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（1）

（一）「醫話」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。大概起源於「詩話」而有了這個名稱。我所見過的。

《願體醫話》、《友漁齋醫話》、《柳洲醫話》、《潛齋醫話》，總共四種。《願體醫話》中記載了很多好的藥方，只在前面列了十二則醫話，所以又叫《願體醫話良方》。

《友漁齋醫話》則分為《一覽延齡》、《橘旁雜論》、《上池涓滴》、《肘後偶鈔》、《證治指南》、《藥籠小品》六種。

《柳洲醫話》是王孟英輯錄魏柳洲《玉橫續名醫類案》中的按語和單方而成的，所以又叫《柳洲醫話良方》。《潛齋醫話》則在前面記錄簡便有效的藥方，在後面記載醫話，所以又叫《潛齋簡效方》。同樣是「醫話」，它的體例卻有如此的不同。我從成年（二十歲）以後，喜歡閱讀醫書，凡是所見所聞，就隨手記錄下來，有時也附上自己的心得，以備將來參考。然而，遺失的已經很多了。戊寅年秋天，我閉門養病，於是檢點舊書箱，得到若干條，讓兒子抄錄成冊，重新加以刪改潤飾，命名為《醫話稿》。大概是記錄所見、所聞，以及所得，內容雜亂，不分門類，也完全沒有體例。稱之為「稿」，是表明這不是定本。每條開頭編上數字，是為了讓教導我的人可以具體指出哪一條，而且如果前一條道理有錯，後一條可以糾正；如果意思沒有說盡，可以再申說；如果有意思相同的，可以合併參考；如果有引證的，可以翻閱查找。這是為了讓條目清晰。所引用的書籍，有購求多年才得到的，也有輾轉借閱的。其中有些是世間少有流傳的版本，都記錄了作者的姓名、年代，是想要保存古書的名目。先完成了兩卷。友人姚靜庵廣文見了認為很好，覺得可以問世，囑咐他的弟弟秋岩交付刻印。我堅決推辭卻未能獲准。只希望有道的君子，能指出其中的謬誤和缺點，並傳授更高深的學問，那就非常榮幸了。（仲圭按）這一條是作者的自述。

（二）《願體醫話》說：「現在我提出一個建議：不論內科、外科、大病、小病，一年之中，難道會沒有一兩個奇特的病證嗎？如果把它藏在心裡，那就近乎秘藏醫道而不傳授；如果把它刻印成書，又因為數量太少而難以成冊。何不在三五個知己朋友中，每年年底，各自拿出自己所治療的奇特病例，看看是什麼證候，服用了什麼藥，如何治療，如何痊愈，共同編成一卷，作為醫案。多年之後不斷增補擴充，也是一件不朽的事情。這樣或許能讓後人有所遵循，而不會有認識不清的遺憾了。這個功績不在扁鵲、盧醫之下啊！然而近來又有一種時代的弊病：凡是遇到危險的疾病，各位醫生聚集在一起，其中學術平平的人，不過是輕描淡寫；而見識高明的人，如果想要提出不同的意見，又害怕招來別人的嫉妒，萬一治療沒有效果，又擔心損害自己的名聲，瞻前顧後，最後也就是大同小異地應付了事。卻不知道上天賦予我聰明才智，如果在臨證的時候，不費一番思考，不用一番心血，來代替上天宣揚教化，救濟百姓，卻只在這裡面追求富貴，顧惜名聲，把別人的性命看作與自己痛癢無關，是生是死聽天由命。在寂靜的夜晚想想，能不感到慚愧嗎？」按：《願體醫話》一卷，是揚州史搢臣（名典）所著，都是針對當時醫界的良藥之言，多是急救保全性命的方法，勤勉行善，可以說是無微不至。

陳文恭公說：「史君飽經世故，能委婉體察人情，他的話質樸直率而透徹深切，聰明人和愚笨的人都容易明白。」我偶然錄下這一則，（真是）和藹的仁者之言，切中時弊的議論。由此可以窺見全豹之一斑了。

（三）柯韻伯先生「氣上騰便是水」這句話，最值得玩味。大抵是因為陽氣凝結，津液不能上升，因而導致枯燥。治療適宜用溫熱藥來幫助陽氣，使陰精向上交會於陽位，如同在鍋底加柴火，鍋中的水氣向上蒸騰，那麼滋潤的效果就能立刻達到。醫聖張仲景用八味腎氣丸治療消渴病，也是這個道理。因為肺是五臟六腑的華蓋，下面有暖氣向上蒸騰，肺部就會滋潤而不會口渴。如果下焦虛弱到了極點，那麼陽氣就不能上升，所以肺臟乾燥而口渴。譬如鍋裡有水，用木板蓋住，下面有火，暖氣向上蒸騰，木板就能保持濕潤。沒有火力，那麼水氣就不能上升到木板，木板終究無法得到濕潤。然而，因為陰液枯竭導致的枯燥，就像是水源已經斷絕，必須用大劑量的滋潤濡養藥物頻繁服用，像救火一樣，才能夠成功。同樣是枯燥的證候，卻有陰氣凝結和陰液枯竭的分別。這兩種證候有天壤之別，萬一用錯了藥，生死立刻就能判定，不能不仔細審察啊。

