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勞論

虛勞這種病，都是因為內傷引起的，而沒有外邪。例如飲酒傷害肺臟，就會導致濕熱薰蒸，肺陰被消耗。過度色慾傷害腎臟，就會導致精室空虛，相火無法控制。思慮過度傷害心臟，就會導致血液耗損而火氣容易上炎。勞累疲倦傷害脾臟，就會產生內熱而損傷真陰。

只有忿怒傷害肝臟有兩種情況：鬱悶憤怒會使肝火在體內熾盛而灼燒血液；大怒會使肝火上衝而導致吐血。這五種情況，都能夠耗損人的精血。

《道經》說：「鼻涕、唾液、津液、精液、汗液、血液、體液，這七種靈物都屬於陰。」陰虛內熱而形成虛勞的病症，大約以酒色過度為多，但也有童子未結婚而患此病的，有的是先天不足，或者稟受母親的陰虛體質，那些尼姑、寡婦、未婚女子月經推遲，氣血鬱結，以至於寒熱如同瘧疾，早晨涼晚上熱，不想吃東西，月經不準，或者導致閉經而成為這種病的，多半是由於鬱火在體內蒸騰所引起的（以上論述致病的緣由，以下論述真陰容易虧損）。

醫方書中談論這種病症的，都把氣虛、血虛、陰虛、陽虛混在一起討論治療。

不知道氣虛的人，面色蒼白無神，說話聲音輕微，四肢無力，脈搏微弱；陽虛的人，身體寒冷怕冷，手腳冰冷，小便清長大便稀溏，脈象沉細而遲。

這兩種情況，能夠服用人參、黃耆溫補，才是能夠接受補藥可以治療的，這就是氣虛陽虛的病症。

雖然血脫也有補氣的方法，但那是指突然大量失血，向來不是血虛的人，例如產後之類的情況罷了。

其餘患有此病的人，《內經》說：一個水不能勝過五個火。

五火，是指五種情志的火；一水，是指腎中的真陰之水。

水就是精，就像「女子十四歲時天癸到來」，「男子十六歲時天癸到來」，這不就是因為陰氣在先前衰退而陰精形成困難嗎？

又說人「到了四十歲，陰氣自然減半」，這不就是陰氣在後期衰退而陰氣凋零容易嗎？所謂陰，就是我們的精，是造就我們形體的東西。

人生最旺盛的時期，前後只有二十多年，所以朱丹溪引用日月的盈虧，認為陽氣常有餘，陰氣常不足。

而王節齋則認為，陰虛造成疾病的，十個裡面有八九個，陽虛造成疾病的，一百個裡面沒有一兩個，大概是因為節制欲望的人少，放縱欲望的人多罷了（以下敘述五臟虛證）。

它發病時，在腎臟，就會出現腰、背、腿痠痛，或者隱隱作痛，出現骨蒸盜汗，或者到晚上發熱，全身骨頭痠痛，或者疼痛如同折斷，出現夢遺滑精，耳中鳴響，腳心發熱。

在心臟，就會出現驚悸怔忡，手心乾熱，虛煩失眠，或者做惡夢不安寧，口苦舌乾，或者口腔舌頭糜爛。

在肺臟，就會出現痰多咳嗽或乾咳，氣逆喘息，鼻子裡呼出的氣熱，顴骨發紅吐血或鼻出血，嚴重的會吐出白色泡沫痰，只能側睡，咽喉疼痛聲音嘶啞。

在肝臟，就會出現寒熱如同瘧疾，頸項長瘰癧，脅肋脹痛，兩眼乾澀疼痛，頭暈，眼花，容易發怒，吐血。

在脾臟，就會出現食慾減退消化不良，噁心嘔吐，脹滿腹痛，腸鳴腹瀉，肌肉消瘦。這些都是五臟虛勞的本來症狀。

《內經》說：「治療疾病必須追究根本。」必須審察是什麼原因導致損傷，哪個臟器受傷，例如因為色慾的，就知道腎臟受傷，即使有其他經脈出現症狀，也應當以補腎為主，同時兼治其他症狀；因為飲酒的，又應當以清肺為先（以下敘述標本傳變）。既然審察了標本，再明確傳變。

