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事有古守其常而今窮其變者。法家例醫家方其是已。夫事物變無窮也。有其備之變。更出所備外。故變無窮。窮其變者有窮。變無窮。窮其變者當與為無窮。自非挾百試之才。享神明之壽。多其閱歷。神其頴悟。鮮有能相劘相守。以窮無窮之變者。古錦充囊。積羽折軸。而成書出焉。晴初趙子。精於醫。無虛日。年且老。成醫話一書。其言曰。意度者勿錄也。道聽者勿錄也。襲古與違古勿錄也。違古而適合乎古。食古而不泥乎古。時或拾古之遺。糾古之失。補古之闕。釋古之疑。或日一得焉。或月一得焉。或積日月而竟無得焉。蓋四十年於茲矣。夫岐黃而下至於仲聖。亦猶夫人耳。某藥藥某病。某病藥某藥。上古固無書讀也。彼何師而得之與。得之病耳。問得其由。切得其象。而病詔我矣。問得其象中由。切得其由中象。而病又詔我矣。雖然。中一矢而曰吾善射。捷一戰而曰吾善兵。是強獄隸著刑書也。神而明之存乎證。以問證切。以切證問。以甲證乙。以一證千。而同中之異出焉。夫是之為病證。證者。證也。法家所謂比例。例者。比也。無以比諸。烏乎例諸。無以證諸。烏乎治諸。如晴初者。可謂老於證治。而善讀書者矣。顧自以為是焉可乎。誤於兩似而得其一真。悔於百非而衷於一是。是則窮其變而又善自變之說也。晴初之話醫也。暴其短。不炫其長。幸其得。猶悔其失。粹然儒者之言。其臨證也。如駕危檣。行大川。守孤城。御勍敵。一不得當。而覆敗隨之。其生人殺人。不有甚於亭疑獄之平者乎。抑予更有感於天地之好生焉。慮陰陽飲食之殺吾生也。苦不自知。而脈也貢之。又博生萬物。俾各能入人而藥之。向非聖人。又誰與起病者而試嘗之。此造物之所以大也。不明乎此。而假手於庸庸者流。幾何而不蹈殺人之律乎哉。嗚呼危哉。予向不能醫。不幸而先人皆痛於沉痼。其於病也。三折肱矣。讀晴初書。為言天下事物之變之無窮而未易窮其變也。其見於一人之身者已如此。時光緒癸未五月山陰陳錦作於蕺山講舍
白話
事情有古代固守常規而現在窮盡其變化的，法家的案例、醫家的方劑就是這樣。事物變化無窮，有預先準備好的變化，但更有超出預備範圍的變化，所以變化無窮。窮盡變化的人能力有限，而變化無窮，窮盡變化的人應當與變化一同無窮。如果不是擁有百次試驗的才能、享有神明的壽命、經歷豐富、智慧卓越，很少有人能互相切磋、堅守，以窮盡無窮的變化。古錦充實囊袋，積羽折斷車軸，於是成書問世。晴初趙先生，精通醫術，沒有空閒的日子，年紀將老，寫成《醫話》一書。他說：憑空猜測的不收錄，道聽塗說的不收錄，抄襲古人和違背古人的不收錄。違背古人卻適合古人，學習古人而不拘泥於古人，有時拾取古人的遺漏，糾正古人的失誤，補充古人的缺漏，解釋古人的疑惑。有時一天有所得，有時一個月有所得，有時積累日月卻終無所得，大概四十年於此了。從黃帝、岐伯以下到張仲景，也不過是普通人罷了。某藥治某病，某病用某藥，上古本來沒有書可讀，他們是跟隨哪位老師學到的呢？是從疾病中學到的。問診得到病因，切脈得到病象，疾病就告訴我了。問診得到病象中的病因，切脈得到病因中的病象，疾病又告訴我了。雖然如此，中一箭就說我擅長射箭，打一次勝仗就說我擅長用兵，這是強迫獄卒撰寫刑書。神妙而明瞭在於證候，用問診驗證切診，用切診驗證問診，用甲證驗證乙證，用一個證驗證千個證，而同中的不同就顯現出來了。這就是病證。證，就是證據。法家所謂的比例，例，就是比照。沒有東西可以比照，怎能制定條例？沒有東西可以驗證，怎能治療？像晴初這樣的人，可說是老於證治而善於讀書的人了。但自以為是怎麼可以呢？在兩者相似中失誤而得到一個真實，在百次錯誤中後悔而歸於一個正確，這就是窮盡變化而又善於自我變化的說法。晴初談論醫術，暴露自己的短處，不炫耀自己的長處，慶幸自己的所得，仍後悔自己的失誤，純粹是儒者的言論。他臨證時，像駕著高桅杆的船航行在大河上，像守衛孤城抵禦強敵，一旦不當，失敗就隨之而來。他救人殺人，不比審理疑獄的判決更重大嗎？我更感慨天地愛惜生命，擔心陰陽飲食殺害我們的生命，苦於自己不知道，而脈象貢獻了它。又廣泛生長萬物，使它們各自能進入人體而成為藥物。如果不是聖人，誰又能讓病人起來嘗試呢？這就是造物主的偉大。不明白這個道理，而假手於平庸之輩，幾乎沒有不觸犯殺人律條的。嗚呼，危險啊！我從前不會醫術，不幸先人都因重病而痛苦，對於疾病，我已經多次折臂了。讀晴初的書，是為了說明天下事物變化無窮而不容易窮盡其變化，它表現在一個人身上已經如此。時光緒癸未五月山陰陳錦作於蕺山講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