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陰陽應象論云。水穀之寒熱。感則害人六腑。是飲食之傷。傷於寒熱也。痹論云。飲食自倍。腸胃乃傷。是飲食之傷。自傷於飢飽也。古人治法。分上中下三等而治之。在上者因而越之。瓜蒂散之類主之。中者消化。神麯麥芽山楂三稜廣朮之類主之。在下者引而竭之。硝黃巴豆牽牛甘遂之類主之。古人又分寒熱而治之。傷熱物者。以寒藥治之。傷寒物者。以熱藥治之。如傷冷物二分。熱物一分。則用熱藥二停。寒藥一停。若備急丸是也。予意當隨證加減。大抵飲食之病。傷寒物一邊居多。以上法門。未必可為典要也。
陰陽應象論說：「水穀的寒熱，感受了就會傷害六腑。」這是飲食的損傷，損傷在於寒熱失調。痹論說：「飲食過量，腸胃就會受傷。」這是飲食的損傷，自己傷害自己於飢餓與過飽。古人的治療方法，分為上、中、下三個等級來治療。在上面的病用吐法，瓜蒂散之類的方劑主治。中間的用消化法，神麯、麥芽、山楂、三稜、蓬朮之類的方劑主治。在下面的用瀉法，硝石、大黃、巴豆、牽牛、甘遂之類的方劑主治。古人又分為寒證和熱證來治療。傷於熱性食物的，用寒性藥物治療；傷於寒性食物的，用熱性藥物治療。如果傷了寒性食物二分、熱性食物一分，就用熱性藥物二分、寒性藥物一分，就像備急丸那樣。我認為應當根據症狀隨證加減。大致說來，飲食造成的疾病，傷於寒性食物的居多。以上這些方法，未必能作為固定的準則。
原文
當今方家。以平胃散為主。出入增減。亦可為脾胃之準繩。平胃者。胃中有高阜。則使平之。一平即止。不可過劑。過劑則平地反成坎矣。今人以平胃散。為常服補劑者。誤也。不若枳朮丸為勝。夫枳朮丸。乃潔古老人所制。用枳實一兩。白朮二兩。補藥多於消藥。先補而後消。以荷葉裹飯。燒熟為丸。蓋取荷葉色青。得震卦之體。有仰盂之象。中空而清氣上升。燒飯為丸。以助穀氣。謂潔古枳朮一方。啟東垣末年之悟。補中益氣。自此始也。但潔古專為有傷食者設。今人以此丸為補脾藥。朝服暮餌。更有益之橘半番砂者。則又甚矣。吾恐枳實一味。有推牆倒壁之功。而人之腸胃中。既已有傷。牆壁不固。能經幾番推倒乎。
現在的方家都以平胃散為主，根據情況增減運用，也可以作為脾胃病的準則。所謂平胃，就是胃中有高凸的地方，就讓它平坦下去，一平坦就停止，不能用過量。過量了，那平坦的地方反而變成凹陷了。現在的人把平胃散當作長期服用的補益藥物，這是錯誤的。不如枳朮丸更好。枳朮丸是潔古老人所創制的，用枳實一兩、白朮二兩，補藥多於消藥，先補而後消。用荷葉包裹米飯，燒熟做成丸劑。因為荷葉顏色青翠，符合震卦的卦象，有仰放的盂那樣的形狀，中間空虛而清氣上升，用燒熟的米飯做丸，來幫助水穀之氣。潔古的枳朮一方，啟發了李東垣晚年更深的領悟，補中益氣湯從此開始有了思路。但潔古原本是專門為有傷食症狀的人設計的。現在的人卻把這個丸藥當作補脾藥，早晚服用，更有加入橘紅、半夏、砂仁等藥物的，就更加過分了。我擔心枳實這一味藥，有推牆倒壁的功用，而人的腸胃之中，既然已經受傷了，牆壁不堅固，能經得起幾番推倒呢？
原文
至若山楂神麯麥芽三味。舉世所常用者。余獨永棄。蓋山楂能化肉積。凡年久母豬肉。煮不熟者。入山楂一撮。皮肉盡爛。又產婦兒枕痛者。用山楂二十粒。砂糖水煎一碗服之。兒枕立化。可見其破氣又破血。不可輕用。曲糵者。以米與水在瓷缸中。必借曲以釀成酒。必借糵以釀成糖。脾胃在人身。非瓷缸比。原有化食之能。今食不化者。其所能者病也。只補助其能而食自化。何必用此消克之藥哉。大凡元氣完固之人。多食不傷。過時不飢。若夫先因本氣不足。致令飲食有傷矣。前藥一用。飲食雖消。但脾既已受傷。而復經此一番消化。愈虛其虛。明後日食復不化。猶謂前藥已效。藥力欠多。湯丸並進。展轉相害。羸瘦日增。良可悲哉。余痛此弊。因申言之。凡太平丸保和丸肥兒丸之類。