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亂（3）

己丑年五月，天氣突然炎熱，孟英的母親突然患上霍亂，四肢冰冷，自行出汗，脈搏微弱，舌苔白色，腹部劇烈疼痛，想要用力按壓。這是因為她向來身體虛弱，又因為天熱而受到寒氣侵襲的緣故。

服用大劑量的理中湯，加入桂枝和白芍，藥喝完病就好了，這就是所謂的捨棄季節因素而順從病症來治療。

褚子耘的女僕患了這種病，身體已經僵硬了。孟英用二分奪命丹，囑咐灌入她口中，不一會兒就活動起來，隨後用解毒活血湯，喝了幾劑就得以活命。

有一個人，孟英將他治癒後，已經能小便、能進食。殘餘的熱邪向外發散，滿臉長出紅色瘰癧，突然神志昏亂而死。

有一個人，孟英將他治癒，大小便已經恢復正常了。過了幾天，說飲食吞嚥不下去，眼睛上翻、打嗝而死亡。

有一個人，病情已經逐漸好轉，突然精神恍惚，藥物來不及救治。

陳解香的弟弟。患了這種病生命垂危，孟英將他治癒，於是不再服藥，一個多月後又來請診，已經咽喉疼痛妨礙進食飲水，腮幫腫脹、牙齦糜爛，牙關緊閉，痰多咳嗽、脅肋疼痛，小便赤紅、尿道疼痛，大便稀溏顏色像醬。

這是殘餘的邪毒積聚旺盛，又沒有及時清熱解毒，脈象已經呈現弦緊、數而急促，無法下手醫治了。一併記錄下來以告誡在外經商旅行的人。

沈春泉，五十七歲，立冬前五天，吃了蟹肉麵之後，突然患上霍亂轉筋，嘔吐和腹瀉出來的都是水。

起初服用桂枝、附子類的藥物，抽筋反而更加嚴重，全身微微出汗，精神疲倦不愛說話，手指漸漸變冷，脈搏漸漸沉伏，時常想要嘆氣。

更換藥方使用：牡蠣一兩、龜板八錢、阿膠四錢，服用後病情更加嚴重。

孟英診視他，舌苔黃、非常口渴，完全沒有小便，腹瀉出來的東西極熱，心窩處拒絕按壓。說：這是潛伏的暑邪夾雜飲食停滯的病症。不知道根據什麼判斷而給予乾燥、補益、收澀、油膩的藥物？

後來聽說他的二兒子在立冬後，也患了這種病，醫生知道是伏暑，用了黃連等藥，嘔吐腹瀉已經停止。

因為脈象沒有立刻恢復，不知道是伏暑沒有清除乾淨，改用桂枝、附子等藥，三劑就死亡了。尤其令人哀痛啊。

陳藝圃，也懂得醫術，他的妻子在中秋時節患了霍亂轉筋，自己診斷認為是寒證。

用了熱性藥物，病情更加嚴重，請朱椒亭來看，也與陳藝圃自己的看法相同。

病情更加危急，於是請孟英來決斷，孟英說：這是因為體表的寒邪是新近感受的，內在的熱邪才是真正的疾病。口苦而且口渴，生薑、附子就不能再用了。

給予河間學派的方法（指的是表裡雙解、清熱養陰的方法），人們都不相信。

又和其他醫生商議，仍然使用熱性藥物，最終導致口鼻出血而死。極其後悔嘆息，才佩服孟英卓越的見識。

我認為霍亂這種病症，近來時常發生，但醫生們都不太能辨認清楚，死於錯誤治療的非常多。

孟英特地撰寫了專論，雖然是匆忙寫成的文章，但辨別分析簡明恰當，完全沒有繁雜遺漏，實在是當今醫家最重要的書籍，因為它切合當下的實用，怎能不趕緊熟讀並深入研究呢！

羅吉人，在立冬前，患了霍亂轉筋，我知道他陰分一向虧虛，疾病是由於伏暑引起，服藥後已經有了好轉的跡象。幾天後，漸漸出現打嗝。

孟英診視他：脈象弦數，左邊尤其明顯，舌苔焦黑而口渴，牙齦出血、胃脘脹悶、大便稀溏顏色像醬，小便短少色紅。這些都是伏暑沒有清除，氣機阻塞的現象。已經失去了清肅的時機，肚臍上還貼著回陽膏。多次囑咐揭掉不聽從，後來聽說去世了。

石雨田的母親，年紀將近五十歲，突然患上霍亂轉筋，舌苔黃、非常口渴，精神煩躁，病症屬於伏暑，脈象不算太差，但全身出冷汗，身體不停地顫抖搖動，已經是陽氣外越的徵象。不敢給她開藥方，不久就去世了。

