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暑（2）

劉廉方是常州的名士。在西湖中暑，搬到崔仲遷別駕家居住，醫治已到危急關頭，莊芝階舍人拉著王孟英前去診治：病人赤裸身體、神志昏亂發狂，舌苔發黑、口渴厲害，小便赤紅、大便不通，脈搏跳動快而中空。

用犀角地黃湯加減給他服用，神志已經清醒，稍微能喝點粥。

第二天再次診治，病人已經能夠回答問題，大有生機，仍然用甘涼的治法開方給他，並囑咐他要格外謹慎。

過了一天，莊半霞到王孟英那裡一同前往診視，看到病人眼睛睜大瞪著，牙齒外露、嘴唇乾焦，氣喘出汗，揮手跺腳，已經無藥可救了。眾人在旁邊七嘴八舌，說是因為寒涼藥凝結閉塞所致。王孟英說：病該用涼藥還是熱藥，你們不知道。脈搏是皮膚裡面的事情，你們看不見。

我也不屑與你們爭辯，只是眼睛瞪大、嘴唇乾焦，這是大家都看到的，那麼他死於什麼藥，自然有定論，於是拂袖而去。半霞再三道歉。

王孟英說：世俗之人的見解，哪裡值得放在心上，是非對錯日後自然明白，我心中沒有什麼歉疚。只是這個人和這個病，都很可惜。後來才知道有人主張用熱藥而壞了事，難道不是命嗎？

才過了兩年，崔仲遷生病，王孟英聽說了說：危險了，因為知道他是陰虛又感受暑濕，恐怕主治的醫生未必能從前車之鑑中悔悟。

後來果然聽說他大量服用溫補的藥劑，以致真陰耗盡而死。重蹈覆轍，執迷不悟，真是可悲啊。

姚雪蕉孝廉的母親，年過六十，患外感兩個月，醫生們都束手無策，才請王孟英診治。

身體已經不能翻轉，水飲難以吞下，發不出聲音，大小便不通暢。王孟英說：這是熱邪停留不去，津液被消耗殆盡。

算算她得病的時間，正當酷暑，難道當時就投用溫補的藥？只看到她的虛弱而不知道她的病嗎？

查看之前服用的各個藥方，只有最初顧聽泉從吸入暑邪的角度，用輕清開上的治法，是合於法度的。

其他的藥方不是起死回生的藥，但與病情不相關又有什麼用呢？

而阮某的小柴胡湯服用最多，大概醫生執著於這種「和解」的方法，說不會觸犯汗、吐、下三種危險，難道不穩妥嗎？

病家看到方中人參、柴胡並用，認為既能補正氣又能祛邪氣，具有一舉兩全的好處，是最好的辦法。

誰知和解足少陽經傳經傷寒的方劑，不可用來籠統調和各經各氣的不同疾病。

白白使人參、柴胡升提熱邪向上逆行，導致全身的治理調節功能無法清肅下行。

而薑、棗溫膩濕濁停留在中焦，導致運化的樞機失去了灌溉敷布的功能。氣機更加阻塞，津液更加乾枯。和解的湯藥越喝，氣機越不和暢，病越不解。如今雖然有好的治法，但咽喉只能容納點滴之水。氣機鬱結、津液枯竭到了這種地步，英雄無用武之地了。雪蕉兄弟極力懇求挽救。

於是開出甘涼清潤的藥方，囑咐他們不限時間、不計多少，頻繁地用茶匙挑水送入，讓藥液慢慢滲入咽喉。

而一天之內，只能灌下一小杯左右，病勢的危險，由此可以想見。

一直灌了十多天，氣機才漸漸流通，藥物能服用小半劑了。人們看到轉機困難，不免有議論產生。靠王孟英鎮定不移，才得以一天天好轉。粥食逐漸增加，只是大便很久沒有排出，有人以此為憂。

王孟英說：不用害怕，水到渠成，穀食安穩、津液充足就會自然解出。

如果想要快速而胡亂攻下，那麼長期沒有進食的胃，還有什麼東西能讓它盪滌呢？到了九月下旬，才開始有想排便的趨勢。王孟英連續給予補氣益血的藥物，仍不能解出。在原方中加一對蜣螂，熱服後就解出來了。總計沒有大便的日子，達到五十天了。聽到的人沒有不驚奇的。之後用平補的方法善後而痊癒。

