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痢之一症。古名滯下。以腸胃之中。先有積滯而後下也。痢乃後人之偽名。先賢論之詳矣。今則世俗通稱為痢而治痢之法。非通即澀。方書亦復如是。近洋菸入於中國。凡食洋菸而病痢者。名曰煙痢。病人先自膽怯。必求峻補速至。醫者不知此理。每以漫補止澀而壞事。故不得不辨論之。蓋吸菸之大便。每多燥結。平日有五六日一更衣者。有十餘日而始一行者。而其所食。未必不與不吸菸者等。則其腸中之積垢。年深月久。可勝道哉。故必通之而始安。余親見一門子某。素有煙癖。癮且甚大。後因署中事忙。不暇吸食。每以煙泡過癮。病痢數月。形如骨立。腹痛後重。一醫主以下藥。下黑糞如羊矢者甚多。視之皆未化之煙泡也。由是遂愈。而煙癮亦不作矣。又一鮑姓者。先自吸洋菸。後因歇業。戒而不吸。二年餘矣。病痢困憊甚劇。無力醫治。日求仙方。一日求得百部一兩。眾謂此物能殺蝨。豈可服一兩之多。即服宜減之。病者堅信不搖。服之。腹大痛。眾駭極。少頃登厠。下黑小蟲數碗。病如失。自是縻粥調養。亦不服藥。胃氣漸旺。身體壯盛。反逾於昔。然痢之宜下。不獨食煙者為然也。又一寧波人。客遊閩地。一日啖鮮荔枝百餘顆。而回寧已十餘年矣。患痢疾久之不愈。一醫視之。謂病雖久。腹痛拒按。尚有積滯。宜下之。乃用硝黃等藥。果下宿物甚多。視之皆鮮荔枝也。下後而病霍然。可知食積腸胃。雖十餘年之久。而尚能不化。仍是原物瀉出。夫痢病古稱滯下。其命名可想見矣。以不吸菸之人。患是症者。宜通降行氣。十之八九。至有久病純虛。魄門不藏。而腹不痛。或便出無度而不自知者。又當別論。總之吸菸之人。腸中積宿。愈久愈堅。豈可再用止澀耶。或曰吸菸之體多虛。若再下之。難保不暴脫也。余曰。醫家病家之所誤者。只在此句。蓋積滯在內。脾不能為胃行其津液。胃有陳積未去。勢必不能納新。所以肌肉日削。外現之虛象百出。若得積垢一下。胃即能納。脾即能運。何脫之有。但病家見此虛象。一聞宜下。無不吐舌。所以為難也。而醫者當委曲開導。轉危為安。亦是救人之一端。切勿附人意漫補以殺人耳。予再請以格物之理比例之。譬如久燃一燈。油足則燈明。油枯則燈暗。此自然之理也。乃久燃者油尚有餘。因其上結。燈煤。如不從而揭去之。其燈必暗。使不知致暗之油。而徒添其油以望燈之明也難矣。明乎此。而內本真實。外視虛象者。或峻補耶。抑降下耶。此內經所云。去菀陳則正氣復是也。再小兒秋患瀉痢最多。其症由於暑穢挾食滯者。十有七八。治以芳香醒脾逐穢。內清暑邪。佐以化積之品。一二劑而即愈。其若日久脾虛。則佐以健脾之品。余治是症。用是藥。無不應手而愈。方則每多相同。其食切忌溫燥。以致胃液乾枯。不能敷布於上。而為腹硬咳嗽變成疳勞之症。
白話
