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東垣治一人。露宿寒濕之地。腰痛不能轉側。脅搐急。作痛月餘。腰痛論云。皆足太陽、足少陰。血絡有凝血作痛。間有一二證屬少陽膽經。外絡脈病。皆去血絡之凝。乃愈。經云。冬三月禁針。只宜服藥通其經絡。破血絡中敗血。以漢防己、防風各三分。炒曲、獨活各五分。
東垣治療一人。患者露天睡眠於寒冷潮濕之地，腰痛得不能轉動側身，脅部痙攣拘急，疼痛發作了一個多月。腰痛論說：都屬於足太陽膀胱經、足少陰腎經，血絡有凝血而作痛，偶爾有一兩證屬於少陽膽經，是外絡脈的病變。都應去除血絡中的凝血，才能痊愈。經書說：冬季三個月禁止針刺，只適宜服藥疏通經絡，破除血絡中的敗血。用漢防己、防風各三分，炒神曲、獨活各五分。
原文
川芎、柴胡、肉桂、當歸、炙草、蒼朮各一錢。羌活一錢五分。桃仁五粒。酒煎服愈。
川芎、柴胡、肉桂、當歸、炙甘草、蒼朮各一錢，羌活一錢五分，桃仁五粒，用酒煎服後痊愈。
原文
震按此條雖云去血絡中瘀血。其實溫寒勝濕之藥為多。治其得病之因也。
震按：這條雖然說要去除血絡中的瘀血，其實溫寒祛濕的藥居多，這是治療他得病的原因。
原文
丹溪治徐質夫。年六十餘。因墜馬。腰疼不可轉側。六脈散大。重取則弦小而長。稍堅。朱以為惡血雖有。未可驅逐。且以補接為先。
丹溪治療徐質夫，年紀六十多歲，因為從馬上摔下，腰疼得不能轉動側身。六脈散大，用力按壓則感到弦、小而長，稍有堅實之感。朱丹溪認為雖然有瘀血，但不能驅逐，先以補益接續正氣為主。
原文
遂令煎蘇木、人參、黃耆、芎、歸、陳皮、甘草。服至半月後。散大漸斂。食亦進。遂與熟大黃湯調下自然銅等藥。一月而安。
於是讓他煎服蘇木、人參、黃耆、川芎、當歸、陳皮、甘草。服藥到半個月後，散大的脈象逐漸收斂，食慾也增進了。接著給予熟大黃湯調服自然銅等藥，一個月後便康復了。
原文
震按跌傷有瘀。似宜先逐瘀而後補。丹溪則以年之老。脈之散大。反先補而後逐瘀。是其學問之高也。昧者必以為補住惡血。懼不敢補。則盡力逐之。瘀終不去而變端起矣。損傷且然。況內病乎。觀此案及治葉先生痢疾案。而知補住邪氣。補住惡血之為謬談也。大抵元氣果虛。則補藥惟元氣受之。而或邪或瘀。不相干涉。若元氣不虛。則補藥為邪助長。為瘀增痛。誠非所宜。要在能辨其虛與不虛耳。
震按：跌打損傷有瘀血，似乎應當先祛瘀而後補益。丹溪卻因為患者年紀老邁、脈象散大，反而先補益而後祛瘀，這正是他學問高明之處。昏昧的人一定認為補益會留住惡血，害怕不敢補，於是盡力祛瘀，瘀血終究不能去除，反而引起其他病變。跌打損傷尚且如此，何況是內科疾病呢？觀看這個醫案以及治療葉先生痢疾的醫案，就知道「補住邪氣」、「補住惡血」的說法是錯誤的。大抵元氣如果真的虛弱，那麼補藥只被元氣所承受，而邪氣或瘀血則不受影響；如果元氣不虛，那麼補藥就會幫助邪氣生長、增加瘀血的疼痛，實在是不適宜的。關鍵在於能夠辨別其虛與不虛罷了。
原文
劉立之治一婦人。患腰痛已歷年。諸藥不效。劉診之曰。病雖危殆。然一夕可安。主人訝焉。乃請其藥。答曰。不須藥。但用鉛粉二三十兩。壯士五人。大鈴五七枚足矣。於是主家悉備。劉命撤去床帳幔。移置屋中。以米飲和鉛粉置病婦腰周迴。令其舒臥。壯士一人。搖鈴繞床急走。使其聲不絕。人倦即易之。至夜半後。其婦稍能自起立。既而腰痛頓釋。舉家拜云。師、神醫也。願聞其意。劉云。此病因服水銀所致。水銀客腰窌間。不能出。故疼不已。今用鉛粉。粉乃水銀所化。為金之母。取金音以母呼子。母子合德。出投粉中。則病愈矣。
