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（2）

家中有個名叫貫的僕人，前往金陵的路上感染了寒證，服藥後稍微好轉，因為喜歡喝酒，就喝了一兩杯酒及一碗水飯，病情於是大大發作，氣喘急促，整夜吐痰，無法入睡，連續三天。我說：病情已經很緊急了。怎麼辦？

請來醫生商議，用瓜蒂散讓他嘔吐，於是吐出將近半桶痰，後來吐出一塊像豬腦一樣的血和食物包裹在一起，不到兩三天就痊癒了。

婦女病患，大多有心腹疼痛、痞滿等疾病，大都是由於氣血凝聚所造成的。

庸醫胡亂用藥，補益就會加重病情，稍微削減就會損傷元氣，治療應當有方法。

先父在長沙為官時，張碧泉的夫人患了血蠱，腹痛，非常嚴重，已經瀕死。

先父讓她用生薑、蔥、麝香、真血竭熨敷她的肚臍，月經來潮後病就好了。

一位婦人患了血痞，服用多種藥物沒有效果，張小泉用通利行氣的藥做成藥餅，貼在她的肚臍上半日，頻頻排氣而消散。

可見病在下部的，湯藥不容易見效，必須用心揣摩來治療，使病邪從下部消散才行。

痘疹的發生，根源在於骨髓臟腑，與其他瘡瘍不同。曾有人十五歲才出痘，問他，說：極痛難以忍受，全身像佈滿鐵釘，幾乎不能翻身。

沈虛明擅長兒科，一位貴人只有一個兒子，將要赴任時與沈告別，沈囑咐他說：出痘千萬不要用藥，用藥反而會傷害生命，上痘不必用藥，下痘用藥也無效；中痘則需要藥物扶持，但未必能找到合適的人，還不如不用藥更好。

後來貴人赴任，他的兒子出痘，沒有用藥就痊癒了，竟然如同沈虛明所說。

我的妹妹年方七歲，下痢純血，當時正值倭寇作亂，逃難到吳中，醫生已經辭絕，認為無法救治了。先父對我說：你認為可以救治嗎？

我說：痢疾起因於氣滯，我想讓她服用萬病解毒丹來瀉下，疏通她的氣，或許可以治好。

於是磨服一錠，沒有見效，於是再磨服一錠，第二天早上大量瀉下，隨即喝下兩碗粥，她的病就好了。由此知道解毒丹的功效，神妙無比。又名紫金錠子，詳細記載在方書中。

王典這個人，是徽州人，寓居京城，在太醫院任職。徐南湖擔任侍御時，曾經認識他，並且多次驗證他的方藥，常常記在心中。

晚年回鄉，患了腸癖下血，眾醫治療無效而且病情危急，南湖說：我想用王典來醫治，於是寫信召他來。王典到來，診斷他的病，說：不是腸癖。連續用黃硝之類的藥劑大量瀉下。

再次診斷說：病還沒有除盡，再進前劑，又瀉下一桶痰積。我說：可以治療了，調理後就痊癒了。所瀉下的穢物再也沒有血積，腸癖於是消除。

由此可見，腹部因為熱滯不能通血，腸胃狹窄而導致血下，眾醫都用治血的方法，所以沒有效果。南湖從此又過了十年，患其他病去世。

曾記得某醫書論述倒倉一法，並非丹溪的心傳，而是說傳自西域異人，恐怕是門人胡亂記載的。

虛弱消瘦的人雖然有積聚，只宜培養正氣使積聚消除，怎麼可以傾瀉倉廩，來損傷正氣呢？這是應當戒除的。這話說得很好。

南京一位醫生，最稱得上知名之士，又擅長導引術，偶然苦於壅滯，於是使用前述方法大瀉，結果不能從廁所起來，就去世了。我問他的年齡，已經六十多歲了。六十多歲的人，怎麼適合行大吐大下的方法呢！

