡失了《卒病》六卷，至今無法見到。
原文
然即觀十卷中之一百十三方，攻補寒熱，無所不備，已應用不窮。後世方書，盈千累萬，不能出其範圍。
白話
然而僅從十卷中的一百一十三方來看，攻補寒熱無所不備，已足以應用不竭。後世方書成千上萬，都無法超出這個範圍。
原文
學者能於仲景之方，精心探索，自然左右逢源，其他醫書可看不可看也。多集方書，始於唐王燾《外臺秘要》。
白話
學者若能對仲景的方劑精心探索，自然能左右逢源，其他醫書可看可不看。大量集方始於唐代王燾的《外臺秘要》。
原文
其方往往不合時宜，如茯苓飲一方，可以古今通用者甚少，故曰可看不可看也。
白話
書中處方往往不合當代需求，如茯苓飲這類方劑，能古今通用的很少，所以說可看但不必全看。
原文
醫書之不能無疑者，莫如扁鵲之《難經》。扁鵲，渤海郡人也，姓秦氏，字越人，所居地為盧，故又曰盧醫。
白話
醫書中最令人存疑的，莫過於扁鵲的《難經》。扁鵲是渤海郡人，姓秦名越人，住在盧地，因此又稱盧醫。
原文
《史記》稱其遇長桑君，授以禁方，飲上池水，視病盡見五臟癥結，特以診脈為名。
白話
《史記》記載他遇見長桑君，傳授給他禁方，飲用上池之水，看病能透視五臟的癥結，只是以診脈為名。
原文
在晉視趙簡子，在虢視虢太子，在齊視桓侯，皆一望而知。
白話
在晉國為趙簡子看病，在虢國為太子看病，在齊國為桓侯看病，都是一眼就能辨別。
原文
在趙貴妇人為帶下醫，在周愛老人為耳目痹醫，在秦愛小兒為小兒醫。傳記甚詳，並未言有《難經》傳世。
白話
在趙國因尊重婦女而成為治療帶下病的醫生，在周國因敬愛老人而成為治療耳目痹症的醫生，在秦國因疼愛小兒而成為小兒科醫生。傳記記載甚詳，卻未曾說他有《難經》流傳於世。
原文
至仲景先師作《傷寒論》，惟本《內經》，亦未嘗用《難經》。謂為扁鵲之書，殊可疑也。
白話
直到張仲景先師創作《傷寒論》，只以《內經》為根據，也未曾使用《難經》。說這是扁鵲的著作，相當令人懷疑。
原文
且有可疑者，病機千變萬化，而《難經》止八十一難，何能包括?且其一難至二十一難，皆言脈；二十二難至二十九難，論經絡流注、奇經之行及病之吉凶；三十難至四十三難，言榮衛三焦臟腑腸胃；四十四、五難，言七衝門；四十六、七難，言老幼寤寐、氣血盛衰，言人面耐寒見陰陽之走會；四十八難至六十一難，言脈候病態，傷寒雜病之別，繼以望聞問切而能事畢矣；六十二難至八十一難，皆言臟腑榮腧用針補瀉之法。
白話
更有可疑之處：病機千變萬化，而《難經》僅有八十一難，怎能涵蓋？而且第一難到第二十一難，都說脈象；第二十二難到第二十九難，論述經絡流注、奇經的運行及疾病的吉凶；第三十難到第四十三難，說榮衛三焦臟腑腸胃；第四十四、五難，說七衝門；第四十六、七難，說老幼睡眠、氣血盛衰，說人面耐寒見陰陽的運行交會；第四十八難到第六十一難，說脈候病態，傷寒與雜病的區別，以望、聞、問、切四診作為診療的完整方法；第六十二難到第八十一難，都是說臟腑榮腧用針補瀉的方法。
原文
然則其有益於方脈者，止六十一難耳，何足以盡病情乎?且其論大率本乎《內經》，既有《內經》之詳，何取《難經》之略?其中亦有與《內經》不合者，人將從《內經》乎?抑從《難經》乎?更可疑者，四十四難論七衝門，會厭為吸門，胃為賁門，太倉下口為幽門，大小腸會為闌門，下極為魄門，而先之以唇為飛門，齒為戶門，此二門有何意味?似乎湊數而已!三十五難以小腸為赤腸，大腸為白腸，膽為青腸，胃為黃腸，膀胱為黑腸，以五色為五腸，有非腸而以為腸者，似乎新奇，而實無用。
