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痘瘡關係生死，非精於《內經》、《傷寒論》者不能療，一有專門，則局量不闊，識見不廣，沿流而昧其源，此道遂絕，即如建中濫觴，釀成今日之倒懸。
白話
痘瘡關係到生死，不是精通《內經》、《傷寒論》的人不能治療。一旦有了專門的門派，就會胸襟不寬廣，見識不廣博，沿著支流而迷失了源頭，這門醫道就斷絕了。就像建中湯濫用開端，釀成了今天這種危急的局面。
卷五
回瀾論
卷五／薛鶴山9 句
原文
究其變本加厲之故，因見痘初起，血有熱，駭為毒火，峻用苦寒逆折，在爾時火勢勃勃欲出，雖經冰伏，尚相持不下，不致入口即斃，醫者遂信為用熟無礙，於是氣機郁遏，紅暈轉深，倍增煩熱，益共信為血熱毒重，恣用寒涼，以誤傳誤，其弊一也。
白話
追究其變本加厲的原因，是因為看到痘瘡初起時，血中有熱，就驚恐地認為是毒火，猛烈使用苦寒藥物來逆折。在當時火勢正旺盛想要發出，雖然被冰伏壓制，還能相持不下，不至於一入口就斃命，醫生就相信使用熱藥沒有妨礙。於是氣機鬱遏，紅暈轉而加深，更加增添煩熱，大家更加相信是血熱毒重，恣意使用寒涼藥物，以訛傳訛，這是第一個弊端。
原文
遇真險症，即作危言，斷以不治，而按日處方，尤害在手口相應，到得送終，病家不咎其手法之辣，轉贊其眼力之高；醫者益嘐嘐自負，無復變計，斷決愈精，聲名鵲起，其弊二也。
白話
遇到真正的險症，就說出危急的言語，斷定為不治之症，而按日開方。尤其有害的是手口相應（開方與判斷一致），等到病人臨終，病家不怪罪他手法狠辣，反而讚賞他眼力高明；醫生更加自負，不再改變方法，判斷越精準，名聲越高，這是第二個弊端。
原文
病家樂聞清解之說，婦嫗嘈嘈，總以瀉食積，降火毒為第一著，苟不迎合其意，即使收功後稍有咳嗽及痤疿，尚認為未曾解毒所致，歸咎前醫；其或過十餘朝，諸法並窮，不得已加人參入清攻藥中，為江心補漏，徒見氣喘胸高，死後心頭猶熱，無識者益悔用補之誤，視同鴆砒，時醫深於世故，務求不失人情，其弊三也。
白話
病家喜歡聽清熱解毒的說法，婦女們嘈雜議論，總是以瀉食積、降火毒為第一要務。如果不迎合他們的意思，即使病好後稍有咳嗽和痤疿，還認為是沒有解毒所導致的，歸罪於前醫。或者過了十幾天，各種方法都用盡了，不得已才加入人參到清熱攻伐的藥中，就像在江心補漏，只見氣喘胸高，死後心頭還是熱的，無知的人更加後悔用補藥的錯誤，把它看成鴆毒砒霜。當時的醫生深諳世故，務求不違背人情，這是第三個弊端。
原文
刻板方治，通國皆然，稍有異同，便無聲援，入附出汙，顯成時局，彼此互薦，方同一律，成固可以居功，敗亦可告無罪，醫道之行，惟此為嚆矢矣，彼惟急於道之行，寧復知其術之謬，況箕裘如是，衣缽如是，數頁方書，錦囊具在，眼光本不盈尺咫，更無從參悟靈機，其弊四也。
白話
刻板的方劑治療，全國都是這樣，稍有不同，就沒有聲援。進入時附和，出去時玷污，明顯成為時局。彼此互相推薦，方劑都一樣，成功了固然可以居功，失敗了也可以說無罪。醫道的推行，只有這個是開端。他們只急於推行醫道，哪裡還知道自己的醫術錯誤？何況傳承如此，衣缽如此，幾頁方書，錦囊都在，眼光本來就不到一尺，更無法參悟靈機，這是第四個弊端。
原文
具此諸弊，種種相因，襁褓何知，遭此巨劫，謹披肝膽，吐心腹而告諸為人父母者，曰順痘，本無不生之症，而誤藥轉有致死之因；險痘，極有可生之路，而誤藥必無不死之幸；逆痘，尚有求生之法，而誤藥反為速死之方，與其誤藥，毋寧不藥。
白話
具備這些弊端，種種相互影響，嬰兒哪裡知道，遭遇這場大劫。謹慎地披肝瀝膽，傾吐心腹之言，告訴各位為人父母者：說順痘，本來沒有不能活的症候，而用錯藥反而有致死的原因；險痘，極有可以活命的路，而用錯藥必定沒有不死的僥倖；逆痘，還有求生的方法，而用錯藥反而成為速死的方劑。與其用錯藥，還不如不用藥。
原文
年來痘疹甚行，比戶哭聲，順而死者猶十之三，險而死者已十之七，幸而獲愈者，非痘出極稀，即貧家無力延醫，或兒性倔強，滴藥不肯沾唇，否則藥雖下咽，立即嘔出，如有神助，求其因藥而愈者，百不獲一也。
白話
近年來痘疹盛行，家家戶戶都是哭聲，順症而死的還有十分之三，險症而死的已有十分之七。幸而痊癒的，不是痘出得極稀少，就是貧窮人家無力請醫生，或者小孩性情倔強，一滴藥也不肯沾唇，否則藥雖然吞下喉嚨，立刻嘔吐出來，好像有神明幫助。想找到因為用藥而痊癒的，一百個裡也找不到一個。
原文
曾有一幼醫之女痘殤，哭甚哀，余笑謂之曰：君當取《左傳》語自為懺悔，因朗誦「余殺人子多矣，能無及此乎」。嗟嗟！
白話
曾經有一個幼醫的女兒因為痘瘡夭折，哭得很悲傷。我笑著對他說：您應當取《左傳》的話來自我懺悔，於是朗聲背誦「我殺別人的孩子太多了，能不輪到自己嗎」。唉！
原文
余豈好為垢病哉，亦思稍挽狂瀾，為嬰兒開一線生路耳，苟能明「不服藥為中醫」之訓，則全活已過半矣，況由《內經》、《傷寒論》而精之者哉？
白話
我哪裡是喜歡批評指責呢？也是想稍微挽回狂瀾，為嬰兒開一線生路罷了。如果能明白「不服藥等於中等醫生」的教訓，那麼保全活命的已經超過一半了，何況精通《內經》、《傷寒論》的人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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