例如腎傳給心，心傳給肺，肺傳給肝，肝傳給脾，脾再傳給腎，這是傳給它所克制的臟器，以欺侮的方式侵犯，叫做賊克，是大凶的徵兆。

《內經》說：各種疾病按這種順序相傳的會死亡，是指五臟依次相傳而克制遍及。《難經》說：七傳的會死亡。

意思是說比如疾病開始於腎，然後脾又傳到腎，這叫做六傳已經完結，一個臟器不能再受傷了。

又如腎病不傳給心而傳給肺，這是間隔一個臟器而傳給生我的母臟，因為母子之氣相通；如果腎病不傳給心、肺而傳給肝，這是間隔兩個臟器而傳給我生的子臟，是母病影響到子；如果腎病不傳給心、肺、肝而傳給脾，這是間隔三個臟器而傳給我不能克制的臟器，《內經》所說的「輕而侮之」。傳變不明白，怎能治療疾病（以下辨別誤治）？

虛勞這一病症，偏向陰虛的佔多數，而醫生誤治的情況有七種，請讓我詳細說明。第一種是誤認為陽虛。

命門的火，是龍火，也稱為真陽，如果腎中陰氣過盛，龍火不能安居其位，就會出現上焦的假熱，面色發紅、煩躁、口渴等症狀，雖然口渴卻不想喝水，腳冷過膝蓋，小便清澈量多，右手尺脈沉細而遲，或者浮大而無根，這是陰氣過盛逼迫陽氣的假象。

如同夏至時一陰初生，水底寒冷而天上炎熱，龍是陽性之物，跟隨陽氣而上升，適宜用八味丸之類的藥，冷服，能夠引導浮游之火回歸本源，如同冬至時一陽來復，地中水溫暖，而龍回歸大海一樣。

至於虛勞的病症，是因為腎水真陰極度虛弱，水不能制約火，火因此上炎而導致面色發紅、嘴唇紅、口鼻出血、牙痛、牙齦出血，雖然也是龍火上炎，但與虛陽上浮不同，即使有下部畏寒、腳冷，這是因為虛火上升所引起的，不是真陽衰弱導致的，所以他的小便一定是黃赤色，脈象必定帶有數脈，有內熱的症狀可以依據，假如誤用了引火歸元的方法，就如同抱著柴火去救火，上焦更加炎熱，而咳嗽氣喘、乾燥口渴更加嚴重，咽喉疼痛、喉嚨潰爛等症狀就會出現。第二種是誤認為中寒。

腹痛屬於虛寒的，是綿綿作痛而沒有增減，喜歡用熱手按壓，喜歡熱飲熱食。

泄瀉屬於虛寒的，是水穀不消化，排泄物清澈冰冷，必須有虛寒的脈象和症狀可以憑據，然後用溫補藥才會有效。

現在的人一看見脹滿腹痛、食物不消化、腸鳴腹瀉等症狀，就認為是虛寒，而投用理中湯等溫燥的方劑，再去補他的陽氣，就會陽氣更加亢盛而陰氣更加枯竭了。

更有看到脹滿腹瀉，就引用《內經》經文「清氣在下，就會產生完穀不化的泄瀉，濁氣在上，就會產生腹部脹滿」，而使用補中益氣湯，反而提引陰火上逆，導致咳嗽氣喘頻繁增加，吐血鼻血交替出現，而立刻出現危險死亡。

這是因為溫補能夠得逞，不過是助陽的藥物，能使胃氣一時暫時強壯，飲食增加，大家互相誇耀，到死都不覺悟，實在是可憐。第三種是誤認為外感。

世上真正陰虛而發熱的人，十個裡面有六七個也和外感沒有區別，火氣上逆衝上，就會頭脹微痛，火熱壅塞肺部，就會有時鼻塞，陰虛陽氣內陷，就會突然感到怕冷。

陰虛陽氣無所依附，就會浮越在體表而發熱，但這種發熱，必定在午後，先突然怕冷，過一會兒就發熱，熱到寅時卯時（凌晨三點到七點），盜汗出來而身體轉涼；或者沒有輕微怕冷而只在午後發熱。