痢疾這一病症，古時候稱為「滯下」，是因為腸胃中先有積滯而後下泄。痢疾是後人偽稱的名稱，前代醫家論述得很詳細了。如今世俗通稱為痢疾，而治療痢疾的方法，不是通利就是收斂固澀，醫書也是這樣的。近來洋煙傳入中國，凡是吸食洋煙而患痢疾的，稱為「煙痢」。病人自己先膽怯，必定要求趕快用峻補的方法。醫生不懂得這個道理，常常用漫補止澀的方法而壞事，所以不得不加以辨析論述。大概吸食洋煙的人的大便，大多乾燥秘結，平常有五六天才解一次大便的，有十幾天才解一次的。而他們所吃的食物，未必比不吸洋煙的人少，那麼他們腸中的積垢，年深月久，怎麼能說得完呢！所以必須通利才能安好。我親眼看見一個門子某某，平素有煙癮，而且癮很大。後來因為衙門中事情繁忙，沒有時間吸食，常常用煙泡來過癮。患痢疾幾個月，形銷骨立，腹痛裡急後重。一位醫生主張用攻下藥，瀉下很多像羊屎一樣的黑糞，一看都是沒有消化的煙泡。從此病就好了，而且煙癮也不再發作了。又有一個姓鮑的人，原先吸食洋煙，後來因為歇業，戒了不吸，已經兩年多了。患痢疾，困頓疲憊非常嚴重，沒有錢醫治，每天祈求仙方。有一天求得百部一兩，眾人說這東西能殺蝨子，怎麼能服用一兩之多！即使要服用也應該減量。病人堅信不疑，服用了。腹部劇烈疼痛，眾人非常驚駭。過了一會兒上廁所，瀉下好幾碗黑色的小蟲，病好像消失了。從此用稀粥調養，也不吃藥，胃氣逐漸旺盛，身體壯實，反而超過從前。然而痢疾適宜攻下，不只是吸食洋煙的人是這樣。又有一個寧波人，客居遊歷在福建，有一天吃了鮮荔枝一百多顆，而回到寧波已經十多年了。患痢疾很久不癒，一位醫生診視後，說病雖然長久，但腹痛拒按，還有積滯，應當攻下。於是用了芒硝、大黃等藥，果然瀉下很多陳舊食物，一看都是鮮荔枝。瀉下後病就好了。可知食物積在腸胃，即使十多年之久，尚且能不消化，仍然是原物瀉出。痢病古稱「滯下」，這個命名可以想見了。對於不吸洋煙的人，患這種病，適宜通降行氣的十有八九。至於有久病純粹虛弱，肛門不能收攝，而腹部不痛，或者大便瀉出無度而自己不知道的，又應當另作別論。總之吸洋煙的人，腸中積宿，越久越堅硬，怎麼可以再用止澀呢！有人說：「吸洋煙的人身體多虛，如果再攻下，難保不會突然虛脫。」我說：「醫家病家所誤的，只在於這一句話。因為積滯在內，脾不能為胃運行津液，胃有陳積未去，勢必不能接納新食物，所以肌肉一天天消削，外表顯現的虛象百出。如果積垢一下，胃就能受納，脾就能運化，有什麼虛脫呢！但病家看到這些虛象，一聽到應當攻下，無不吐舌頭，所以難辦啊。而醫者應當委婉開導，轉危為安，也是救人的一種方法。切勿附和別人的意思胡亂用補藥而殺人啊。我再請用格物致知的道理來比喻：譬如長久點著一盞燈，油足燈就亮，油枯燈就暗，這是自然的道理。然而久燃的燈油還有餘，因為上面結了燈煤，如果不隨即揭去它，那燈必然暗。假使不知道燈暗的原因，而只是添加油希望燈亮，就很難了。明白了這個道理，對於內部真實有積滯、外部顯現虛象的，是應當峻補呢，還是攻下呢？這就是《內經》所說的『去菀陳莝則正氣復』啊。再如小兒秋季患泄瀉痢疾最多，其病症由於暑穢挾帶食滯的，十有七八。治療用芳香醒脾逐穢，內清暑邪，佐以化積的藥物，一兩劑就好了。如果日久脾虛，就佐以健脾的藥物。我治療這種病，用這些藥，無不應手而癒。方子常常大多相同。飲食切忌溫燥，以致胃液乾枯，不能敷布於上，而成為腹硬咳嗽，變成疳勞之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