由此可知，醫生不僅貴在知道方法，更貴在知道道理，這個醫生怎能明白盈虛消長的道理呢！

一位富戶患了中寒陰證，名醫滿座，最後請來吳御醫。

到來後，診斷說：非附子不能救，但忘記帶來了，派人到市場挑選極重的三枚，生切，作為一劑，總重三兩，投藥給他。

眾醫吐舌暗中減去一半，用兩半為一劑，給他服用，病就好了。吳御醫復診說：為什麼減少我的成藥？

問明情況，知道減了一半，唉！我投三枚，將讓他活三年，現在只能活一年半而已。後來一年多又發病去世，脈藥的神妙如此。

張鶴仙，是名醫。他的醫效有值得採錄的。張是嘉興人，年少喪父，起初帶著藥囊進入我們郡，還不出名。

一天，郁溫州水軒患了陽證，傷寒體質又薄弱，眾醫束手無策，不敢用下法。說：脈已經絕了，用下法就會死。張鶴仙診他的足脈，發現足脈獨大。說：可以治。於是投大承氣湯，一劑而愈，名聲於是振起。

後來有巡院楊裁庵，脈證如前，郁水軒推薦他，又治癒了。從此，吳地稱名醫的，首推鶴仙。

請他看病的人遍滿吳地，他一生中用下法取效的不下數百人，大多憑藉大黃的功效，民間於是稱他為張大黃。

他自己常常服用大黃丸子約一合，說：這是瀉南方補北方，別人不了解。活到九十歲去世。

錢漸川，從小讀書勤苦，長久以來鬱結成疾，上焦苦於咽喉閉塞，中焦苦於膈噎煩悶，下焦則苦於遺精白濁，嚴重到嘔血，幾乎危險，眾醫治療，沒有效果。

偶然遇到常熟顧愛杏到來，向他叩請治病，詢問眾醫的治法，他按脈後說：諸位的治法並沒有錯，但沒有效果的原因，是證候複雜而藥物混雜。

現在請分開治療，上焦用藥清火解毒，飯後服用；中焦用藥開鬱消食，飯後服用；下焦用藥升降水火，空腹服用。

藥品不過三四味，劑量不過五六劑，都奏效，病好像消失了，後來強健如故。登上仕途，這是明醫不失治療的效果啊。

因為生病而服藥，好比因為船漏而用油灰填塞，船艙日久木頭腐朽，那麼油料就沒有用了。

因此知道船是靠木頭承載，而不是靠船艙；人是靠氣生存，而不是靠藥物。

現在的人耗盡精神去追求外物，疲勞有用之身去做無用之事，卻說：我有藥物啊，這就像鑿穿船隻使其沉沒，卻依賴油灰填塞一樣！

前輩沈東老，性情淡泊，五十多歲時，配製人乳藥丸子，長期不間斷服用，八十五歲去世。去世前半年前，藥已經吃不進去了。

製作附子必須非常熟，否則就會有癰疽的禍害。聽說中附子毒而發瘡瘍的，如武林童南恆就是。童南恆五十歲，喜好長生術，交結許多方士，有人進獻熱藥來助陽，童相信了，藥中含有附子，全劑一百丸，只服了四十五丸，疽發於腦，竟然去世。

詢問得知附子毒性多上升，所以中毒的人，沒有不發毒於腦背的，多數無法救治，用藥不可不謹慎。

雖然如此，童所服的藥應當不止附子，應該是多種熱藥組成的方劑，所以禍害極其猛烈。

世人相傳，灸法不如吃藥，於是家家戶戶，不管什麼病，一概用灸法攻治。有人因為灸法反而加重，拖延年月而死亡，可惜啊。

不知道臟寒而病滿，以及體厚而形充的人，按理適宜用灸法，哪裡有病弱的人，肢體羸瘦，卻一概施以火攻的呢？火攻導致的病變多種多樣，而耗傷血氣尤其嚴重，不可不知道。

有人問其禁忌，回答說：虛證不灸，弱證不灸，脈浮不灸，脈微數不灸，濕家身體疼痛煩躁不灸。

如果不審察適宜與否而一概加灸，那麼不至於危險的很少。

民間傳說花香不宜聞，聞了容易生癆瘵。我曾驗證過。

早晨起來看到夜合花，那時花含苞待放，窺視其中有細小的黑蟲，縱橫不計其數。過了一會兒花大開，再窺視其中就沒有了。

在花旁邊坐著，也沒有看到有一隻蟲飛出，剎那之間，為什麼開始很多而最終沒有？

由此可見，聞到花香，不是得到香氣，而是得到蟲子，香氣旺盛就變成蟲子，其中的道理有不可測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