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羅謙甫曰。順德安撫張耘夫。年四十五歲。病消渴。舌上赤裂。飲水無度。小便數多。東垣先師以生津甘露飲子治之。旬日良愈。古人云。消渴多傳瘡痬。以成不救之疾。今效後不傳瘡痬。享年七十五歲而終。其論曰。消之為病。燥熱之氣勝也。內經云。熱淫所勝。治以甘苦。以甘瀉之。熱則傷氣。氣傷則無潤。折熱補氣。非甘寒之劑不能。
羅謙甫說：順德安撫使張耘夫，年齡四十五歲，患有消渴病。舌頭上出現赤紅裂痕，飲水量大且無節制，小便次數頻繁。東垣先師用生津甘露飲子治療他，十天就完全康復了。古人說：消渴病大多會轉變成瘡痬，形成無法挽救的重症。然而這個病例康復後並沒有轉變成瘡痬，活到七十五歲才去世。關於這個病的論述：消渴這個病的成因，是由燥熱之氣過盛所導致。《內經》說：熱氣過盛時，治療要用甘味和苦味，用甘味來瀉除。熱會損傷元氣，元氣受損就失去滋潤，要瀉熱補氣，非用甘寒的方劑不可。
原文
故以人參、石膏、炙甘草、生甘草之甘寒為君。啟玄子云。益水之源。以鎮陽光。故以知、柏、黃連、梔子之苦寒。瀉熱補水為臣。
因此用人參、石膏、炙甘草、生甘草這些甘寒的藥物作為君藥。《啟玄子》說：增益水的源頭，用來鎮抑陽光的亢盛。所以用知母、黃柏、黃連、梔子這些苦寒的藥物，瀉熱補水，作為臣藥。
原文
以當歸、麥冬、杏仁、全蠍、連翹、白芷、白葵、蘭香。甘辛寒和血潤燥為佐。以升、柴之苦平。行陽明少陽二經。白豆蔻、蓽澄茄、木香、藿香。反佐以取之。重用桔梗為舟楫。使浮而不下也。為末。每服二錢。抄在掌內。以舌舐之。此制治之緩也。
用當歸、麥冬、杏仁、全蠍、連翹、白芷、白葵、蘭香等甘辛寒的藥物來和血潤燥，作為佐藥。用升麻、柴胡的苦平，來暢行陽明、少陽二經的氣機。白豆蔻、蓽澄茄、木香、藿香，作為反佐來使用。重點使用桔梗作為舟楫，使藥性浮在上面而不下沉。將藥物研成細末，每次服用二錢，放在掌心，用舌頭舔取服用。這是製備和治療方法中比較緩慢的一種。
原文
震按古今治消渴諸方。不過以寒折熱。惟苦與甘略不同耳。要皆徑直。無甚深義。獨此方委蛇曲折。耐人尋味。
震按：古今治療消渴病的各種方劑，不過是用寒涼來折服熱邪，只是苦味與甘味稍微不同罷了。大多都過於直截，沒有很深奧的道理。唯獨這個方劑迂迴曲折，令人玩味不盡。
原文
東坡集載眉山揭穎臣。長七尺。素健飲啖。忽得渴疾。日飲水數斗。飯亦倍進。小便頻數。服消渴藥逾年。病日甚。自度必死。蜀醫張鋐。取麝香當門子。以酒濡濕。作十餘丸。用枳椇子煎湯。服之遂愈。問其故。張曰。消渴消中。皆脾衰而腎敗。土不勝水。腎液不上溯。乃成此疾。今診穎臣脾脈極熱。腎脈不衰。當由酒果過度。積熱在脾。所以多食多飲。飲多溺不得不多。非消渴也。麝香壞酒果。枳椇能化酒為水。故假二物。去其酒果之毒也。
《東坡集》記載：眉山的揭穎臣，身高七尺，向來身體健康食量大，忽然得了渴疾。每天飲水好幾斗，吃飯也比平常多一倍，小便次數頻繁。服用消渴的藥物超過一年，病情卻日益加重，自己推測一定會死。蜀地醫生張鋐，取麝香當門子，用酒浸濕，做成十幾丸，用枳椇子煎湯送服，於是就康復了。問他原因，張鋐說：消渴和消中，都是因為脾臟衰竭而腎臟衰敗，土不能制水，腎液不能上潮，才形成這個疾病。現在診察穎臣的脈象，脾脈極熱，腎脈並不衰竭，應當是由於酒和水果過度，積熱在脾臟，所以多吃多飲，飲得多小便自然也多，並不是消渴病。麝香能破壞酒和水果的性質，枳椇能把酒化為水，所以借這兩樣東西，去除酒和水果的毒性。
原文
震按此人似消渴。實非消渴。張公之見識殊高。用藥最巧。