必定出現腎虛的症狀，或者兼有嘴唇發紅、顴骨發紅，口渴煩躁，六脈搏動數急，或者虛數無力。這種情況適宜用大劑量的滋陰藥，例如保陰煎、六味地黃丸之類。

如果誤認為是外感而用發汗藥，就會導致大汗淋漓，各種虛證蜂擁而起。

或者有失血的人，發汗卻沒有汗，《內經》所謂「失血的人沒有汗」，再勉強發汗，必然導致吐血鼻血，成為下厥上竭的病症，這更是魯莽之輩的做法。第四種是苦寒瀉火的錯誤。

實火導致的疾病，可以用苦寒藥直接折服，虛火導致的疾病，不是寒藥能清解的，不僅不能清熱，反而還會敗壞胃氣，食慾減少、腹瀉增多，將用什麼來治療呢？

更嚴重的，看到大便燥結，就任意使用芒硝、大黃來通便，不知道腎主管大小便，腎主管五種體液，腎液已經虧損，自然不能濡潤，滋養他的陰液，潤澤他的乾燥，大便自然通暢，他那已經虧損的陰液，怎能經得起芒硝、大黃的攻伐呢？第五種是二陳湯消痰的錯誤。

痰在脾經的，叫做濕痰，這種痰滑膩容易咳出；或者稀薄如水的，叫做痰飲。濕的用燥濕藥，半夏自然是正確的治療。

如果陰水不足，肺被火侮辱，津液凝結混濁，不生成血液而生成痰，這種情況應當用滋潤的方劑滋陰，使上逆的火能夠返回到它的位置，痰自然就清除了；二陳湯的燥性，立刻會見到它的危險。第六種是人參、黃耆助火的錯誤。

虛勞病可以接受人參、黃耆的，肺部必定沒有熱，肺脈按起來是虛的，必定不數，所以有土旺生金的說法，不要拘泥於保肺的理論，古人常常使用它們而獲得功效。

現在則是火已經銷鑠肺金而咳嗽了，火煎熬津液而化為濃痰了，君火相火亢盛而血液隨著上逆了，還引用陽生陰長、虛火可補的說法，胡亂使用人參、黃耆，因此陽火更加旺盛，肺金更加受傷，所以李好古有肺熱還傷肺的說法，王節齋有吃人參必定死亡的叮嚀。第七種是治療過時。上古「聖人不治療已經發生的病，而治療未發生的病」。

例如勞神的人，經常保養他的心；勞倦的人，經常補養他的脾；多怒的人，經常滋養他的肝血；多飲酒的人，經常清他的肺熱；好色的人，大補他的腎水。

張仲景說：凡是人有病，不及時治療，隱忍拖延，必定會成為頑固的疾病。

所以最終很少能痊癒的原因，是因為內熱的症狀，人們容易忽視，自以為飲食如常，起居如舊，仍然放縱於酒色，等到病已經形成了才來治療，好比口渴了才挖井，戰鬥了才鑄造兵器，不也太晚了嗎！（以下三大治法）

然而治療最困難，有三個重要的方法，不可不講。第一是補腎水。

《內經》說：「腎主管水，接受五臟六腑的精華而儲藏它們。」精儲藏在這裡，氣也在這裡化生，精就是陰中的水，氣就是陰中的火，所以命門的水火，是十二臟的生化之源。

火不怕它衰弱，水卻怕它減少，所以保陰煎、六味地黃丸、左歸丸之類，都是甘寒滋養腎水、添加精髓的藥物，補陰來配合陽，正是王太僕所說的壯水之主，以制陽光，朱丹溪所說的滋養其陰則火自然降伏，好比燈油將盡的火焰，添加燈油則火焰自然變小。