其名雖美。俱不敢用。蓋名之美者。其藥必惡。故以美名加之。以欺人耳目。非大方家可用也。故醫有貪賤之醫。有富貴之醫。膏粱之子弟。與藜藿之民不同。太平之民。與瘡痍之民不同。鄉村閭巷頑夫壯士。暴有所傷。一服可愈。若膏粱子弟。稟受虛弱。奉養柔脆。概以此術施之。貽害不小。夫有醫術。有醫道。術可暫行一時。道則流芳千古。有古方。有今方。有聖方。有俗方。余以為今人不如古人。不敢自立一方。若脾胃惟東垣為聖。擇而用之。以調中益氣補中益氣二方。因人增減。真知其寒物傷也。本方中加熱藥。如薑桂之類。熱物傷也。加黃連之類。真知有肉食傷也。加山楂數粒。酒食傷也。加葛花一味。隨證調理。此東垣之法。方士之繩墨也。然以寒治熱而熱不去。以熱治寒而寒不除。奈之何。經曰。寒之不寒。是無水也。熱之不熱。是無火也。壯水之主。益火之原。此東垣之未及也。
至於山楂、神麯、麥芽這三味藥，是舉世常用的，我唯獨要永遠拋棄不用。因為山楂能化解肉積，凡是多年的老母豬肉煮不熟的，加入一把山楂，皮肉都會爛掉。又如產婦得了兒枕痛，用山楂二十粒，加砂糖水煎一碗服用，兒枕痛立即消除。可見它既能破氣又能破血，不能輕易使用。所謂曲糵，是用米和水放在瓷缸中，必須借助于曲才能釀成酒，必須借助于糵才能釀成糖。脾胃在人身上，不像瓷缸那樣可比，本來就有消化食物的功能。現在食物不能消化，是脾胃的功能出了問題，只需補助它的功能，食物自然就能消化，何必用這些消導剋伐的藥物呢？大凡元氣完固的人，多吃也不會受傷，過了飯點也不會餓。如果本來就因為元氣不足，導致飲食受傷了，前面的藥物一用，飲食雖然消化了，但脾胃已經受傷，再經過這一番消化，更加虛上加虛。明天後天食物又消化不了，還說前面的藥物已經有效，只是藥力不夠，湯藥丸藥一起上，反覆傷害，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，真是可悲啊！我痛感這種弊端，因而詳細說明：凡是太平丸、保和丸、肥兒丸之類，名字雖然好聽，我都不敢用。因為名字好聽的藥，其藥性必然不好，所以用美名加在前面，來欺騙人的耳目，不是大方家可以使用的。所以醫生有治療貧賤患者的醫生，有治療富貴患者的醫生。富貴人家的子弟，與吃粗粮的百姓不同。身體健康的人，與體弱多病的人不同。鄉村閭巷的粗夫壯士，突然受了外傷，一服藥就可以治好。如果是富貴人家的子弟，天生稟賦虛弱，奉養嬌貴，概用這種方法治療，遺留的禍害不小。治病有醫術，有醫道。醫術可以暫時流行一時，醫道則流芳千古。有古方，有今方，有聖人的方，有俗人的方。我認為現在的人比不上古人，不敢自立一方。至於脾胃病的治療，只有李東垣可以稱為聖人，選擇他的方法來使用。根據調中益氣湯、補中益氣湯這兩個方劑，因人的具體情況增減。確實知道是寒性食物傷胃的，在本方中加入熱藥，如生薑、肉桂之類；確實知道是熱性食物傷胃的，加入黃連之類。確實知道是肉類食物傷胃的，加入山楂數粒；酒類食物傷胃的，加入葛花一味，隨著症狀調理。這是李東垣的方法，是方士的準則。但是，用寒性藥物治療熱病而熱不退，用熱性藥物治療寒病而寒不消除，該怎麼辦呢？經書說：「用寒治熱而熱不退，是因為沒有水了；用熱治寒而寒不消除，是因為沒有火了。」壯水之主，益火之源，這是李東垣還沒有完全領悟到的地方。
原文
如有食填太陰。名曰食厥者。上部有脈。下部無脈。不治則死。急以陰陽鹽湯。探吐其物即愈。如有食積。腸腹絞痛。手不可按者。不得不下。審知其為寒積。必用巴豆感應丸。審知其為熱積。必用大黃承氣湯。下之不當。死生立判。慎之哉。
如果食物填塞在足太陰脾經，叫做食厥，表現為上部有脈，下部無脈，不治療就會死亡。急用陰陽鹽湯，探吐其中的食物，立刻就能痊愈。如果有食物積滞，腸腹絞痛，手不可按的，不得不用下法。確實知道是寒積的，必須用巴豆感應丸；確實知道是熱積的，必須用大黃承氣湯。下法使用不當，生死立刻分明，要特別謹慎啊。