震按：這個人看起來像消渴，其實不是消渴。張公的見識特別高妙，用藥最為巧妙。
原文
汪石山治一婦年逾三十。常患消渴善飢。腳弱。冬亦不寒。小便白濁。浮於上者如油。脈皆細弱而緩。右脈尤弱。曰。此脾癉也。宜用甘溫助脾。甘寒潤燥。以參、耆各錢半。麥冬、白朮各一錢。白芍、花粉各八分。黃柏、知母各七分。煎服病除。
汪石山治療一位年齡超過三十歲的婦女。她常患有消渴，容易飢餓，腳軟無力，冬天也不怕冷。小便白濁，浮在上面的像油脂一樣。脈象都是細弱而遲緩，右手脈尤其虛弱。他說：這是脾癉病，應當用甘溫的藥物來助益脾臟，用甘寒的藥物來潤燥。用人參、黃耆各一錢半，麥冬、白朮各一錢，白芍、天花粉各八分，黃柏、知母各七分，煎服後病就康復了。
原文
張景岳治周公。年逾四旬。因案牘積勞。神困食減。時多恐懼。自冬春達夏。通宵不寐者。半年有餘。而上焦無渴。不嗜湯水。或有少飲。則沃而不行。然每夜必去溺二三升。莫知其所從來。且半皆如膏濁液。尫羸至極。自分必死。豈意診之。脈猶帶緩。肉亦未脫。知其胃氣尚存。慰以無慮。乃用歸脾湯去木香。及大補丸煎之屬。一以養陽。一以養陰。出入間用。至三百餘劑。計人參二十斤。乃得全愈。此神消於上精消於下之證。可見消有陰陽。不得盡言火。
張景岳治療一位周公，年齡超過四十歲。由於公務累積過度疲勞，精神睏乏，食慾減退，常常感到恐懼。從冬天到夏天，持續半年多的時間整夜失眠。然而上焦沒有渴感，不喜歡喝湯和水，偶爾稍微喝一點，就停在胃裡不能運化。但每晚必定排出二三升小便，不知道從哪裡來的，而且一半都像膏狀的濁液。身體極度消瘦虛弱，自己以為必死無疑。沒想到經過診察，脈象仍然帶有從容之象，肌肉也沒有消脫，知道他的胃氣還存在，安慰他不要擔憂。於是用歸脾湯去掉木香，以及大補丸煎劑之類的方劑，一方面滋養陽氣，一方面滋養陰氣，輪流交替使用。經過三百多劑的治療，總共用掉二十斤人參，才得以完全康復。這是神氣消亡於上、精華消亡於下的病症，可見消渴有陰陽之分，不能全都說是火熱引起的。
原文
震按此條與汪案略同。但無渴且不能飲。已具有虛無火之象。景岳喜用溫藥。然所謂養陽者。並不參以桂、附。則知消而且渴。必非桂、附所宜矣。予請下一轉語曰。消有虛實。不得遽認為寒。
震按：這條病例與汪石山的案例大略相同，但沒有渴感而且不能飲水，已經具備了虛而無火的徵象。景岳喜歡用溫熱的藥物，但所謂的滋養陽氣，並不摻入肉桂、附子，由此可知如果是消渴而且口渴的，必定不適宜用肉桂、附子。我請允許我加一句話：消渴有虛有實，不能匆忙就認定是寒證。
原文
孫東宿治一書辦。年過五十。酒色無憚。忽患下消症。一日夜小便二十餘度。清白而長。味且甜。少頃凝結如脂。色有油光。他醫治半年不驗。腰膝以下皆軟弱。載身不起。飲食減半。神色大瘁。孫診之。六部大而無力。經云。脈至而從。按之不鼓。諸陽皆然。法當溫補下焦。以熟地六兩為君。鹿角霜、山茱萸各四兩。
孫東宿治療一位書辦，年齡超過五十歲，對酒色毫無節制，忽然得了下消症。一天一夜小便二十多次，尿液清白而量多，味道還帶有甜味，很快就凝結得像脂肪一樣，有油光。其他醫生治療了半年沒有效果，腰膝以下都軟弱無力，連身體都支撐不起來，吃飯也減半，神色非常憔悴。孫東宿診察後，發現六部脈都大而無力。《內經》說：脈象浮盛應從，按下去卻鼓動無力，各種陽症都是這樣。治療方法應當溫補下焦，用熟地黃六兩作為君藥，鹿角霜、山茱萸各四兩。
原文
桑螵蛸、鹿角膠、人參、茯苓、枸杞、遠志、菟絲、山藥各三兩為臣。益智仁一兩為佐。桂、附各七錢為使。蜜丸。早晚鹽湯送四五錢。不終劑而愈。此證由下元不足。無氣升騰於上。故渴而多飲。以飲多小便亦多也。今大補下元。使陽氣充盛。熏蒸於上。則津生而渴止矣。
