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脘痛

趙聽樵的妻子，是高若舟的妹妹，去年冬天偶然患上胃脘痛。一位姓黃的醫生為她治療，結果逐漸增加了頭痛、眩暈、氣往上衝、嘔吐、痰多、失眠、腹瀉、食慾不振，以及月經不來等症狀。

起初懷疑她是虛弱，三個月後，又懷疑是懷孕，各種藥物都嘗試過了，病情卻日益加重。高若舟請來王孟英為她診脈，脈象是左手弦而數，右手滑而疾。王孟英說：「這是藥物造成的病，十天左右就能痊癒。」趙聽樵懷疑這是「大病小看」，不願服用他的藥方。過了半個月，病人頸部無力，頭沉重得難以抬起。醫生們說「天柱已倒」，病情已經沒有希望了。高若舟聽說了，再次懇求王孟英救治。王孟英開出的藥方，仍然是之前診斷時的方法。

趙聽樵問：「這個病，許多醫生都束手無策，用了大劑量的補藥，都沒有一點效果。而你兩次用藥，都非常清淡。雖然分量很重，但怎麼能有效呢？」王孟英說：「你怎麼這麼糊塗呢？」

用藥只有對證，才能夠治好病。病邪還沒去除就用補藥，這是幫助壞人（病邪）作惡。病情日益加重，補藥卻用得更猛烈，這是加速病人的死亡。推究他們最初的本意，並不是想用藥物殺人。

總歸是因為他們不明白醫理，卻先熟悉了人情世故。不需要辨證，因為用補藥可以討好病人。病人即使死了也不會怨恨，醫生則到老都默默無聞。這種風氣一唱一和，誰能挽救這種頹敗的風氣呢？您的夫人體質雖然豐腴，但向來陰虛。因此肝木得不到腎水的涵養，導致肝陽偏盛。向上侵犯胃部，就造成了胃脘痛。

那個時候如果用酸苦的藥物來疏泄肝氣，用甘涼的藥物來滋養胃陰，幾天就能痊癒了。

卻胡亂使用溫補的藥物，如同火上澆油，使得肺津和胃液被消耗殆盡。肝氣像暴怒的樹木一樣直升，導致氣機樞紐阻塞。水飲進入胃中，凝結成痰。雖然表現出來的症狀很多，但根本原因都是氣機不能正常下降。

怎麼可以把失眠、食慾不振當作癆病，把月經推遲當作懷孕呢？我用了大劑量清淡的藥物，來肅清氣道。

使得全身正常的治理調節功能、肝胃上逆的火氣、胃中停留的濁氣、氣機鬱結的熱邪、以及水飲凝結的痰，都能夠向下運行，自然就可以痊癒了。

不必矯枉過正，胡亂使用芒硝、大黃來損傷正氣。這就是所謂的「用藥貴在對證」，而重病也有輕巧取效的方法。我並非是藐視人命，故意用平淡的藥物來敷衍了事。」趙聽樵聽了非常感動醒悟。病人服藥後立即見效，過了十天果然平安了。又過了一個月，月經來了。之後給予滋養的藥物，身體康復如常。

過了兩年，她又生病了，再次被姓黃的醫生溫補的理論所迷惑，導致王孟英之前的功勞完全喪失，真是可惜啊！

金朗然的母親，偶然發作胃脘痛和嘔吐。醫生給她用了溫補的藥物，起初好像還平穩，但逐漸發展到怕冷、失眠、四肢麻木。換了醫生，說是「風痹」，仍然使用溫補的藥物。

因此導致沒有飢餓感、吃不下東西，大小便不通暢，肌肉完全消瘦，白帶像小便一樣多。這才請來王孟英診治。王孟英說：「這只是暑邪潛伏在脾胃罷了。」

之所以用了這麼多溫補藥而沒有立刻發生劇變，是因為熟地等陰柔滋膩、滯礙的藥物起了挾制的作用。

然而，體內的津液和氣被灼傷消耗殆盡，脂膏液體也紊亂地妄行。肺的治理調節功能失常，胃的津液枯竭，這樣怎能保衛皮毛、使四肢氣血通暢，又怎能利於關節、調和九竅呢？

於是使用白虎湯，再加入西洋參、竹茹、橘皮、絲瓜絡、石斛、天花粉、竹瀝、海蜇，連續服用了二十劑，才開始解出黑色的大便，而各種病症也逐漸平穩。之後再用調和肝胃、調理奇經八脈的藥物來善後，於是就痊癒了。

一位姓李的病人，向來患有胃脘痛，王孟英多次用建中湯的方法治療而痊癒。今年秋天，他的病偶然又發作了。

別的醫生為他診治，聽說他適合用溫補的方法，就直接照搬前例。服藥後，出現了耳鳴、腿痛、沒有飢餓感、大便不暢。他仍然來找王孟英診治。王孟英說：「這是暑邪潛伏在體內，誤用了補藥導致的。治療應該以清熱滌邪為先。」那個人不相信。