朱巽泉的父親，年紀已過六十歲，患了霍亂轉筋，病症不算很嚴重，問答時聲音清晰，但脈搏微弱將要斷絕。也判斷他無法醫治，不久果然如此。

有一個人，在半夜患了這種病，用針刺出了黑血。天快亮時，孟英前去診視，形體和脈象都已虛脫，大汗淋漓，眼眶凹陷、聲音嘶啞，沒有小便、舌苔膩，平素喜歡喝酒、吃得少，喜好行善而忘記勞累。

這是暑濕之邪蘊結在體內，正氣潰散，勉強使用人參類藥物，最終還是無法救治。

方家的女兒，流離遷徙了三年，秋天到達上海，患了水腫病，因為寄居在旅途中，竟然沒有調整治療。到了霜降節氣，水腫忽然消退。

沒過幾天，又患了霍亂，立刻神志昏亂，在屋子裡繞圈走，嘴裡喊著姊姊。

她的姊姊強行讓她躺下，她兩眼不停地旋轉，眼淚不停地流下，牙關立刻緊閉，想要請孟英來診治，竟然來不及了。

孟英說：這是因為流離失所、困苦不堪，憂鬱深沉，導致肝木剋伐脾土，出現嘔吐腹瀉和水腫，節氣交到霜降，秋氣肅殺水腫消退，鬱結之氣沒有地方宣洩，直接侵犯脾胃，嘔吐腹瀉突然發作，肝木之火勃然上升，發狂奔走、兩眼圓睜，陽氣從上部外越，這是情志內傷導致的霍亂。所以病情危急得如此迅速。

徐氏，平時沒有疾病，胃氣也強健，而且善於勞作，半夜忽然腹瀉兩次，早晨起來為孟英梳頭還沒梳完，又腹瀉一次。於是為她診脈，脈搏每呼吸七次，而且細小急促不耐按壓，幾乎沒有什麼病症表現。

像這種脈象有病而身體沒有明顯病症，恐怕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，是無法用藥物救治的了。

