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得集

張義乾濕溫陽明實結食復再愈治驗

張義乾濕溫陽明實結食復再愈治驗

張義乾濕溫陽明實結食復再愈治驗1
原文
寧波張義乾。秋間患濕熱症。發熱十餘日不解。大肉脫盡肌膚甲錯。右腳不能伸動。小腹右旁。突起一塊。大如拳。倍極疼痛。大便已十四五日不解。延醫治之。皆謂腸內生癰。伊親胡寶翁乃商治於余。余謂腸癰脹急。金匱以敗。漿散主治。今此草罕有。伊於第三日覓得。乃問余服法。余曰果爾。須同去診視。瞑眩之藥。豈堪懸擬因同至張家。見張倚於床褥。張目搖頭。病苦萬狀。面色青慘而枯。脈極堅實。沉部如彈石。尺愈有力。時或一快。余曰。此非腸癰也。腸癰脈洪數。為膿已成。脈弦緊為膿未成。今浮部不洪數。而沉部實大。腹筋突起。目有赤縷。乃濕熱之邪。結於陽明。腹旁之塊。乃燥矢之積聚也。但得大便一通。塊即消散。而腹亦不痛矣。病者問之曰。曾與前醫商論下法。醫云人已虛極。豈可妄下。余思脹痛不下。病何由除。今先生為我用下法。死且不怨。余遂書大承氣方。大黃五錢。芒硝三錢。旁視者惶徨未決。余曰。不下必死。下之或可望生。於是煎成置於几上。病人力疾起坐。一飲而盡。不逾時腹中大響。旋覆登厠。先下結糞如彈丸者三四枚。既而溏瀉半桶。塊消。明日腳伸而脹痛俱失。繼進增液湯二劑。而熱先退。再與益胃湯法。胃納漸旺。津液漸濡。余便上郡。病者欲食羊肉。以問近地之醫士云。病後胃氣當復。羊肉最能補胃。由是病者坦然無疑。恣意飽餐。次日身不發熱。舌苔又厚濁。而脈又數。復來召余。余曰。濕熱症初愈。以慎口味為第一要務。何如是濛濛耶。乃與平胃散加神麯、焦查、穀芽。而分量遞減。以胃氣久虛。不任消耗之故也果服二劑而安。按是症初則失於清解。至熱已日久。津液枯涸。胃土燥烈。而猶日服運氣之藥。愈益其燥。迨至結糞成塊。腹旁突起。筋脈不能濡潤。而腳攣急。醫又誤認為縮腳腸癰。或誤投以敗漿散。攻伐無功之血分。又將何如耶。士君子涉獵醫書。大忌懸擬開方。藥不對症。生死反掌。可不慎哉。
白話
寧波的張義乾,在秋天患了濕熱症,發燒十多天都不退,身體極度消瘦,皮膚粗糙如鱗甲,右腳無法伸直活動,小腹右側突然鼓起一個像拳頭大小的硬塊,疼痛非常劇烈,大便已經十四、五天沒有解了。請來醫生治療,都說是腸子裡長了癰瘡。他的親戚胡寶翁於是來找我商量治療。我認為腸癰脹滿緊急,《金匱要略》是用敗漿散來主治,但這種藥草現在很罕見。他找了三天才找到,就來問我服用方法。我說:「如果是這樣,必須一起去診視。這種藥性強烈,怎麼能憑空猜測用藥呢?」於是一同到張家,看見張義乾靠在床褥上,睜著眼睛搖頭,痛苦萬狀,面色青黑枯槁,脈象非常堅實,沉部像彈石一樣,尺脈更加有力,偶爾會出現一次快脈。我說:「這不是腸癰。腸癰的脈象是洪數,表示膿已形成;脈弦緊表示膿還沒形成。現在浮部不洪數,而沉部實大,腹部青筋突起,眼睛有紅絲,這是濕熱邪氣結聚在陽明經,腹旁的硬塊是乾燥糞便積聚形成的。只要大便一通,硬塊就會消散,肚子也不會痛了。」病人問說:「之前曾和醫生討論過瀉下的治法,醫生說人已經虛弱到極點,怎能隨便用瀉藥?我想脹痛不解除,病怎麼能好?現在先生為我用瀉下法,就算死了也不埋怨。」我於是開了「大承氣湯」的處方:大黃五錢,芒硝三錢。旁邊觀看的人猶豫不決,我說:「不瀉下一定會死,瀉下或許還有生機。」於是煎好藥放在桌上,病人勉強坐起來,一口氣喝完。不到一個時辰,肚子裡大聲響動,接著去上廁所,先拉出三四枚像彈丸一樣的硬糞,然後又拉了半桶稀便,硬塊就消失了。第二天腳能伸直,脹痛也完全消失。接著服用「增液湯」兩劑,發燒先退了;再用「益胃湯」的方法,胃口逐漸好轉,津液也漸漸滋潤。我因事前往郡城,病人想吃羊肉,去問附近的醫生,醫生說:「病後胃氣應當恢復,羊肉最能補胃。」於是病人坦然無疑,放開胃口飽餐一頓。第二天身體沒有發燒,但舌苔又變得厚濁,脈象又數,又來找我。我說:「濕熱症剛好,最要緊的是注意飲食,怎麼這樣糊塗呢?」於是開了「平胃散」加上神麴、焦山楂、穀芽,而且分量遞減,因為胃氣久虛,不能承受消耗的緣故。果然服了兩劑就安好了。按:這個病最初是沒有及時清熱解表,導致發熱日久,津液枯竭,胃腸燥熱,卻還每天服用調氣運氣的藥,更加助長了燥熱。等到糞便結成硬塊,腹旁鼓起,筋脈得不到滋潤而腳部攣縮,醫生又誤認為是「縮腳腸癰」,或者誤用敗漿散,去攻伐沒有病邪的血分,那又會怎麼樣呢?讀書人涉獵醫書,最忌諱憑空猜測開方,藥不對症,生死就在反掌之間,能不謹慎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