劉立之治療一位婦女，患有腰痛已經多年，各種藥物都沒有效果。劉立之診斷後說：病雖然危重，但一個晚上就可以安好。病家感到很驚訝，於是請問用什麼藥。回答說：不需要藥，只要用鉛粉二三十兩，五個壯士，五七枚大鈴鐺就足夠了。於是病家全部備好。劉立之命令撤去床帳帷幕，移到屋子中央，用米湯調和鉛粉放在病婦腰部周圍，讓她舒適躺臥。一個壯士搖著鈴鐺繞床快速奔跑，使鈴聲不絕，疲倦了就換人。到半夜之後，那位婦女稍微能自己站立起來，接著腰痛頓時消除。全家人拜謝說：師父，真是神醫啊！希望能聽聽其中的道理。劉立之說：這病是因為服用水銀所導致的，水銀客居在腰部凹陷之處，不能出來，所以疼痛不止。現在用鉛粉，粉是水銀所化生的，是金的母體，取金的聲音用母來呼喚子，母子相合德，水銀就會出來投入粉中，病就痊愈了。
原文
震按此法異想天開。較之葛可久浴以銀湯。坐以川椒者。各臻神化。並絕躋攀。
震按：這個方法真是異想天開，比起葛可久用銀湯洗浴、坐在川椒上的方法，更加達到神妙的境界，遠遠超越攀比。
原文
李士材曰。徽州太學方魯儒。精神困倦。腰膝異痛不可忍。皆曰腎主腰膝而用桂、附。綿延兩月。愈覺四肢痿軟。腰膝寒冷。遂恣服熱藥。了無疑懼。比予視之。脈伏於下。極重按之。振指有力。因思陽證似陰。乃火熱過極。反兼勝己之化。小便當赤。必畏沸湯。詢之果然。乃以黃柏三錢。龍膽草二錢。芩、連、梔子各一錢五分。加生薑七片為嚮導。乘熱頓飲。移時便覺腰間暢快。三劑而痛若失矣。用人參固本丸。日服二兩。一月而痊安。
李士材說：徽州太學的方魯儒，精神困倦，腰膝異常疼痛難以忍受，眾人都說腎主腰膝，於是用桂枝、附子治療，拖延了兩個月，反而更加感覺四肢痿弱無力，腰膝寒冷，於是放膽服用熱藥，絲毫沒有疑懼。等我診察時，脈象沉伏在下面，用力按壓時，卻有振動手指的有力之感。於是想到這是陽證似陰，是火熱到了極點，反而兼有勝過自己的變化，小便應當發赤，一定畏懼沸湯。詢問之下果然如此。於是用黃柏三錢，龍膽草二錢，黃芩、黃連、梔子各一錢五分，加上生薑七片作為引導，趁熱一次喝完，過了一會便覺得腰部暢快，三劑藥後疼痛就像消失了一樣。用人參固本丸，每日服用二兩，一個月後完全康復安好。
原文
震按此與景岳治董翁腰痛相同。但張案則脈洪滑而小水不通。故用大分清飲倍加黃柏、膽草。小水通而腰痛頓止。
震按：這與張景岳治療董翁腰痛的醫案相同。但張景岳的醫案是脈洪滑而小便不通，所以用大分清飲加倍黃柏、龍膽草，小便通暢後腰痛立即停止。
原文
祝茹穹治張修甫。腰痛重墜。如負千金。惟行房時不見重。服補腎等丸總不效。祝曰。腰者腎之府。腎氣虛。斯病腰。然何以行房時不見重。必瘀血滯之也。故行房時腎搖而血行。行即不瘀。遂不見其重也。
祝茹穹治療張修甫，腰痛沉重下墜，好像負擔千斤重物，只有行房的時候不覺得沉重，服用補腎等丸藥總是無效。祝茹穹說：腰是腎的府邸，腎氣虛了就會發生腰痛。然而為什麼行房的時候不覺得沉重呢？必定是有瘀血阻滯的緣故。所以行房的時候腎氣搖動而血液流行，血液運行就不瘀滯，於是不會感到沉重了。
原文
以黃柏、知母、烏藥、青皮、桃仁、紅花、蘇木、穿山甲、木通各一錢。甘草五分。薑、棗煎。二劑而愈。
用黃柏、知母、烏藥、青皮、桃仁、紅花、蘇木、穿山甲、木通各一錢，甘草五分，加生薑、大棗煎服，二劑就痊愈了。
原文
震按瘀血腰痛。古人原有治法。而想到行房時腎搖血即不瘀。豈非明哲乎。然行瘀多用肉桂。此反用知、柏者。豈於脈中見相火之強耶。
震按：瘀血腰痛，古人原有治療方法。而能想到行房時腎搖動血液就不瘀滯，難道不是明達睿智嗎？然而行瘀多用肉桂，這裡反而用知母、黃柏，難道是在脈象中見到相火旺盛嗎？
