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亂（1）

上古時代沒有痘疹，到了漢朝才開始出現，現在很少有不長痘疹的人。因為人口日益增多，地氣日益炎熱。所以古人最重視傷寒，而現在世代卻偏重溫熱病。對於今日上海的病因來說，尤其貼切。

地氣因為日益炎熱，穢濁之氣也日益旺盛，如果潛伏的暑邪將要發作，外來的邪氣又侵入體內，兩種邪氣交相作亂，腸胃就會紊亂，所以氣道立刻閉塞，血脈因而瘀滯，四肢厥冷，手和臉都發黑。

陽明經是多氣多血的經脈，出現如此急驟的症狀，並不是氣血突然枯竭。人的氣是用來形成形體的，如果氣不運行，血肉就會死亡。所以剛發病時應趕緊開通閉塞。讓氣機通暢、血液活躍，邪氣得以向外發泄，那麼正氣自然恢復。

愚昧的人不了解邪氣閉阻、血液凝滯，以及熱邪越深、厥冷越重的道理，看到病人四肢冰冷、脈搏沉伏，就以為是寒證，又懷疑是虛脫，既不敢用針刺，反而投用熱藥，使得邪氣沒有宣發洩除的途徑，越閉塞就越冰冷，即使七竅流血而死，也不後悔醒悟。

也有邪氣閉阻而正氣無處容身導致外脫的情況，陽氣從上部脫失就會汗多而氣被奪，陰液從下部脫失就會腹瀉多而津液消亡。這就是所謂的內閉外脫。

想要不發生外脫，一定要先開通內部的閉阻，比如紫雪、絳雪、行軍散，都是開通閉阻、透發伏邪的好藥方。

而飛龍奪命丹則是合併行軍散、絳雪兩方並加上更猛烈的藥物，而且有人中白引導濁氣向下排出，尤其具有衝破關隘、奪回生命的能力。

丁酉年，八九月間，杭州流行霍亂轉筋的病症。沈家的婦人，深夜患上此病，接著就聲音嘶啞、四肢厥冷。

等到天亮，孟英診她的脈，脈象弦細而澀，兩尺脈幾乎摸不到，口非常渴，但一沾到飲料就吐個不停。足和小腿堅硬得像石頭，抽筋時痛苦得要死。

這是暑濕內伏，阻塞氣機，宣發和下降的功能失調，導致紊亂而上逆。於是仿照《金匱要略》雞矢白散的方法，開出蠶矢湯一方。讓她用陰陽水（井水與河水各半）煎煮成湯，等待涼了慢慢服用。這藥入口竟然不吐。外面用燒酒，讓人用力摩擦她抽筋僵硬的地方。

擦拭了大約一個時辰，鬱結的熱氣散開，筋結開始變軟，再用鹽滷浸泡，於是就不再抽筋，嘔吐腹瀉也漸漸停止了。

下午三點到五點（日晡），又給她服用前藥半劑，夜裡得以安穩入睡。第二天，只覺得非常疲倦。給她服用致和湯幾劑就痊癒了。

後來治療類似病情的多人，全部用這個方法加減變通而獲得療效，只有錯誤服用了附子的人，最難救治。

鄭鳳梧，年紀六十多歲，秋天患了霍亂，怕冷、四肢厥逆，煩悶躁動，口不太渴。

孟英診斷他，脈象細微將要沉伏，舌苔白而厚，這是暑濕內蘊尚未化解。必須具有像點燃犀牛角照見妖怪那樣的洞察力，才不會被病情所矇蔽。

於是配製了燃照湯給他，一喝下去厥逆、怕冷的症狀都退了，脈象恢復，嘔吐腹瀉也漸漸停止。隨後用清滌法使他痊癒。

陸老先生，年紀七十多歲。仲秋時患了霍亂。自己服用單方兩三天，嘔吐雖然停止了，但頻頻打嗝，聲音不怎麼響亮。臉色發紅、眼睛緊閉，小便不通。孟英看他，脈象雖然虛軟，但並沒有虛脫的跡象。況且舌頭發紅而乾燥，腹瀉排出物臭穢。