（四）痰屬於濕，是由津液轉化而來的。大體上說，津液運行就是「液」，凝聚起來就是「痰」，流動就是「津」，停滯就是「涎」。它之所以能運行、凝聚、流動、停滯，都是由氣來主導的。龐安常曾經說過：

「人身上沒有向上倒流的痰，就如同天下沒有逆流的水。所以善於治療痰病的人，不直接治療痰，而是治療氣。氣順了，那麼全身的津液也會隨著氣而順暢了。」我認為「不治痰而治氣」這句話，是治療痰病的絕妙真理。大體上，痰的禍患在於津液不能正常轉化，津液的凝結又在於氣機不能正常運化。氣的病變不一樣，所以痰的病症也不一樣。必須根據引發痰病的氣，然後才能治療所凝結的痰。《醫旨緒餘》說：「治療痰病應當觀察它的根源。」倘若用二陳湯來統治所有的痰病，因於濕氣引起的固然適合，但假如沒有濕氣，又怎麼能用它呢？如果痰病是因於火，就應當治療火。火降下來，肺金清肅，秋天的收斂之令就能運行，水液沒有壅塞阻遏，痰又從哪裡產生呢？朱丹溪先生說：「黃芩治療痰病，是藉助它來降火。」正說的是這個道理。其他的可以依此類推。

（五）河間劉完素說：「腸胃鬱結，穀氣在體內發生而不能向外宣通，所以容易噯氣或者放屁。」我認為，噯氣和放屁就是屬於宣通的一種表現。所以肝胃的疾病，往往在得到噯氣或放屁之後會稍微好轉。雖然不能宣通到腸胃之外，但仍然能夠在腸胃的上下得到宣通。

（六）大黃和附子、肉桂一起使用，是溫下的方法。葉天士的醫案中，在痢疾這個門類裡，姚頤真用大劑量的肉蓯蓉配合生薑、附子，這就是把溫下法變化成為溫潤滑下的方法。瀉心湯中將生薑（或乾薑）和黃連一起使用，是苦味和辛味藥物並用來開洩降逆的方法。馬元儀的《印機草》中，將乾薑和栝蔞一起使用，這就是把苦辛開降法變化成為辛潤開結的方法。栝蔞能夠滋潤乾燥、打開結滯，盪滌邪熱和痰液，是治療胸膈間熱邪鬱結的聖藥。它的藥性濕潤，說它能滑潤腸道是可以的，但若是用它來代替大黃作為攻下的藥物則不可以。我同鄉的章虛谷有《蔞仁辨》一文，說得非常詳細。

（七）我治療過一個暑濕證的病人，已經熱退神清，胃氣恢復可以進食了。忽然又有緊急的信件邀請我去診治，病人又發熱、神志昏迷，更加上了氣喘。仔細詢問，原來是因為吃了三四碗粥油，才導致這樣的。我盡力推辭，這個病最終還是沒能救治。後來閱讀《本草綱目拾遺》，上面說：

「粥油能夠充實毛孔，滋養陰液的功能勝過熟地黃。」暑濕病剛好就服用這個，怎麼能不復發而且加重呢？還有袁了凡先生說：

「煮粥或煮飯時，中間有濃稠的汁液滾成一團的，這是米的精華，吃了最能補益精髓。」還有《紫竹林單方》中治療精液稀薄不孕的藥方，使用粥油，每天取出來，加入少許煉過的鹽，空腹服用，精液自然會變得濃稠。

（八）人們只知道呼吸的通道是從口鼻進出，卻不知道全身的毛孔，都暗暗地隨著呼吸之氣而起伏鼓動。所以外感病中的表實證，毛孔閉阻，氣機不能相互引動，就會發生氣喘；內傷病中的表虛證，出汗過多導致陽氣亡失，毛孔張開，氣機過度外泄，就會導致氣息微弱。

（九）洄溪徐靈胎先生說葉天士先生，常常用「絡」這個字來欺騙人。其實徐氏在《軀殼臟腑經絡論》中曾說：

「人有皮膚、肌肉、筋骨，這就是所謂的軀殼。而軀殼的中間是空的，裡面有臟腑來充實它。那些用來聯繫貫通的，則有經脈和絡脈。它們貫穿於臟腑之內，運行在軀殼之中，作為道路，用來傳輸變化、循環周流。」這說明他明明知道有「絡」的存在，卻常常詆毀它，這是為什麼呢？有人說，徐氏批點的葉天士醫案並非真本，是假託他名字的人所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