原文
孫東宿曰。吳東星冒暑應試。落第而怏怏。因成瘧。自中秋延至十月。瘧雖止而腰痛甚。且白濁咳嗽。肌肉大削。藥劑亂投。
孫東宿說：吳東星冒著暑熱參加考試，落榜後心情抑鬱不快，因而得了瘧疾。從中秋節拖延到十月，瘧疾雖然停止了但腰痛得很厲害，而且有白濁、咳嗽，肌肉大幅消瘦，藥物隨意亂投。
原文
如大羌活湯、地黃湯、及連、柏、桂、附、參、茸等皆用過。痛劇欲死。叫撼四鄰。予脈之。左弦細。右滑大。俱六至。口渴眼赤。予知其昔患楊梅瘡。餘毒尚伏經絡。適因瘧後。氣血不足。舊毒感動。故痛而暴也。
如大羌活湯、地黃湯，以及黃連、黃柏、肉桂、附子、人參、鹿茸等都使用過。疼痛劇烈想要死，叫聲震動四鄰。我診他的脈，左脈弦細，右脈滑大，都是六至，口渴眼睛發紅。我知道他在以前患有楊梅瘡，餘毒還伏藏在經絡中，正好因為瘧疾後氣血不足，舊毒被引動，所以疼痛暴發。
原文
以歸、芍、甘草、牛膝、苡仁、木通、白蘚皮、鉤藤。用土茯苓四兩。煎湯代水煎藥。數服而痛止嗽緩。乃以酒後犯房。次日腰如束縛。足面亦疼。左眼赤。小水短。足底有火。從兩胯直衝其上。痛不可言。予於方去木通、白蘚、土茯苓。加石斛、紅花、生地、黃柏。調理三日。證無進退。時值祁寒。因大便燥結。誤聽人用元明粉。一日夜服至兩許。便仍不行。而腰痛愈猛。兩足攣縮。氣息奄奄。面色青慘。自覺危急。診之。六脈俱伏。痛使然也。予曰。君證雖熱。便雖燥。但病不在腸胃。而在經絡筋骨間。徒瀉腸胃何益。且閉藏之月。誤瀉則陽氣虧乏。來春無發生根本矣。今四肢拘縮。腰胯痛極者。由天寒而經絡凝澀也。寒主收斂。法當溫散寒邪之標。使痛定。然後復治其本。
用當歸、白芍、甘草、牛膝、薏苡仁、木通、白蘚皮、鉤藤，用土茯苓四兩煎湯代替水來煎藥，服用數劑後疼痛停止咳嗽減緩。後來因為酒後行房，第二天腰部像被束縛一樣，腳面也疼，左眼發紅，小便短少，腳底有火熱感，從兩胯直向上衝，疼痛得無法形容。我在原方中去掉木通、白蘚皮、土茯苓，加入石斛、紅花、生地、黃柏，調理三天，症狀沒有進展或好轉。時值寒冬臘月，因為大便燥結，誤聽別人說用元明粉，一天一夜服用了二兩左右，大便仍然不通，而腰痛更加厲害，兩腳痙攣收縮，氣息奄奄，面色青灰慘淡，自己感覺危在旦夕。診察時，六脈都伏藏不出，這是疼痛導致的。我說：您的病證雖然有熱象，大便雖然燥結，但病不在腸胃，而在經絡筋骨之間，僅僅瀉腸胃有什麼益處呢？而且在閉藏的月份，誤瀉會使陽氣虧損，來年春天就沒有生發的根本了。現在四肢拘攣，腰胯疼痛到了極點，是因為天寒而經絡凝結澀滯。寒主收斂，應當溫散寒邪的標證，使疼痛穩定，然後再治其根本。
原文
乃用桂心、杜仲、炙甘草、蒼朮、破故紙、五加皮。連與二劑。痛定而四肢柔和。飲食始進。予曰。標病已去。顧今嚴寒。不可治本。須俟春和。為君拔去病根。渠不信。任他醫用滋陰降火。久而無效。至次年三月。予乃以煨腎散進。大瀉五六度。四肢冰冷。舉家大恐。予曰。病從此去矣。改進理脾藥數帖。神氣始轉。腰胯柔和。可下床舉步矣。蓋此係楊梅瘡餘毒伏於經絡。豈補劑所能去哉。予故先為疏通濕熱。方用補劑收功也。後仍以威靈仙末子二錢。入豬腰子內煨熟食之。又瀉一二度。病根盡拔。