（這個病症是）氣分有伏暑，已經擾動到營分，擔心它經絡閉塞、神志昏迷，怎麼可以再投用熱藥呢？

於是使用：紫雪丹三分，用竹茹、枇杷葉、通草、丹參、連翹、石菖蒲、桔梗、黃芩、蘆根煎成湯，等待冷卻後，調入紫雪丹慢慢服用。

第二天覆診，眼睛睜開、打嗝停止，小便稍微通暢，於是在前方中去掉紫雪，加入石斛、苡仁，服用兩劑，腹瀉減少，能夠喝米湯了。隨後用致和湯十幾劑就痊癒了。

一位婦人，年輕體瘦，初秋患了霍亂轉筋，舌頭深紅、眼睛發紅，非常口渴想喝冷水，左脈弦而有力，右脈滑大。這是肝胃之火本來就旺盛，而熱邪又侵犯營分所致。

用：白虎湯去掉粳米、甘草，加入生地、蒲公英、益母草、黃柏、木瓜、絲瓜絡、薏苡仁，一劑就見效，兩劑就痊癒。朱丹溪說：「轉筋是由於血熱」，這個病例就是這樣。

紀運翔，年紀十七歲。五月患了霍亂，病情也極度危險。

孟英前往診視，但已經手和臉都發黑，眼眶凹陷、眼珠亂轉，四肢厥逆、聲音嘶啞，脈搏沉伏、沒有小便，舌頭發紫、舌苔膩，非常口渴、汗出如淋，神志昏亂，所有危險的徵象都出現了。

當時還沒到芒種節氣，暑濕的時令還沒有到來，仍然是冬季的寒邪潛伏在體內，春季又過於寒冷，入夏後仍然涼爽，氣機鬱結阻滯不能宣暢，所以原本要轉變為溫病的，都轉成了這個證候。殊途同歸，只是沒有腹痛罷了。因為寒邪化熱，終究與暑濕比較不同。趕緊讓他針刺曲池、委中，流出的血像墨汁一樣黑。

藥方以黃芩為君藥，臣藥是梔子、豆豉、黃連、竹茹、薏苡仁、半夏，佐藥是蠶矢、蘆根、絲瓜絡，稍微加一點吳茱萸作為使藥，用陰陽水煎煮，等到溫熱時慢慢服用，於是就不再嘔吐。

第二天，脈搏稍微起來，又服了兩劑，黑色稍微變淡，肘膝稍微溫和，反而增加了眼睛發紅、煩躁不安，這是伏邪將要從體表發泄出來的現象。

去掉吳茱萸、蠶矢，加入連翹、益母草、滑石，於是全身發出斑疹，舌苔才開始漸漸化去，四肢溫暖、能夠入睡，小便也通暢了。隨後給予清熱搜毒化毒的藥物，多劑而痊癒。將這個方子命名為「黃芩定亂湯」。後來治療很多人，都用這個方法加減取得療效。

有一位姓史的客人，平時吸食鴉片而患了這個病，給他這個方子幾帖後，反而便秘、眼睛發紅，口渴、出汗、神昏發狂，這也是長期潛伏的邪氣，逐漸想要向外發越。給他竹葉石膏湯加減而痊癒。

此外，濕氣重的，加茵陳、滑石；氣機實的，加枳殼、桔梗；飲邪阻滯、食積停滯的，加厚朴、萊菔子；肝氣鬱結的，加紫蘇、川楝子。口渴的，用茅根湯或藕汁頻頻灌服。

王季傑的妾，秋天夜裡突然患了霍亂，腹痛異常。診她的脈，脈象細數而弦，四肢冰冷、怕冷，蓋的被子很厚。

問她口裡，不渴而腹瀉，也不發熱，但是小便完全沒有，吐出來的東西極苦，舌色非常紅。孟英說：這是新近的涼氣外束，伏暑在內發作。用絳雪、玉樞丹灌服都無法接受。

腹瀉到四五次後，才開始覺得漸漸發熱，而且口非常渴，仍然不能喝水，說話稍微結巴。孟英讓人搗生藕汁慢慢灌她，漸漸能夠接受了。

隨後用：黃芩、黃連、薏苡仁、川楝子、梔子、竹茹、桑葉、石斛、蒲公英，煎服，腹痛立即減輕，嘔吐腹瀉也停止了。改用輕清的方法而痊癒。

陳老太太，年紀已經七十歲，辛亥年秋天，患了霍亂轉筋非常危險，急忙拉孟英來救治，已經眼眶凹陷、精神消散，四肢冰冷、聲音微弱，脈搏沉伏、沒有小便，口渴汗多，腹痛苔黃，自己想跳井（這是煩渴到了極點）。