白話
那麼其中對方脈有益的，只是第六十一難而已，怎能足以窮盡病情呢？而且其論述大體上本於《內經》，既然有了《內經》的詳細內容，何必取《難經》的簡略？其中也有與《內經》不合的地方，人們是該依從《內經》呢？還是依從《難經》呢？更可疑的是，第四十四難論七衝門，會厭是吸門，胃是賁門，太倉的下口是幽門，大小腸會合處是闌門，下極是魄門，而在前面加上嘴唇是飛門，牙齒是戶門，這兩門有什麼意味？似乎只是湊數罷了！第三十五難把小腸作為赤腸，大腸作為白腸，膽作為青腸，胃作為黃腸，膀胱作為黑腸，以五色配五腸，有些不是腸的也當作腸，似乎新奇，實際上沒有用處。
原文
扁鵲神醫，似不應有此湊數之文與無用之論。
白話
扁鵲是神醫，似乎不應當有這種湊數的文章與無用的論述。
原文
考漢晉六朝以前，無稱越人著《難經》者，至《隋唐書·經籍·藝文志》，始有《難經》，其真扁鵲之書耶?抑後人之假託耶?好在其書無幾，一覽無餘。
白話
考查漢晉六朝以前，沒有稱越人著作《難經》的記載，到《隋唐書·經籍志》、《藝文志》才開始有《難經》，這真的是扁鵲的書嗎？還是後人的假託呢？好在這書內容不多，一看就能明白。
原文
學者究以《內經》為主，《難經》則參看而節取之，亦無不可也。
白話
學者終究應以《內經》為主，《難經》則參考並節選有用的部分，也未嘗不可。
原文
學醫之道，神聖之書，不可不讀，後世之書，不必多看。
白話
學醫的道理：神聖的書籍，不可不讀；後世的書籍，不必多看。
原文
唐許嗣宗醫理甚精，而不肯著作，謂醫者意也，可意會而不可言傳。
白話
唐代許嗣宗醫理非常精湛，卻不肯寫書，他說：醫道在於意念，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。
原文
其好著作書者，雖有切當，不過竊神聖之經而敷衍，其別出心裁者，往往有偏僻之弊。
白話
那些喜歡寫書的人，雖有切實恰當的內容，不過是竊取神聖經典的內容加以發揮；那些別出心裁的，往往有偏頗的弊病。
原文
如王叔和《脈經》，自以為仲景之徒矣，而後人之批駁者不少。
白話
如王叔和的《脈經》，自以為是仲景的弟子，但後人批評駁斥的不少。
原文
至今人所推尊者，以金元間劉、張、朱、李為四大家。
白話
至今人們推崇的，以金元時期的劉、張、朱、李為四大家。
原文
以劉為首，其《原病式》果有發揮，不可不看，然偏於用涼，不能辭也。張氏無書。朱則偏於養陰。李則偏於溫補。東垣《脾胃論》，實有至理。
白話
以劉為首，他的《原病式》確實有發揮，不可不看，然而偏重用寒涼藥，不能迴避這個問題。張氏沒有書籍流傳。朱震亨則偏重養陰。李杲則偏重溫補。李東垣的《脾胃論》，實在有深刻的道理。
原文
其補中益氣湯，實開千古不傳之秘，應用無窮。
白話
他的補中益氣湯，實在開創了千古不傳的秘方，應用無窮。
原文
惟其論病，無論何症，皆附會為脾胃之故，人之五臟六腑，豈無自病其經者?且盡如其論，丹溪養陰之書可廢，乃今人之陰虧者十有六七，補土剋水，豈盡健脾所能治耶?且脾胃亦當有分，脾為陰土，宜於香燥，胃為陽土，宜於清通，其性不同，治當有別，渾而言之，殊欠明晰。