趙鐵珊的兒子趙子善，是康康侯的女婿。因為事情抑鬱，怕冷發熱，湯某當作血虛來治療，用當歸、川芎、丹參之類的藥，很多劑沒有效果。

於是搬到康家居住，請王孟英診治，脈象澀並且兼有沉弦而數。

但是舌頭沒有舌苔，口也不渴，大小便正常，進食稍微減少。只是左脅下和小腹部自覺有阻塞不舒暢的感覺。按壓也沒有形跡。時常想要撫摸，似乎稍微舒服些。王孟英說：這是陰虛挾有鬱結，暑邪內伏。

鬱結則氣機不暢，伏暑無從發泄，突然使用血分藥，於是導致暑邪被引導深入，血液被邪氣佔據，更不流通。他脅腹不舒，就是這個道理。

只是病雖然在血分，但治療應當以清氣為先，氣得以布散宣通，熱象必然顯露，瘀滯得以運行，那麼這個病才能痊癒。趙子善因為親眼目睹去年岳父的病，對王孟英非常欽佩信服。

接連使用清氣的藥物，熱象果然漸漸加重，譫妄失眠，口乾痰咳。

王孟英說：脈象已經轉為弦滑，瘀血和伏邪都有想要外出的跡象。接下來應當用涼藥清瘀來治療。但是旁觀者感到驚異，事情反而受到牽制，囑咐邀請顧聽泉來質證。顧聽泉也這麼說。於是共同確定用犀角地黃湯加味。

而他所親近的陳眉生、許小琴以及他的兄長趙子勉，都懷疑涼藥劑量太重，即使是熱證，難道沒有冰伏的顧慮嗎？顧聽泉再三開導，總是不聽不理解。恰好病人鼻血大量流出，王孟英笑著說：真是臟腑獲得了表現。各位的懷疑，能不能像冰一樣消融呢？

他的舅舅陳穀人鹽運使說：證候有疑似之處，本來難以確定用藥，現在鼻血這樣，病情已經顯露，不必再議論了，直接煎藥給他喝。

第二天，鼻血又來了，舌苔顏色轉黑。王孟英說：三天沒有大便，瘀熱未能向下運行。

於是在前方中加入滑石、桃仁、木通、海蜇、竹瀝、石斛、銀花、知母、天花粉之類，又用了兩劑，大便才開始排出，黑色像膠漆一樣。三天之內，總共排了七十多次才停止。

於是去掉木通、桃仁之類，加入西洋參、麥冬來生津液。病人極度疲憊，沉睡三天三夜，人們都認為危險。

王孟英說：聽其自然，讓他陰氣恢復，這是最好的時機。醒來後還有微熱和譫語，藥仍用前法。又過了十天，才解了一次黑色乾燥的大便，而各種症狀都退了。只是口仍然口渴，用大劑甘涼藥來滋潤。

又過了十天，大便才恢復正常排便，顏色開始不黑，於是使用滋陰填補的藥物而痊癒。

孫位中患了外感，症狀出現耳聾，醫生拘泥於少陽小柴胡湯的套例，耳聾更加嚴重。王孟英診視後說：這是伏暑。與傷寒治法有什麼關係？改投清肺的藥物，耳聾減輕，病情平穩。將要進用善後的方法了。

