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口婆心語（3）

人的精神飽滿，氣血調和，這就叫做沒有病。哪裡需要吃藥呢？至於需要吃藥，必定是身體有偏盛或不足的地方。

醫生就應當觀察病人偏盛或不足的地方來加以補救，使它恢復到平衡的狀態。

溫補、涼瀉、攻邪、補虛，都要根據病情來施行，不能有先入為主的成見，只求能夠對症下藥罷了。怎麼能容許猶豫不決、瞻前顧後呢？

比如對待兇惡的盜賊，該剿滅卻不剿滅，盜賊就將無法控制了；比如對待饑餓的百姓，該安撫卻不安撫，百姓也將跟著作亂了。如今治病的人，恐怕就像這樣吧。

還有一種醫生中的「鄉愿」，專門使用藥性平和的藥物，不溫不涼，不攻不補，把這當作迎合討好病人的手段，病家往往樂於和他們來往。

哪裡知道，藥性不能致人於死的，也必定不能把人從死亡中救活。拖延耽誤病情，難道就不是殺人嗎？

況且，世人認為能夠殺人的藥物，是石膏、大黃、麻黃、肉桂、附子、人參這一類的。

現在都摒棄不敢使用，即使有引用古方的，也只取其中一兩味不重要的藥，說是學習某種治法，使用某個方劑，其實根本沒有學習他的治法，也沒有使用他的方劑。甚至還有不知道完整方劑內容的人。

比如旋覆代赭湯、竹葉石膏湯、小柴胡湯等方劑，卻不知道其中有人參這味藥。

黑膏湯只知道有生地、豆豉這兩味藥，不知道還有豬膚、雄黃、麝香這三味藥。

（記載在《外臺秘要》中用來治療陽毒發斑。）其他像溫補兼施的，例如理中湯用乾薑、附子配合人參。清補兼施的，例如白虎湯用石膏加入人參。

疏散兼補虛的，例如清暑益氣湯用升麻、葛根配合人參、黃耆。

寒藥熱藥並用的，例如瀉心湯的黃芩、黃連、乾薑、附子，左金丸的黃連、吳茱萸就是這樣。

表裡雙解的，例如大青龍湯的麻黃、桂枝、石膏，白虎湯加入桂枝、柴胡就是這樣。

發汗與攻下並用的，例如大柴胡湯的柴胡、大黃，又如柴胡加芒硝湯、桂枝加大黃湯就是這樣。

還有像清熱燥濕用的蒼朮白虎湯，攻下調和腸胃用的調胃承氣湯這一類的，例子多得舉不完。關鍵在於方劑要對症罷了。哪一種藥是不能用的，卻故意去懷疑忌諱它呢？現在的醫生，只談論藥物而不談論病情，只使用方劑而不理解藥性。

只會說某藥太補，某藥太瀉，某藥太溫，某藥太涼，某藥太熱，某藥太發散，某藥太疏散，某藥太燥，某藥太油膩，某藥攻伐太強，某藥消導太過。

要去掉藥性的偏勝，達到平和，那實在不如吃粥吃飯了！何必還要吃藥呢？

這都是因為不明白藥物是為了治療疾病而設立的，專門用來糾正身體的偏差、補救弊病的緣故啊。

於是就出現了該用而不用導致失誤的，不該用卻用了導致失誤的，有該用卻用量太輕導致失誤的，有不該用反而用量過重導致失誤的。失誤的輕重程度雖然不同，但他們不認識病情這一點卻是一樣的。

