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暑（3）

這次的治療，凡是同行以及許氏的親族朋友，沒有人不認為在秋冬之交，用藥偏於寒涼。

何況疾病拖延已久，衰敗的徵象完全顯現，如果不立即投以峻猛的補藥，必然會導致失敗。

後來聽到鮑夫人說：嫁到許家二十多年，親眼看到許多人，沒有不是死於溫補的。這種病曾經見過，這種藥方卻未曾聽說過。

誰知道這樣的病證，有這樣的治法，查遍古代醫案，也未曾聽聞，流傳給後世的賢者，也很難趕上。

大概學問知識可以培養，但這種腸熱膽堅（指果敢堅毅）的品質，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，這就是王孟英之所以是當世罕見的良醫的原因。

陳邠眉的兒子，初秋患了外感，醫生用了表散溫補的藥，病情隨著服藥而加重，到了八月初，他的叔祖陳靄山請王孟英來診視。病人兩眼瞪視，神情呆滯，時常氣喘，舌質紅絳不能說話，腹瀉稀水，四肢抽搐而厥冷，眾人都認為必死無疑。診其脈，弦而實數。

這是陰虛肝旺的體質，用提表藥助長了升逆之勢，溫補藥阻滯了氣機樞紐，痰飲交結，風陽肆虐。祈求神靈驅趕鬼祟，有什麼益處呢？

給予：鱉甲、龍（骨）、牡（蠣）、旋（復花）、赭（石）、（黃）芩、（黃）連、楝（實）、貝（母）、葛（蒲）、（竹）茹、膽星、犀（角）、羚（羊角）等藥，用來熄風鎮逆，清熱化痰，幾帖藥就平復了。

龔念匏的妻子，是已故舍人汪小米的女兒。患了秋感，服用了溫散藥後病情日漸加重。

她的叔母韓宜人，向王孟英請求救治。脈象顯示弦數軟滑，舌苔黑，四肢抽搐。處方用：沙參、元參、知母、花粉、犀（角）、羚（羊角）、（竹）茹、貝（母）、梔（子）、菖（蒲）等藥，說：趕快服用，否則將會厥逆。

當時龔念匏在江南任官，族人都在參加科舉考試，侍奉疾病的多是母親一方的親戚，他的叔叔少洪懷疑藥性寒涼，不敢給她服用，到了傍晚，果然快要厥逆了。

眾人都驚慌失措，幸好她的姐姐是已故孝廉金訪叔的妻子，很有卓見，急忙煎煮王孟英的方劑灌服，於是得以挽回生機。第二天覆診，脈象比較和緩，一路用清涼藥，漸漸趨向痊癒。

李竹虛的兒子，初秋患了外感，醫生聽說大便溏瀉就止瀉，結果導致目赤譫妄，舌質紅絳苔黃，小便澀滯，容易嘔吐，粒米不能下咽。

王孟英先給予：犀角、石膏、竹葉、竹茹、枇杷葉、茅根、知母、花粉、梔子來清熱。嘔吐停止，神志清爽，熱勢也漸漸緩解。

接著用承氣湯加減，三次瀉下黑色糞便，黃苔才退去，就能喝粥了。因為右手關尺脈遲緩有力，所以知道有燥屎。繼續給予甘涼藥，調理而痊癒。

許芷卿的母親，秋天患了外感，連續服用溫散藥，轉變為四肢厥冷、便秘、面色發紅、出冷汗，脈象一息一歇，全家惶恐，擔心即將虛脫。

王孟英看她的舌苔黃膩，不渴，按壓胸部，覺得悶而不舒暢；而且聞到她嗅各種食物，都覺得極臭。診斷為暑濕內伏，夾痰阻肺。肺主一身之氣，氣機壅塞不暢，治法應當開泄降氣。這是虛脫的相反情況（即實證）。如果投以補藥，就會導致內閉而外脫。

糊塗的人還以為由於遲疑未投補藥而來不及救治，誰知道「真實類虛」的道理，不必因為年老而抱有成見，總要以對證為良藥。果然一劑藥後脈象不再歇止，轉為弦滑。再服藥後汗止、四肢溫和，大便通暢，能進粥。數帖而痊癒。