於是用桂心、杜仲、炙甘草、蒼朮、補骨脂、五加皮，連續服用二劑，疼痛穩定下來而四肢柔和，飲食才開始恢復。我說：標病已經去除，但現在正值嚴寒，不能治本，必須等到春天和暖，才能為您拔除病根。他不相信，任由其他醫生用滋陰降火的方法治療，久無效驗。到了次年三月，我才用煨腎散給他服用，大瀉五六次，四肢冰冷，全家大為恐懼。我說：病從此就去了。改用理脾的藥數帖，精神氣色才開始好轉，腰胯柔和，可以下床邁步行走了。這是因為這病是楊梅瘡的餘毒伏藏在經絡中，豈是補益之劑所能去除的呢？所以我先用疏通濕熱的方法，最後才用補劑收功。後來仍然用威靈仙末子二錢，放入豬腰子內煨熟讓他食用，又瀉了一二次，病根徹底拔除。
原文
改用熟地、歸、芍、苡仁、牛膝、黃柏、丹參、龜板。調理全安。
改用熟地、當歸、白芍、薏苡仁、牛膝、黃柏、丹參、龜板，調理後完全康復安好。
原文
震按此案病情反覆。孫公能隨其病機曲折以赴之。就所錄者已有七次。治法惟始終匯載。方知其中間有效有不效。而終底於效。乃可垂為模範。苟逸其半而存其半。則不知來路之淵源。未明結局之成敗。何以評隲其是非乎。因不禁慨然於臨證指南矣。
震按：這個醫案病情反覆，孫公能隨著病機的變化曲折而全力應對。就所記錄的已經有七次變化，治療方法只有從頭到尾完整記載，才能知道其中間有有效也有無效，而最終達到有效，才能成為可以傳授的典範。如果遺漏一半而留存一半，就不知道來龍去脈的淵源，不能明白結局的成敗，如何能評斷其是非呢？因此不禁對《臨證指南》感慨萬分了。
原文
喻嘉言治張令施之弟。傷寒壞證。兩腰僂廢。臥床徹夜痛叫。百治不效。喻診其脈亦平順。痛則比前大減。乃曰。病非死證。但恐成廢人矣。此證之可以轉移處。全在痛如刀刺。尚有邪正互爭之象。若全然不痛。則邪正混為一家。相安於無事了。今痛覺大減。實有可憂。因諦思病情。必由熱邪深入兩腰。血脈久閉。不能復出。止有攻散一法。而邪入既久。正氣全虛。攻之必不應。乃以桃仁承氣湯。多加肉桂、附子。二大劑與服。服後即能強起。再為丸服。至旬余全安。此仿仲景治結胸證附子瀉心湯法。結胸者在上之證。氣多。故附子與大黃同用以瀉心。腰僂者在下之症。血多。故合桃仁肉桂以散腰間之血結也。後用此法治江生。二劑而愈。
喻嘉言治療張令施的弟弟，傷寒的壞證，兩腰彎曲廢用，躺在床上整夜疼痛呼叫，百般治療都無效。喻嘉言診他的脈也平順，但疼痛比之前大為減輕，於是說：病不是死證，只是恐怕要成為廢人了。這證候可以轉移的地方，全在於疼痛如刀割一般，還有邪正互相鬥爭的現象。如果完全不痛，那就是邪正混為一家，相安無事了。現在疼痛大為減輕，實在令人擔憂。於是仔細思考病情，必定是由於熱邪深入兩腰，血脈長久閉塞，不能恢復通暢，只有攻散一法。然而邪氣侵入既久，正氣完全虛弱，純粹攻邪必然無效。於是用桃仁承氣湯，大量加入肉桂、附子，二大劑給他服用，服後就能夠站起來了。再做成丸藥服用，到十餘天後完全康復。這是仿照張仲景治療結胸證用附子瀉心湯的方法。結胸是上半身的證候，氣多，所以附子與大黃同用來瀉心；腰僂是下半身的證候，血多，所以合用桃仁、肉桂來散腰間的血結。後來用這個方法治療江生，二劑就痊愈了。
原文
震按此人無火象見。故可多加桂、附。若不受熱藥則奈何。試為西昌廣其義。如大黃䗪蟲丸、復元活血湯。或可為桂、附分途之法乎。再如黎峒丸、山羊血、石羊膽。與針砭法。皆可一致思也。
震按：這個人沒有火象顯現，所以可以多加肉桂、附子。如果遇到不能接受熱藥的患者該怎麼辦呢？試為西昌拓展這個道理，如大黃䗪蟲丸、復元活血湯，或許可以作為區分肉桂、附子的方法吧。再如黎峒丸、山羊血、石羊膽，以及針砭的方法，都可以一併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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