現在，疾病的名稱不同，那麼治療疾病的方劑和藥物，自然不能相同。如果說患寒病的人不能用溫藥。

患熱病的人不能用涼藥，患虛證的人不能用補藥，患實證的人不能用攻藥，這說得通嗎？說不通。

如果說患寒病的人反而該用涼藥，患熱病的人反而該用溫藥，患虛證的人反而該用攻藥，患實證的人反而該用補藥，這說得通嗎？說不通。

如果說，無論疾病是寒是熱、是虛是實，我都用不溫、不涼、不攻、不補的藥物，大致治療一下，就可以完全去掉那些攻、補、溫、涼的藥性，這說得通嗎？說不通。

這些不通的言論，被不通達的人聽到而相信它，本來不值得奇怪。最奇怪的是，號稱通達事理的人，竟然也相信這些不通的言論。

那麼，難怪這些不通的言論充滿了天下，每天殺害無辜的病人，卻沒有人過問了。

現在假設有一個患熱病的人在這裡，不問他是虛熱還是實熱，是表熱還是裡熱，就只用發汗藥來治療他，沒有人不認為這是應該的。哪裡知道，只有表有寒邪才可以發汗。

表沒有寒邪就不能發汗，不能發汗卻強行發汗，這會使體表更加虛弱，而體熱反而會更加熾盛。

本來想要清除他的熱，反而使他的熱增加，病人也應該可以醒悟了，然而卻不醒悟。

更何況，對於虛熱應該用甘溫的藥物來退除的道理，更是沒有人能理解了嗎？

比如婦女產後，惡露排出通暢，因為血虛而發熱，是不可以發汗的。

如果發汗就會使體表更虛而熱邪內陷；也不可以用清熱藥，如果清熱就會使熱邪不能解除而變生各種複雜的病症。

這就是芎歸湯、獨參湯、四君子湯、四物湯、八珍湯、十全大補湯之所以成為產後良方的原因。

又比如小兒生病之後，臟腑空虛，因為陰寒內盛而發熱，白天輕晚上重，不可以發汗，也不可以清熱，這和產後的情況相同。

病情輕的用逐寒蕩驚湯，重的用加味理中湯、附桂八味丸、十全大補湯等來退除虛熱。這些方劑中甚至要重用生薑、肉桂、丁香、附子這些熱性藥品。

那些人只看見體表的熱象，不考察體內的虛寒，陽氣孤絕無所依附，寒到極點反而表現得像火熱一樣，這難道不讓人驚詫為怪事嗎？

雖然如此，溫補的方劑，如果不符合病情，造成的禍害非常嚴重，不可以不仔細審察啊。

應當觀察他的面色，聽他的聲音，察看他的氣息，觀察他的飲食，詢問他的大小便，檢查他的舌苔，核對他的脈象和症狀，這樣是虛熱還是實熱就能判斷出來了。

如果是在產後，必須先疏通她的瘀血，瘀血已經通暢排出，腹部不再疼痛，就應當進用補藥。

身體虛弱而瘀血還沒有通暢排出的，尤其應當同時補益氣血來推動它，氣機運行，血液流通，瘀血也就跟著運行了。

這個道理非常明白，是人容易理解的，但醫生們卻往往不知道，這真是奇怪啊！這難道不是因為病家多疑多忌，所以醫生才做出這種畏首畏尾的樣子嗎？如果不是這樣，那就是不認識疾病的虛實了。

傷寒剛開始一兩天，病邪在太陽經，沒有汗的用麻黃湯來發汗。

有汗的叫做中風，不用麻黃來發汗，而用桂枝來解肌，用芍藥的酸味收斂，甘草的甘味平緩來調和，這是張仲景的治法。

現在治療風溫、濕溫，對於有自汗症狀的病人也都用發汗的方法，這是什麼治法呢？

而且不用涼性疏散的藥，卻用溫性疏散的藥，有時還加入生地、石斛這類滋膩的藥，這與病情相反，這又是什麼治法呢？

不斷地發汗，濕邪和熱邪在體內鬱結熏蒸，舌苔必定會變成灰色，如果灰色而乾燥，當然應該保存津液來滋養陰分。

病在經脈的適合用白虎湯，病在腑的適合用承氣湯，並非僅僅用沙參、生地、石斛就能夠承擔這個責任的。如果舌苔灰色而濕潤，正應該用芳香燥濕的藥物來化濕，用苦寒的藥物來泄熱。