他反而懷疑是風濕病，去找外科醫生進行灼灸治療，結果導致筋脈不能伸展，變成了頑固的疾病。

王孟英說：「這個病症比起金朗然母親的病，輕微了十倍都不止。可惜他迷惑於淺薄的見解，導致成了終身的病患，真是令人感嘆啊！」

我特別奇怪那些謀求利益的人，假借劉河間「太乙針」的名義，胡亂施行毒辣的手段。

全國的人都像發了狂一樣，竟然有人不惜花費高價，只求挨上一針，隨即因此喪命的，我親眼所見的已經不少了。

《內經》治療疾病，原本就有「熨」這種方法，但是只能用來治療寒濕凝滯的病症。

劉河間的原方，只有羌活、獨活、黃連，再加上麝香、乳香罷了，主要治療風痹。

如今卻假託鬼神，誇耀是秘密傳授，說可以治療所有內傷、外感、四季、十二經脈的一切疾病。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？

況且他們所用的藥物，都是辛熱、芳香、走竄的藥材聚集在一起，再用火點燃，必定會損傷陰液。

一經熨燙就吐血的情況也是有的。這種方法絕對不能輕易嘗試在陰虛體質或挾有熱證的病人身上，由此可以大致明白了。

我的朋友盛少云的父親臥雲先生，就是因為誤用此法，導致全身潰爛，臥床數年而死亡。張仲景關於「焦骨傷筋」的告誡，言猶在耳啊。

操持醫術的人，怎麼忍心拿著像炮烙一樣的酷刑，欺騙世人來謀取利益呢？

一位姓沈的病人，患有胃脘痛、嘔吐，大小便不通暢，各種治療都沒有效果。王孟英為他診治，脈象弦而軟，舌苔黃而膩。王孟英說：「這是痰飲證，難道是沉溺於飲酒嗎？」沈某說：「我向來不喝酒，只是生性喜歡喝茶罷了！」

「但是我擔心茶性寒涼會導致生病，所以一直用武夷山的紅茶葉熬煮得很濃來喝，想來應該沒有害處吧。」王孟英說：「茶雖然性質偏涼，但味道清雅、藥性向下，藥性不會停留。

只有經過蒸製發酵變成紅茶後，味道變得甘甜渾濁，完全失去了清肅下降的氣，於是就成了釀造痰濁的媒介。比起那些酒麴，大概也相差不遠了。

醫生們沒有察覺到這點，只知道嘔吐是寒證，就用了生薑、吳茱萸、沉香、附子等藥。這不僅與病情相反，而且更加煽動了體內的風陽之氣。

痰飲藉助風陽之氣上騰，只升不降，所以導致上面不能受納飲食，下面不能通暢二便，看起來很像「關格」證，但這並不是陰液枯竭、陽氣鬱結的證候。

於是使用黃連、川楝子、梔子、黃芩、旋覆花、竹茹、枇杷葉、橘皮、半夏、茯苓、澤瀉、蛤殼、荷梗、生薑皮作為藥方，並用此藥湯送服震靈丹。幾劑藥後病情就平穩了，一個月後就能起床活動了。

王耕藍的妻子，平素患有胃脘痛，最近又發作寒熱。醫生用了溫補的藥物，逐漸發展到胸悶、嘔吐、呃逆、胡言亂語、神志昏迷、舌頭深紅、面色發紅、腳冷、自汗，瘧疾仍然沒有停止。

王孟英用了元參、犀角、石膏、石菖蒲、連翹、杏仁、貝母、旋覆花、竹茹、枇杷葉、天竺黃、柿蒂、竹瀝、鬱金等藥，並用這些藥湯化開服用萬氏牛黃清心丸。吃了幾服就痊癒了。

一位姓金的病人，長久患有胃脘痛，按壓腹部能聽到水聲。他便秘、小便黃赤、口渴、舌苔黃，完全不知道飢餓，已經五天沒有吃東西了，各種藥物剛吞下去，就全部吐出來。王孟英為他診脈，脈象沉細而弦。

王孟英用了海蜇和荸薺各四兩，煮成湯給他喝，竟然沒有吐，疼痛也大大減輕了。

接著用這個湯藥來煎煮高麗參、黃連、川楝子、延胡索、梔子、枳椇子、石斛、竹茹、柿蒂等藥，並用此藥湯送服當歸龍薈丸，十天左右就康復了。

之後再用春澤湯來調理補養，以收全功。這是因為這個人平時喜歡飲酒，又愛吃瓜果，才導致了這個疾病。

董曉書的正室夫人，平素患有胃脘痛，甚至會暈厥。今年秋天又患了腰痛、腿麻、胸悶、氣往上衝、不能平臥的病症。一位姓胡的醫生給她用了溫補的藥物，結果導致氣喘、出汗、像要虛脫一樣，完全不想吃東西。