不久腹瀉稍微緩和，而且吃了一小碗山東掛麵，然而還能用乳汁餵養女兒，但女兒吸吮之後，乳房就乾癟塌陷而不再鼓起。

形體也漸漸消瘦，汗也漸漸增多，脈象也漸漸虛脫，聲音也漸漸嘶啞，在戌時突然去世。這是中氣突然潰散，極為罕見的情況。

我遇到一位紙商，在船上患了此病。等到請孟英來診治時，已經舌頭捲縮、陰囊收縮，嘴巴張開、舌苔發黑，形體脫失、神氣渙散，無法用藥物救治了。

詢問途中並沒有服藥，仔細思考其中的原因，暑濕既然可以潛伏到深秋而發作為霍亂，那麼冬天感受寒邪的人，到了春天不發為溫病，也可以轉變為霍亂。

雖然是溫病的變證，但溫就是熱，所以與伏暑致病，差別不太大。而且仔細推敲張仲景的著作，也未嘗不稍微透露了這個意思。

例如太陽與少陽合病，自行腹瀉的，給予黃芩湯；如果嘔吐的，用黃芩加半夏生薑湯主治。

張石頑註解說：溫病剛開始發作，就應當用黃芩湯以清除熱邪為主。

如果是傷寒，必定要傳變到少陽經，熱邪進入體內，才可以用黃芩、柴胡來解除。

因為黃芩湯是治療溫病的主方，也就是桂枝湯把桂枝換成黃芩並去掉生薑。

因為桂枝主治體表的風寒，黃芩主治體內的風熱，這是不變的確定法則，而生薑辛溫發散，不適合溫熱病，所以去掉它。這是關於表裡寒熱不可不知道的道理。

周禹載註解說：明明說的是太陽、少陽二經，為什麼不用這兩經的藥物？因為這不是傷寒。傷寒是由體表傳入體內，這是從體內向外發散。沒有表證怎麼知道呢？

或者脅肋脹滿，或者頭痛，或者口苦想喝水，或者不怕冷而馬上發熱，所以不能稱之為表證。像傷寒的合病，都是表證。

現在不但沒有表證，而且有腹瀉的裡證，傷寒挾帶熱邪的腹瀉，必定是從傳經而來，不像這樣立刻就腹瀉。溫病為什麼會立刻腹瀉？

這個人本來中氣就虛弱，體內潛伏的病邪已經很深，不能完全從體表發散出去，勢必向下走而形成腹瀉。

孟英說：這個論述說明溫邪向外發散不久，就可以向下走而形成腹瀉，原文中還有「若嘔者」這一句，難道不是溫病可以轉變為霍亂，早就從這裡顯露出端倪了嗎？

從前編纂《溫熱經緯》時，在這一條下面附加註解說：少陽膽木，挾帶火邪猖獗，嘔吐是向上衝逆，腹瀉是向下逼迫，何必一定是中氣虛弱才腹瀉，水飲積聚才嘔吐？

半夏、生薑，專門開散水飲凝結，如果熱邪熾盛，就換成黃連、竹茹。

有人問半癡說：既然肝氣鬱結剋伐脾土，食物不能向下運行，為什麼乾燥的糞便會自行排出而沒有知覺呢？

半癡說：胃與大腸，原本是氣機相通的，只是因為食物停滯在胃中不能消化，似乎與大腸的氣機不相貫通。所以直腸中積存的糞便排出而沒有知覺。經書上說：「中氣不足，大小便就會發生改變。」這也是改變的一種。所謂的不足，不是說中氣虛弱。

因為中氣被病邪阻滯，就無法勝任降濁升清的職責，所以大小便因此改變了正常狀態。

因此想到霍亂的嘔吐腹瀉沒有節制，乾霍亂的便秘不通，都是改變的表現。

都是中氣被病邪阻滯，而無法勝任降濁升清的職責。

如果懷疑不足就是虛弱，那麼所有霍亂都應該用補益中氣的方法來治療了。

這個說法與前面解釋「邪氣侵犯的地方，其正氣必定虛弱」的說法，可以互相印證。

八月初，秋天的太陽正強烈，姚歐亭，在初七這天忽然身體發熱、嘔吐腹瀉，白色的舌苔佈滿舌面，精神疲憊無法支撐，腹部疼痛、頻繁出汗，聲音低微、小便不暢。

先給予人參、黃連、法半夏、厚朴、竹茹、滑石、薏苡仁、蘇葉、蠶砂、扁豆葉，兩劑後，發熱消退、神志清醒，但左手脈象仍然弦，關部脈象高起，嘔吐酸水、無法入睡，手腳顫抖。

外來的病邪雖然解除了，但脾土受到肝木的剋伐，去掉滑石、厚朴、蠶砂、扁豆葉，加入茯神、蛤殼、紫菜、綠豆、白蔻仁，三劑後，舌苔化開、能夠入睡，感覺飢餓、腹瀉減少。

去掉白蔻仁、蛤殼，加入菖蒲、白朮，五劑後痊癒。這是霍亂導致開合功能失常，中樞被病邪擾亂的緣故。前面病案是開合功能失靈，中氣虛弱無法主持。同是一個人，先後表現為一虛一實，正好可以互相對照印證。

至於前面疾病痊癒後出現的嘔吐腹瀉、顫抖驚惕，這是風邪暑邪趁虛擾亂中焦的霍亂證。

朱鳴岐，患了腹瀉轉筋。醫生看到四肢冰冷，就用了溫補的藥物，服藥後立刻嘔吐，接著打嗝不止。溫補的藥越用越峻猛，病情一天比一天危險，拖延到第九天。

孟英為他按脈，左手脈象達到弦滑的程度，右手脈象虛弱無力，舌苔黃厚而膩濁，小便不通，肚臍上方拒絕按壓。於是對他說：病情原本不重，是誤用藥物導致加重。命不該死，幸虧能夠嘔吐。

給予枳實、桔梗、黃芩、黃連、竹茹、半夏、紫蘇、連翹、蘆根、枇杷葉、滑石，用來開化痰濁、運行氣機，舒解鬱結、通暢陽氣。兩劑後打嗝果然停止，但全身出現紅色斑點。

又服了兩劑，乾燥的糞便排出，舌苔化開、小便通暢，右手脈象漸漸恢復有力，隨後用清熱肅肺的方法調養而痊癒。

這個病症如果起初治療得法，一兩劑藥就能痊癒。當今世上的人把腹瀉證、嘔吐證、霍亂證、霍亂轉筋證都當作寒證，往往不仔細審察病情，就輕易使用熱藥，現在看到四肢冰冷而右手脈象軟弱，他們就認為這是虛寒的證據，何況服藥就吐，打嗝隨即而來，就認為是霍亂轉筋出現打嗝，惶恐地認為是虛脫的徵象，所以溫補的藥一天比一天用得峻猛，即使病人一病不起，病人沒有怨言，醫生也不後悔醒悟，這樣代代相傳，醫術就是如此，實在令人感慨啊。

此外，像胸腹疼痛、瘧疾哮喘、月經不通、產後等病症，世俗也大多指為寒病，即使用熱藥殺死了病人也不知道。打嗝則尤其多被枉死。孟英曾經治療一位年輕妓女，患打嗝連續多日。

這是因為破身太早，固然是虛證，但是失血導致陰分受傷，怎麼可以反而用溫燥的藥物助長熱邪，以至於下焦不能固攝。這個妓女天性害怕吃藥，就用了單味雞蛋黃，連續服用幾次就安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