然而必須加大劑量，長期服用，因為陰沒有快速補充的方法。

至於因為飲酒引起的，以清肺金潤燥為主，而保陰之類仍然不可廢棄，因為補北方（腎），正是為了瀉南方（心）而救肺。

因為思慮引起的，以清心養血為主，而輔以保陰之類，所謂水壯則火熄，不要急於清心就是這個道理。

因為勞倦引起的，以培補脾陰為主，而輔以保陰的方劑。

《內經》說：有遠行勞倦的情況，遇到大熱而口渴，口渴則陽氣內攻，內攻則熱邪停留於腎。所以知道勞倦傷脾而內熱的，必定會影響到腎。

如果忿怒傷肝而動血，保陰煎、六味地黃丸是正確的治法，因為水旺則龍火不會上炎，雷火也不會發作，這是腎肝同治的方法。第二是培補脾土。

脾胃是後天的根本，《內經》說：「安於穀食則昌盛。」因為精產生於穀物，飲食多了自然能夠生血化精，即使有邪熱，藥物也能夠制伏它，時間久了火自然下降而陰自然恢復。

如果脾胃一虛弱，就會飲食減少而血不生成，陰不能配陽，而五臟都受損，所以秦越人（扁鵲）重視脾胃而說，一損是損於肺，皮膚皺縮而毛髮脫落；二損是損於心，血脈不能營養臟腑；三損是損於脾，飲食不能充養肌膚；四損是損於肝，筋脈鬆弛不能自主收縮支持；五損是損於腎，骨骼痿弱不能起床。

從上往下的，經過胃就不可治，到了骨痿不能起床的，死亡；從下往上的，經過脾就不可治，到了皮膚皺縮毛髮脫落的，死亡。

所以張仲景治療虛勞，只用甘味藥建立中氣，來生血化精，完全遵循「精不足者，補之以味」的原則。

味，不僅僅是藥物，用味來補養並且節制勞累，那麼積蓄就會逐漸豐富，生命就不會傾覆。

《內經》說：「陰陽形氣都不足的，用甘味藥調理」，所以中氣不足的人，非用甘味藥不可。何況土強則金旺，金旺則水充。

又男子以脾胃為生身的根本，女子以心脾為立命的根本，所以治療這種病，應當以調養脾胃為主。第三是謹慎調養攝生。

虛勞的原因，因為酒色固然多，因為憂愁思慮、抑鬱多怒的也不少，所以童男童女，不開心歡笑，以及鰥夫寡婦、僧人尼姑，容易犯這種病，經典說不是針藥可以治療的，必須消遣情懷，隨遇而安，然後治療，才能夠痊癒。

而現在患這種病的人，只依靠各種草木藥物，把它們奉為恢復元氣的聖品，在外則疲勞形體，在內則沉溺於七情，不知道心如果妄動，氣就會隨著心而散，氣散不能凝聚，精就會追隨氣而消亡，所以廣成子說：「必須寧靜必須清淨，不要勞累你的形體，不要動搖你的精氣。這樣才可以長生。」這句話真可以作為虛勞調養攝生的好方法。

我現在所論述的虛勞致病的病因，其次談到方書中的混亂分類，再推究真陰容易虛弱的原因，以及標本傳變，還有誤治的弊端，而最後以治療要點作結，不敢說是矯正當世的偏頗，實際上是根據先哲闡明的治療要點，我自己又驗證過而沒有差錯的，所以特別寫下這些理論來記錄它。

保陰煎（自製方） 熟地黃 生地黃 天門冬 麥門冬 玉竹 龜版 茯苓 山藥 牛膝 桂圓肉 人乳

以上藥物或者用水煎，或者用石斛煎湯代替水煎。內熱有汗，加地骨皮。內熱無汗，加牡丹皮。腰痛，加枸杞子、杜仲；或者加豬腰、豬脊髓。盜汗，加酸棗仁、五味子。心悸失眠，加酸棗仁。咳嗽，加桑白皮、枇杷葉、百合。有痰，加貝母。有血，加藕汁、童便。食慾不振，加薏苡仁。

腹瀉，去掉生地黃、天門冬，加山萸肉、白芍、大棗、蓮子肉。肺脈按之無力的，酌量加人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