方劑用：紫菀、白前、竹茹、枳實、旋（復花）、貝（母）、杏（仁）、（栝）蔞、蔸鈴、枇杷葉。

姚小蘅太史的侄女，初秋患了寒熱而月經恰好來潮，醫生用了兩帖正氣散，於是壯熱狂躁，目赤譫語，甚至想要自刎或上吊，勢不可擋。

王孟英按脈，脈象洪滑且數，舌苔乾黃，舌尖紅絳，脘腹悶脹拒按，怕光口渴，氣逆痰多。

給予桃仁承氣湯加犀角、石膏、知母、花粉、竹瀝、甘菊花。

有人說熱勢雖然熾盛但月經尚在運行，何必大破其血，而又加上極寒的藥呢？

王孟英說：老人家不必過度憂慮，恐怕一兩劑還不足以解決問題。

果然服用兩大劑，才得以大便，而神志清爽，舌苔化開，目赤也消退。

改用甘寒藥來清熱，接著又不大便，脈滑苔黃而腹脹，再給予小承氣湯兩帖，大便通暢而各症才停止。

總共前後用了六次攻下劑，才使得風波平息，逐漸用清養藥而痊癒。季秋，嫁給江右上高縣令孫明府的兒子孫沛堂為妻。

吳醞香孝廉的三女兒，患了外感，眾醫生首先用升散藥，接著用溫補藥，到了三月下旬，病程已經三十五天，昏迷抽搐譫語，六晝夜不曾合眼，十天沒有進食米飲。

許芷卿看她，儼然像養雲室（應為之前病例）的證候，就拉著王孟英、以及顧聽泉、趙笛樓一同會診。脈象弦滑而微數，牙關緊閉，窺見其舌卷縮、舌苔垢膩。

王孟英說：舌頭雖然捲縮，但舌質仍然紅潤，而且大小便不秘結，還有一線生機沒有斷絕。

推測她原先感受的病邪並不十分嚴重，只是因為誤治超過一個月，錯藥釀成大病，形勢雖然危險，我們應當盡力救治，只要不再誤用一味悖謬的藥，或許可以成功。吳醞香非常信服聽從。

王孟英又問服侍她的婢女和老婦說：生病已經超過一個月，腰部以下有沒有磨破的擔憂呢？她們都說：沒有。

只是幾天前更換她的排泄物，略有血跡，一定是月經沒有過期。王孟英感到很疑惑，囑咐她們下次更換時留心仔細觀察。

開方用：犀角（四錢）、石菖蒲（兩錢）、貝母（二兩）、整塊硃砂（兩許）、竹瀝（碗許），佐以竹葉、天竺黃、知母、花粉、元參、旋覆花、絲瓜絡、葦莖、金銀花、鱉甲，調服紫雪丹。

第二天，諸位再次聚會，她的母親徐夫人就說：王先生明察如隔垣見人，小女腰下果然已經磨破，潰爛如杯盤。婢女和老婦粗心疏忽，竟然沒有發現。昨天服藥後，病情也稍有減輕。王孟英仍然用原方。

服用四劑後，夜間才能入睡，抽搐才停止，舌頭剛剛能伸出，苔仍黑。王孟英在前方中去掉鱉甲、朱砂、菖蒲，加入生地、梔子。

幾服藥後，舌苔轉為黃色，大便黑如膠漆，而且有痰色的黏液。

原來從前大便黃色，似乎沒有很大的熱象，不知熱是由補藥醞釀而成，滯留在腸胃曲折的地方，不能向下運行，勢必向上熏蒸，導致內陷入臟的逆證。

黑便瀉下後神氣漸漸清爽，餘熱又從氣分外達，痰咳嗽出不爽，右脈滑而搏指，王孟英主用竹葉石膏湯加減，四劑後漸漸安穩。

但是外部的瘡痛楚，徹夜呻吟，雖然敷用珠黃（散），內服甘潤滋養藥物，未能趨向痊癒。

王孟英命令用大蟾蜍處理乾淨煮湯，用此湯煎煮育陰充液的藥服用，果然疼痛停止、肌肉生長，睡眠飲食逐漸進步，月經如期而至而痊癒。冬季嫁給張舟甫的兒子為妻。有人懷疑她的病雖然好了，但過多服用涼藥，恐怕難以受孕。到了戊申年夏天，已經生下兒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