桑螵蛸、鹿角膠、人參、茯苓、枸杞、遠志、菟絲、山藥各三兩作為臣藥，益智仁一兩作為佐藥，肉桂、附子各七錢作為使藥。做成蜜丸，早晚用鹽湯送服四五錢，不到一劑就康復了。這個病症是由於下元不足，沒有陽氣升騰到上面，所以口渴而多飲，因為飲多所以小便也多。現在大力補益下元，使陽氣充盛，向上熏蒸，那麼津液就會生成，口渴也就停止了。
原文
震按生生子此條。實宗仲景飲一斗小便亦一斗腎氣丸主之之法也。張杲治黃沔久病渴。極疲瘁。勸服八味丸數兩而安。其學甚高。然治一水二火者患消渴而用此方。則大誤。又閱滑伯仁案。一消渴者醫謂腎虛津不上升。合附子大丸服之。渴益甚。目疾亦作。滑斥之曰。此以火濟火。不焦則枯。令棄前藥。以寒劑下之。蕩去火毒。繼以苦寒清潤之劑乃愈。是不可同年而語矣。洎宅編載一仕人患消渴。醫者斷其逾月死。又一醫令急致北梨二擔。食盡而瘥。隋煬帝服方士丹藥。蕩思不可制。日夕御女數十人。入夏煩躁。日引飲數百杯而渴不止。莫君錫進冰盤於前。俾時刻望之。是皆法外之法也。他如本草載淡煮韭苗。於清明前吃盡一斤。劉完素以生薑自然汁一盆置室中具杓於傍。給病人入室鏁之。渴甚。不得已而飲。飲漸盡。渴反減。是皆內經辛以潤之之旨。而交州記曰。浮石體虛而輕。煮飲治渴。故本事方神效散浮石為君。實神效無比。
震按：生生子這條病例，實際上是遵循張仲景用腎氣丸主治「飲一斗小便亦一斗」的方法。張杲治療黃沔長期患渴病，身體極度疲憊憔悴，勸他服用八味丸數兩就平安了，他的學問很高。然而如果用於治療一個腎水不足一個心火、另一個肝火過旺的消渴病人而用這個方子，那就大錯特錯了。又讀到滑伯仁的案例：一個消渴病人，醫生認為是腎虛、津液不能上升，配合附子大丸服用，渴症反而更嚴重了，眼病也發作了。滑伯仁責備說：這是用火來濟火，不燒焦也會枯竭。叫他拋棄前面的藥，用寒涼的藥物瀉下，蕩滌清除火毒，接著用苦寒清潤的藥物才治好。這兩者是不可同日而語的。《洎宅編》記載一位官員得了消渴，醫生判斷他過不了一個月就會死。另一個醫生叫他趕快買兩擔北方的梨，全部吃完就會康復。隋煬帝服用方士的丹藥，導致神思散蕩無法控制，白天夜晚與幾十個女子同房。進入夏天後心情煩躁，每天喝幾百杯水也止不了渴。莫君錫呈上一個冰盤放在他面前，讓他時時刻刻望著冰盤。這些都是法外之法。其他像《本草》記載用淡鹽水煮韭菜苗，在清明前吃完全部一斤。劉完素用一盆生薑自然汁放在室內，旁邊放一把勺子，讓病人進入室內並鎖上門。病人渴得很厲害，不得已只好飲用，喝到漸漸喝完的時候，口渴反而減輕了。這些都是《內經》所說「用辛味來潤燥」的宗旨。而《交州記》說：浮石體質空虛而輕盈，煮來飲用可以治療渴病，所以《本事方》的神效散以浮石為君藥，確實神效無比。
原文
又按風寒暑濕燥火。六淫之邪也。江氏分類集案。不立燥之一門。緣諸病有兼燥者。已散見於各門。卻無專門之燥病可另分一類耳。故於濕之下。火熱之上。間以消渴。蓋消渴有燥無濕也。其見解極是。允宜配列在此。
又按：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燥、火，是六種外邪。江氏分類收集案例，沒有設立燥這個門類。因為各種疾病有兼帶燥證的，已經散見在各門類中，卻沒有專門的燥病可以另分一類。所以在濕的下面、火熱的上面，中間插入消渴，因為消渴是有燥而無濕的。他的見解非常正確，確實適合排列在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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