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錯誤地認為是乾灰苔，而用治療乾灰苔的方法來治療，說是為了防止傷津劫液，哪裡知道體內濕邪很盛，即將導致內閉，用芳香燥濕的藥都來不及，哪裡有濕邪還沒有化解，津液就先被劫奪的道理！如果胡亂地用沙參、麥冬、生地、石斛等藥物，和豆豉、豆卷放在同一個方劑裡使用，必定會導致濕邪矇蔽、熱邪熾盛，神志昏迷不醒，然後再用犀角、牛黃、紫雪丹、至寶丹等藥物，反而引導病邪侵入心包，最終導致內閉而死亡。

唉！傷寒、溫病、風病、濕病，病名既然不同，治療方法難道可以相同嗎？

自從人們把發汗當作治療百病的良法，風溫、濕溫就變成了不治之症。

如果剛發病時有不用發汗藥的醫生，病家首先就已經懷疑他了。

濕病沒有快速痊癒的道理，稍微拖延幾天，病人一定會更換別的醫生，後來的醫生一定會說：「這是因為先前沒有發散表邪的緣故。」

於是趕緊發散表邪，已經恐怕來不及了，發散之後病情反而更加嚴重更加危險，直到不可救治，仍然歸咎於前一位醫生沒有發散表邪，導致疹子不能迅速發出，病家也深深地相信這種說法。

對前一位醫生恨得咬牙切齒，反而後悔自己沒有早點請後一位醫生來發散，認為這是自己的失誤。

以後再有病人，一定不敢再請前一位醫生，而只聽從後一位醫生的發散治法，即使接連害死了好幾個人也不醒悟。

所以，殺了人而別人不知道，殺了人而名聲越來越大，殺了人而利益越獲越多，即使說是病家逼迫他們這樣做的，難道就真的沒有天理報應嗎？

將來有一天，用這種方法殺害了自己家裡的人，也會用這種方法殺害自己的身體。原因種在前面，結果結在後面。不要真的認為耽誤別人沒有罪過，就隨便拿著刀亂割啊。

我從前客居在婁東，看到因病而死的人，無非是死於這些藥物，心裡私下為他們感到悲哀。這就是《苦口婆心語》這篇文章寫作的原因。

現在來到郡城，名醫很多，應該不像我以前所見到的那樣，但也許還有類似的情況，病家不可以不知道。如果聽到我的話而默默觀察，也可以看穿他們的伎倆了。（己酉年秋末，鞠坪氏記。）

現在也有不能理解的事情。蘇州城裡的人患病，沒有一個不是陰虛，沒有一個方劑不用西洋參、石斛。

即使是舌苔垢膩，不想吃東西，這是濕邪阻滯在中焦，也照樣用這些藥。

到了脾臟被濕邪困住，精神疲倦、食慾不振，就認為是虛證而用人參來補。

等到胸膈脹滿，不能吃東西，又認為是虛弱不能接受補藥，而束手無策了。

唉！貧窮人家患了這種病，不吃藥也可以痊癒；而富貴人家卻一百個沒有一個能避免，到死還不知道是被誤治了。

因此醫生的膽子越來越大，心思越來越粗，不必看病人，心中早就有了現成的方子。

好像既然是蘇州人，就不應該生陽虛的病，而必定是陰虛，這難道不可笑嗎！既然如此，那麼蘇州城藥店裡，所有芳香燥烈、溫熱、寒涼的藥品都可以不準備，醫書中，凡是治療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燥、火的方劑都可以全部刪掉。

果真如此的話，為什麼不掛一個滋陰的方子在藥店裡，讓所有有病的人都服用它，免得請醫生診脈，多這些紛亂吵鬧的事情，不是更好嗎？

唉唉！錯誤的觀念流傳開來，就形成了風氣，這也是劫數運勢所造成的，不是人力容易挽回的。

而我之所以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，也是想讓那些不在劫數中的人，聽到我的話後能夠猛然醒悟罷了。

太嚴重了！蘇州城的西洋參、石斛，和太倉的豆豉、豆卷，雖然用藥不同，但耽誤病人的後果沒有兩樣，所以我把它們連同類比寫下來，用來告知這兩個地方的患病者。（辛亥年初夏，鞠坪又記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