讓人取西瓜汁先給她任意喝，藥方用：白虎湯加黃芩、黃連、黃柏、木瓜、威靈仙，稍微佐以細辛少許作為一劑，一杯藥下去就安定了。別人都懷疑用藥太涼，為什麼直接見效？孟英說：凡是夏天炎熱乾旱的年份，入秋後多有這種病。難道不是伏暑造成的嗎？何況症狀如此猛烈？今年秋天，我已經治愈多人，詢問他們病前有沒有什麼先兆？有人說：五心煩熱好幾天了。

有人說：沒有其他痛苦，只是看東西像紅色像火一樣，接著病就突然發作。這樣的先兆，更是伏暑的確切證據了。

附：一個僕役，放縱飲酒、飲食沒有節制，患了霍亂吐瀉，轉筋煩渴等症狀，幾乎要死。

當時是六七月，連日連夜下大雨，他喝了屋簷流下的雨水幾升就痊癒了。《千金方》說：「輕的，用水治好」。這偶然與古方相符，我親眼看到這件事。

後來在路上，以及六合縣，看到一個人也是患了這個病，喝了剛汲取的井水而痊癒。

（摘自《陳修園醫書七十四種·霍亂論》）。

錢某，患了霍亂，自汗、四肢冰冷、脈搏摸不到。平時貪涼飲冷，別人認為是寒證，想用大劑熱藥，孟英說：舌苔雖然白，但是厚，而且舌邊深紅，並且非常口渴，頭劇烈疼痛。不可以因為貪涼飲冷致病，就不考察他有暑熱潛伏在內。

於是用了五苓散去白朮，加入黃連、厚朴、黃芩、竹茹、木瓜、扁豆葉，服用後，脈搏稍微浮出，汗漸漸收斂，嘔吐腹瀉也緩解了。

隨即去掉肉桂，加入桑枝、滑石、甘草，頭痛、嘔吐、腹瀉都停止了，舌苔顏色轉為黃色，隨後用清暑和中的藥物而痊癒。

姓丁的人，患了霍亂。舌苔色白而薄，不口渴，只覺得口中黏膩。他自行懂醫，想要從寒濕治療。孟英說：中焦原本有寒濕，所以不口渴。然而口中黏膩，難道不是暑邪侵入而醞釀其濕氣化為熱嗎？

用：胃苓湯去掉甘草、白朮，加入薏苡仁、黃連、半夏、枇杷葉，兩劑就痊癒了。

胡泉琴舅舅家的潘老太太，年紀超過七十，患了霍亂轉筋，病情頻危。孟英用自製的蠶矢湯治療她而痊癒。

某位老人，霍亂之後，眼睛緊閉、呃逆。醫生認為「虛陷脫離在即」，打算用肉桂、附子回陽，但尚未服用。孟英詢問他，得知小便紅赤、口渴，脈象軟數。改為給予肅清肺胃的方劑，果然逐漸安穩。

段堯卿的母親，患了霍亂轉筋，年紀超過七十。孟英投以自製的連樸飲，喝了三次就痊癒了。

陳楚珍的媳婦，突然患了霍亂，肚臍上貼了回陽膏卻沒有效果。孟英按脈，脈象滑數右邊更明顯，口渴苔黃。讓她按壓胸下，果然堅硬而疼痛。說：雖然嘔吐腹瀉很多，但食物還停留在膈膜，不是寒證。

回陽膏應該趕緊揭掉，用：石菖蒲、枳實、蘇葉、黃連、黃芩、桔梗、竹茹、牛蒡子、海蜇、蘿蔔作為一劑，一服就痊癒了。

王壽和，才六歲，突然患了怕冷身熱，筋脈抽搐、臉紅，胡言亂語、出汗頻繁，四肢冰涼，舌苔黃膩，口渴唇紅。孟英說：這是時邪挾帶食積。

用：枳實梔豉湯加菖蒲和冬天曬乾的蘿蔔菜，煎成湯，調入玉樞丹五分灌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