白話
只是他論述疾病，無論什麼癥候，都附會為脾胃的緣故。人體的五臟六腑，豈能沒有自己發病於某經的？且完全按照他的論述，丹溪養陰的書籍可以廢除，但如今的人陰虧的有十之六七，補土剋水，難道靠健脾就能全部治好嗎？而且脾胃應當有所區分：脾是陰土，適合香燥；胃是陽土，適合清通。兩者性質不同，治療應當有所區別，混為一談，實在不够明晰。
原文
然則四大家之書，尚難 盡信，何況下此者乎!四大家書，惟河間鮮有傳其道者，殆用涼太過，難於獲效乎!劉完素醫道雖高，未免有術，如自稱嘗夢二道士，飲似仙酒，醒時猶有酒味，從此醫理精通。
白話
既然如此，四大家的書籍尚且難以完全信服，何況比不上他們的呢！四大家的書中，只有河間很少有人傳承他的學說，大概是因為用寒涼太過，難以獲得效果的緣故吧！劉完素醫道雖高，不免有手段，例如自稱曾夢見兩位道士，喝了好像是仙酒，醒來時口中還有酒味，從此醫理精通。
原文
此不過欲仿扁鵲遇長桑君故事，自炫以動人耳目。
白話
這不過是想模仿扁鵲遇見長桑君的故事，自己炫耀以吸引別人的注意。
原文
不然完素自病傷寒，八日不食，不能自治，反需張潔古救之，何仙傳能救人而不能自救耶?足見行道而兼行術矣。
白話
否則完素自己得了傷寒，八天不吃東西，不能自我治療，反而需要張潔古來救治，仙人傳授的醫術豈能救別人卻不能救自己嗎？由此可見他行道兼而行術啊。
原文
潔古作藥注，草稿始立，未及成書，言論往往見於《難經》，而其道則東垣傳之。
白話
張潔古注釋藥物，草稿剛建立，還來不及完成書籍，他的言論往往見於《難經》，但他的醫道卻由李東垣傳承。
原文
丹溪則有高弟戴元禮克傳其道，明太祖服其藥。稱為仁義人也。
白話
朱丹溪則有高徒戴元禮能傳承他的學說，明太祖服用他的藥物，稱讚他是仁義之人。
原文
其道不用新奇，病無不治，足見師傳之有法。
白話
他的醫道不追求新奇，各種疾病都能治療，足以見到師承的有法可依。
原文
惟後人假其名，而著《證治要訣》，其書太簡亦太淺，若輩只知假名獲利，而不知反為名家之累也。
白話
只是後人假借他的名聲，著作了《證治要決》，這書太過簡略也太淺薄，這些人只知道假借名聲獲利，卻不知道反而連累了名家。
原文
東垣傳徒甚多，王海藏、羅謙甫其尤著者也。厥後薛立齋獨宗之。
白話
李東垣傳授的徒弟很多，王海藏、羅謙甫是其最著名的。此後薛立齋獨尊他的學說。
原文
薛氏著作最多，如《十六種》，如《薛氏醫案》，大旨以溫補脾胃為主。張景岳最重薛氏，其偏於溫補所自來也。
白話
薛氏著作最多，如《十六種》、如《薛氏醫案》，主旨以溫補脾胃為主。張景岳最重視薛氏，他的偏於溫補從此而來。
原文
吾嘗閱《薛氏醫案》，其書不止盈尺，其症幾於千萬，一男子，一妇人，一小兒，一頁可紀數症，言之不詳，徒令閱者繁多難記。此真薛氏所診者耶?抑薛氏懸擬者耶?
白話
我曾閱讀《薛氏醫案》，這書厚度超過一尺，其中病症將近千萬，一個男子、一個妇人、一個小兒，一頁可以記載數個病症，說得不詳細，白白讓讀者感到繁雜難記。這真的是薛氏診察的記錄嗎？還是薛氏虛構的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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