原文
昔張子和動輒言下。蓋下之當也。仲景三承氣。審之詳密。可下不可下急下。分毫不爽。如下血積。必用桃仁紅花。下水必用牽牛甘遂。下水中之血。必用虻蟲水蛭。今人畏而不敢下者。不明之罪小。無忌而妄用者。殺人之罪大。醫司人命。豈易言哉。
過去張子和動輒就說要用下法，因為下法用得恰當的緣故。張仲景的三承氣湯，審查得詳細周密，可以下、不可以下、必須急下，分毫不差。比如下血積，必須用桃仁、紅花；下水積，必須用牽牛、甘遂；下水和血交結的積滞，必須用水蛭、虻蟲。現在的人害怕下法而不敢用的，是認識不清的罪過小；無所顧忌而妄用的，是殺人的罪過大。醫生掌管人的性命，豈是輕易可以說說的。
原文
何柏齋云。造化生物。天地水火而已。主之者天。成之者地也。故曰乾知大始。坤作成物。至於天地交合變化之用。則水火二氣也。天運水火乾地之中。則物生矣。然水火不可偏盛。太旱物不生。火偏盛也。太澇物亦不生。水偏盛也。水火和平而物生。自然之理。人之臟腑。以脾胃為主。蓋飲食入於胃。而運以脾。猶地之土也。然脾胃能化物。實由於水火二氣。非脾所能也。火盛則脾胃燥。水盛則脾胃濕。皆不能化物。乃生諸病。制其偏而使之平。則治之之法也。
何柏齋說：造化生成萬物，不過是天地水火罷了。主導的是天，成就的是地。所以說：乾知道大的開始，坤完成萬物的生長。至於天地交合變化的作用，則是水火這兩種氣。天在水火運行於地的中央，萬物就能生長了。然而水火不能偏頗一方，太乾旱萬物不生，是火偏盛了；太澇災萬物也不生，是水偏盛了。水火和平萬物才能生長，這是自然的道理。人的臟腑，以脾胃為主。因為飲食進入胃中，靠脾來運化，就像地上的土。然而脾胃之所以能消化萬物，實際是由於水火這兩種氣，不是脾本身能做到的。火盛則脾胃乾燥，水盛則脾胃潮濕，都不能消化，於是生出各種疾病。制約它們的偏盛讓它們平衡，就是治療的方法。
原文
愚按制其偏而使之平一句。甚好。所謂制者。非去水去火之謂。人身水火。原自均平。偏者病也。火偏多者。補水配火。不必去火。水偏多者。補火配水。不必去水。譬之天平。此重則彼輕。一邊重者。只補足輕之一邊。決不鑿去馬子。蓋馬子一定之數。今人慾瀉水降火者。鑿馬子者也。
我按：「制約其偏盛讓它們平衡」這句話，說得很好。所謂制約，不是去除水或去除火的意思。人身的水火，本來就是均衡的，出現偏差就是病了。火偏多的，補水來配合火，不必去除火；水偏多的，補火來配合水，不必去除水。比如天平，這邊重了，那邊就輕了。一邊偏重的，只需補足輕的那邊，決不能削掉秤砣。因為秤砣是有固定重量的。現在的人想要瀉水降火的，就像削掉秤砣的人一樣。
原文
余於脾胃。分別陰陽水火而調之。如不思飲食。此屬陽明胃土受病。須補少陰心火。歸脾湯補心火。以生胃土也。能食不化。此屬太陰脾土。須補少陽相火。八味丸補相火。以生脾土也。無非欲人培養一點先天之火氣。以補土之母耳。若理中湯用乾薑。所以制土中之水也。建中湯用芍藥。所以制土中之木也。黃耆湯所以益土之子。使不食母之食也。六味丸所以壯水之主也。八味丸所以益火之原也。土無定位。寄旺於四時。無專能。代天以成化。故於四臟中兼用之。總之以補為主。不用克伐。脾氣下陷。補中益氣。肝木乘脾。加左金丸。鬱怒傷脾。歸脾湯。脾虛不能攝痰。六君子湯。脾腎兩虛。四君四神。陰火乘脾。六味丸。命門火衰。不生脾土。八味丸。先天之氣足。而後天之氣不足者。補中氣為主。後天足而先天不足者。補元氣為主。或曰。正當胸膈飽悶之時。數日粒米不下。陳皮枳殼木香烏藥。日夜吞嚥。尚且不通。復可補乎。曰此正因初先不知補益。擅用發散。克伐太過。虛痞之病也。經曰。下焦虛乏。中焦痞滿。欲治其虛。則中滿愈甚。欲消其痞。則下焦愈乏。庸醫值此。難以措手。疏啟其中。峻補於下。少用則邪壅於上。多用則峻補於下。所謂塞因塞用者也。善用者能以人參一兩。或七八錢。少加升麻一錢。大劑一服即愈。此內經之妙用。不可不知也。