王孟英為她診脈，脈象虛細之中兼有弦滑，舌頭深紅而且口渴，這是陰虛挾有痰證罷了。

於是用了沙參、肉蓯蓉、木瓜、石斛、蛤殼、蒺藜、紫石英、茯苓、紫菀、杏仁、川楝子、何首烏、牛膝等藥，十天左右就平穩了。之後再加入熟地黃，服用後就完全痊癒了。

莊芝階舍人的女兒，寡居在家，突然患上氣往上衝、快要昏厥的病症，胃脘痛得無法忍受。

她自己服用了沉香、吳茱萸等藥，病情反而更加嚴重，並且出現了嘔吐、發熱，還稍微有些怕冷。

王孟英為她診脈，脈象弦滑而且數，舌苔滑膩微黃，口渴喜歡喝冷飲，便秘，小便發熱，睡眠和飲食都廢了。這是因為體內潛伏的痰飲很盛，肝氣上逆，同時又感受了暑熱之邪。

於是用吳茱萸水炒過的黃連、枳實、竹茹、栝蔞、石膏、旋覆花、赭石、知母、半夏、雪羹（海蜇、荸薺）。服用兩劑後，嘔吐停止，疼痛減輕；五劑後，熱退，但大便仍然不通暢；十天左右才得以通暢。於是去掉石膏、知母、旋覆花、赭石來調理，就痊癒了。

吳蘊香縣令的二兒媳婦，在月經推遲又發生崩漏之後，出現胃脘痛、昏厥、自汗、四肢冰冷的症狀。王孟英為她診脈，脈象細而弦滑，口苦，大便不暢。

這是因為她平素體質多痰，體內風陽之氣鼓動。雖然是在崩漏之後，但疾病並不在血分。

於是用旋覆花、赭石、羚羊角、竹茹、枳實、貝母、薤白、栝蔞、蛤殼作為藥方，服用後疼痛逐漸向下移動，昏厥也停止了。之後再加入金鈴子、延胡索、肉蓯蓉、鼠屎（即五靈脂），服用後就痊癒了。

到了季冬時節，她因為突然受到驚嚇而發狂，又笑又罵，不分親疏。王孟英診脈，脈象弦滑而數。

於是用了犀角、羚羊角、元參、丹皮、丹參、梔子、菖蒲、竹葉、鱉甲、竹瀝，並用此藥湯吞服當歸龍薈丸，以熄滅風陽、滌除痰熱。果然幾劑藥後就安定了。

但是她平時喜歡服用補藥，有時出現眩暈，不知道這是風痰在體內作祟，反而更加懷疑是元氣大虛。王孟英曾經勸阻過她，但她不聽從。

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因為感受外邪，狂證突然發作，摔壞器物、爬上高處，比以前更加嚴重。王孟英診視時，發現她舌苔發黑，非常口渴。

王孟英用了之前的藥方，再加入珍珠、牛黃給她服用。服用後，舌苔的顏色轉為黃色，弦滑的脈象也略有減弱，但狂躁的症狀仍然無法控制。

於是改用石膏、硃砂、鐵落、菖蒲、青黛、知母、膽南星、鱉甲、金鈴子、旋覆花、元參、竹瀝，作為大劑量藥方，並用此藥湯送服礞石滾痰丸。服用了四劑後，病情就平穩了。

接著腳氣病大發作，出現腹痛、大便不通，氣往上衝到心口，四肢冰冷、出汗，頭暈昏沉、快要昏厥。

於是用了黃連、川楝子、梔子、竹茹、小麥、百合、旋覆花、貝母、延胡索、烏藥、雪羹（海蜇、荸薺）、紫石英、鼠屎（五靈脂）、黃柏、藕肉等藥，服用後就安定了。

吳沄門，年紀超過六十歲，平素患有胃脘痛。他認為是虛寒，就經常用溫補的藥物，時間久了病情反而更加嚴重。王孟英診斷後說：「這是肝火，應該清瀉。」他不相信。

拖延到仲夏時節，身體已經消瘦，突然又出現浮腫，脅肋和背部像針刺一樣疼痛，氣往上衝，無法入睡。心裡像火燒一樣辛辣。容易發怒，怕熱。大便時常腹瀉，食物剛嚥下去就吐出來。許多醫生都束手無策，於是懇求王孟英治療。脈象軟而數。

王孟英用了竹茹、黃連、枇杷葉、知母、梔子、川楝子、旋覆花、赭石等藥，嘔吐就停止了。雖然能進食了，但其他各種病症還沒有消除。

於是投以大劑量的沙參、生地、龜板、鱉甲、女貞子、旱蓮草、桑葉、丹皮、銀花、茅根、竹茹、貝母、知母、黃柏、枇杷葉、菊花等藥，根據情況加減用藥。服用了二、三十劑之後，全身發出疥瘡，而浮腫也逐漸消退。右耳流出黏稠的膿水，腹瀉也停止了。這是各經脈潛伏的熱邪得以宣發泄出的表現。仍然用這個藥方，讓他長期服用，到了秋天病才痊癒。到了冬天，他已經能夠出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