忽然有一天，耳又聾了，王孟英診脈，不明白原因，於是追問吃的東西，回答說：昨天曾經吃了一碗藕粉。王孟英說：這就對了。

市面上藕粉很少有真的，常常用其他粉摻雜混充，這必定不亞於誤服了一劑小柴胡湯。再次投用肅清肺胃的藥物，不久就好了。記錄此事以見他審證周詳，所謂無微不入啊。

上虞的陳茂才，患頭痛，三天發作一次，發作時怕冷，很多藥都沒有效果，飲食逐漸減少。有人擬用大劑的薑、附；有人議論說要用金石類藥物。

葛仲信囑咐他去請教王孟英，診察他的脈象弦，重按則滑，說：暑熱深入厥陰經了，溫補都是刀劍。

給予左金丸加川楝子、白芍、山梔、桑葉、羚羊角、丹皮、菊花、橘葉為方劑，同時吞服當歸龍薈丸，三服就減輕，十天就痊癒了。

顧奏云，晚秋患外感，醫生當作虛證治療，進補了十天，舌頭捲縮、抽搐昏厥，腰部以下不能稍動，危在片刻。他的親友石誦羲請王孟英設法死裡求生。診察脈象虛促欲絕。

先灌下紫雪一錢，隨後灌下犀角地黃湯兩大劑。服下後，抽搐雖然停止，但舌頭和上顎滿是黑色，眼睛紅得像鳩鳥，仍用前方。

三天之內總共服用犀角二兩左右，黑苔漸漸消退，神志才清醒，但呃逆頻繁發作，人們仍然懷疑是虛證。王孟英說：營分熱雖然解了，但氣道還沒有肅清而已。

用犀角、元參、石斛、連翹、銀花、竹茹、知母、花粉、貝母、竹葉，組方服用。第二天就排出很多黑色膠狀大便，呃逆停止。

又用了三劑，接連排出膠黑大便四次，舌色才開始滋潤，稍微能喝點米湯，腿能稍微活動，但臀部已經磨破了。

給予甘涼育陰的藥物，接連又解了五次黑大便，大小便的顏色才正常。再投用滋養的藥物，日漸趨向安康。

他的弟弟顧翰云，患左邊胯部腫硬疼痛，傍晚發熱、小便赤紅，舌紅絳而口渴，王孟英按脈，細數，直接使用：西洋參、生地、麥冬、楝實、知母、花粉、銀花、連翹、甘草、黃柏等，服藥十多天而痊癒。

許自堂的孫子許子社，患外感，拖延到秋末，病情到了第二十八天，各個醫生都束手無策。

他的伯母鮑玉士夫人，推薦王孟英去診治。左手脈數，右手脈像「魚翔」一樣，痰咳氣促，自汗抽搐，舌苔灰厚，口渴沒有一刻停止。

如此垂危，而他的白髮祖父、寡母、年輕妻子相依為命，圍著請求拯救，很可憐。王孟英說：根據脈象難以動手，我且盡力設法。

只是恐怕眾人意見不一，信任不堅定，那就完全沒有希望了。

他的母親長跪著說：一切聽從您的命令，即使是砒霜鴆酒也不懷疑。

於是先用竹葉石膏湯加減，到第五劑時，呼吸平穩、咳嗽減輕，汗也漸漸收住，舌苔顏色轉黑，舌尖露出紅色。

改投元參、生地、犀角、石膏、知母、花粉、竹葉、銀花等藥，又用了五劑，抽搐逐漸減少，舌紅逐漸消退。

他的岳父請了道士來拜斗，飛符噴水，鼓樂喧天，病人立刻譫妄不安，神志昏迷像喝醉一樣，道士反而被嚇退。

深夜急忙請王孟英來看，給予紫雪一錢多，神志立即清爽，仍用前方，加重竹瀝，服了八劑，才解出黑色像膠漆一樣的大便。

而黑苔漸漸消退，右手脈的至數才清楚，只是煩渴不減。

讓他盡量吃北梨，舌頭才不乾燥，痰也排出很多，又六劑，舌色才轉淡，小便時尿道疼痛，熱邪得以向下運行。

總共十二天之內，共服用大劑寒涼藥二十四帖，總計用犀角三兩多，而險情才平息。

接著用前法緩慢調治，服六劑，又解了五次黑大便，手腳才開始知道是自己的。

又五劑，筋絡的震顫抽搐才安定，稍微能側臥，囈語停止，漸漸進用稀粥，接著灌服甘潤藥物充養胃汁。七八劑後，口渴停止，知道飢餓，脈象都和緩了。又過了十天，穀食才恢復。又過了十多天，大小便的顏色才正常。

前後共排了四十多次黑大便，舌苔也乾淨了，給予滋陰填補的藥物善後而痊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