我對於脾胃，分別陰陽水火來調治。如果不想吃東西，這是陽明胃土受了病，必須補少陰心火。歸脾湯補心火，是為了生胃土。能吃飯卻不能消化，這是太陰脾土有病，必須補少陽相火。八味丸補相火，是為了生脾土。無非是想讓人培養一點先天的火氣，來補土的母氣罷了。像理中湯用乾薑，是為了制約土中的水濕；建中湯用芍藥，是為了制約土中的肝木；黃耆湯是為了補益土的子臟，使它不過度消耗母臟的資源；六味丸是為了強壯水的本源；八味丸是為了增益火的根源。土沒有固定的位置，寄旺於四季，沒有專門的功能，只是替代天地完成萬物的化育，所以在心、肝、脾、腎四臟中都兼用它。總的以補為主，不用剋伐。脾氣下陷的，用補中益氣湯；肝木乘脾的，加左金丸；鬱怒傷脾的，用歸脾湯；脾虛不能固攝痰液的，用六君子湯；脾腎兩虛的，用四君子湯合四神丸；陰火乘脾的，用六味丸；命門火衰不能生脾土的，用八味丸。先天之氣充足而後天之氣不足的，以補中氣為主；後天之氣充足而先天之氣不足的，以補元氣為主。有人問：正當胸膈飽悶的時候，數日粒米都不能下嚥，陳皮、枳殼、木香、烏藥日夜吞嚥，還不能通，還可以補嗎？回答說：這正是因為一開始不懂補益，擅用發散的方法，剋伐太過，造成了虛痞的病證。經書說：「下焦空虛，中焦痞滿，想要治療虛證，中焦的滿悶就會更嚴重；想要消除痞滿，下焦就更加空乏。」庸醫遇到這種情況，很難處理。應當稍微疏導開通中焦，用峻猛的藥物大補下焦。用少了邪氣就會壅塞在上，用多了就能峻補在下，這就是所說的「塞因塞用」的方法。善於運用的人，能用人參一兩或七八錢，少量加入升麻一錢，大劑量一服就能痊愈。這是《內經》的妙用，不可不知道。
原文
東垣云。酒者大熱有毒。氣味俱陽。乃無形之物也。若傷之。止當發散。汗出則愈矣。其次莫如利小便。乃上下分消其濕。今之病酒者。往往服酒症丸大熱之藥下之。又有牽牛大黃下之者。是無形元氣受病。反下有形陰血。乖誤甚矣。酒性大熱。已傷元氣。而復重瀉之。又損腎水真陰。及有形血氣。俱為不足。如此則陰血愈虛。真水愈弱。陽毒之熱大旺。反增其陰火。是元氣消鑠。折人長命。不然則虛損之病成矣。宜以葛花解酲湯主之。葛花解酲方
李東垣說：酒是大熱有毒的東西，氣味都是陽性的，是無形之物。如果因酒受傷，只應當發散，出汗就會痊愈了。其次不如利小便，才能上下分消濕氣。現在因酒致病的人，往往服用酒症丸之類大熱的藥物來瀉下，又有使用牽牛、大黃之類來下的。這是無形的元氣受了病，反而瀉下有形的陰血，大錯特錯了。酒的性味大熱，已經傷害了元氣，再重用瀉下的方法，又損傷了腎水真陰，以及有形的血氣，都變成不足。這樣陰血越虛，真水越弱，陽毒的熱性大旺，反而增加了陰火，使元氣消損，折損人的壽命。不然的話，就會形成虛損的病了。應當用葛花解酲湯來主治。葛花解酲方：
原文
青皮（去瓤三錢） 木香（五分） 橘紅 人參 茯苓（各一錢五分） 豬苓（一錢五分） 白豆蔻（五分） 葛花（五分） 砂仁（五分） 澤瀉（一錢） 白朮（二錢） 乾薑（一錢） 神麯（一錢） 上為細末。每服（三錢）。白湯調下。得微汗則病去。此東垣原方。宜加減用。
青皮（去瓤，三錢）、木香（五分）、橘紅、人參、茯苓（各一錢五分）、豬苓（一錢五分）、白豆蔻（五分）、葛花（五分）、砂仁（五分）、澤瀉（一錢）、白朮（二錢）、乾薑（一錢）、神麯（一錢）。以上藥物研為細末，每次服用三錢，用白開水調和送下，出了微汗病就好了。這是李東垣的原方，應當根據具體情況加減使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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