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症論（1）

有客人問我說：「失血這一種病證，危急嚇人，醫療很少有效。有的突然出血而頃刻之間就死去，有的暫時停止但最終也必定死亡。請問有一定的方法，可以獲得萬全的效果嗎？」我說：「這不能夠用一個固定的說法來論斷。請讓我詳細說明。」

凡是血證，先要區分陰陽。有陰虛，有陽虛。陽虛就補陽，陰虛就補陰。這是直接的治法，眾人所共知。又有真陰真陽，陽根於陰，陰根於陽。真正陽虛的，從陰引陽；真正陰虛的，從陽引陰。還有假陰假陽，似是而非，多因此耽誤人。這真假二字，是歷代所不講的，全天下所未曾聽聞的。在雜病中不可不知，在血證中尤其重要。你知道嗎？

既區分陰陽，又必須區分三因。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燥、火是外因。

（過食生冷，喜歡吃燒烤，醉飽無度，是外因中的內因。）喜、怒、憂、思、恐是內因。（勞心好色，是內因中的內因。）跌撲閃挫，傷重瘀血積蓄的，是不內外因。

既區分三因，而必須以我們自身的陰陽為主。或者陰虛而挾帶內外因，或者陽虛而挾帶內外因。因為陰陽虛，是我們的正氣虛；三因，是外來的邪氣有餘。邪氣所侵襲的地方，其正氣必定虛弱。不治療其虛，哪裡還問其他的呢？

客人問說：「吐血、衄血，是從下往上炎的火，暑熱燥火，固然應該有，怎麼會有風寒的證候呢？」我說：「這是六淫之氣，都能夠傷人。暑熱的十之一二，火燥的一半，風寒的一半。而火燥之後，最終又歸於虛寒了。」

《內經》說：「歲火太過，炎暑流行，肺金受刑，人民生病血溢血泄。」又說：「少陽之復，火氣內發，血溢血泄。」這是火氣能使人失血。而又說：「太陽司天，寒淫所勝，血變於中，人民生病嘔血、血泄、鼽衄、善悲。」又「太陽在泉，寒淫所勝，人民生病血見。」這是寒氣能使人失血。又說：「太陰在泉，濕淫所勝，人民生病血見。」這是濕氣使人失血。又說：「少陰司天之政，水火寒熱持於氣交，熱病生於上，冷病生於下，寒熱凌犯，能使人失血。」「太陰司天之政，初之氣，風濕相薄，人民生病血溢。」這是風濕相搏而血溢。又說：「歲金太過，燥氣流行，人民生病反側咳逆，甚而血溢。」這是燥氣也能使人血溢。六氣都能使人血溢，何獨火呢？況且火有陰火、陽火的不同，日月之火與燈燭之火不同，爐中之火與龍雷之火不同。又有五志過極之火：驚而動血者，火起於心；怒而動血者，火起於肝；憂而動血者，火起於肺；思而動血者，火起於脾；勞而動血者，火起於腎。能夠明白「火」這個字，而對於血的道理，就思考過半了。

劉河間先生，特別以五運六氣暑火立論，所以專用寒涼來治火，而後人遵從他。不知道河間的論述，只是想要與仲景《傷寒論》對講，各自發揮他們所未曾闡發的旨意罷了，並非通論種種不同的火。自從東垣先生出來，而論脾胃之火，必須溫養，才禁用寒涼。自從丹溪先生出來，而建立陰虛火動的理論，也發前人所未發。可惜大補陰丸、補陰丸二丸中，都以黃柏、知母為君藥，而寒涼的弊端又盛行了。唉！丹溪的書不停止，岐黃之道不顯著。我特地撰寫陰陽五行之論，來申明火不可以用水滅，藥不可以用寒來攻。

六淫中雖然都能使血生病，其中唯獨寒氣致病者居多。為什麼呢？因為寒傷榮，風傷衛，這是自然之理。又太陽寒水、少陰腎水，都容易感受寒邪。一旦有所感受，皮毛先進入，肺主皮毛，水冷金寒，肺經先受。血也是水，所以經中的水與血，一得寒氣，都凝滯而不行，咳嗽帶痰而出。問其人必定惡寒，切其脈必定緊，看其血中間，必定有或紫或黑的數點。這些都是寒邪浮越的證據。醫者不詳細審查其證，便認為是陰虛火動，而一概用滋陰降火的藥劑，病日深而死日迫了。我曾用麻黃桂枝湯而治癒數人，都是一服得微汗而愈。因為汗與血是同一物，奪血者無汗，奪汗者無血。我讀《蘭室秘藏》而得此意，因此詳細記錄以推廣其流傳。

一個貧窮的人冬天住在大房子中，睡大熱炕，得了吐血，求治於我。我推測此病大虛弱而有火，熱在內，上氣不足，陽氣外虛。應當補表的陽氣，瀉其裡的虛熱，這是治法。冬天住大房子，衣蓋單薄，這是重虛其陽，表有大寒壅遏，裡熱火邪不得舒伸，所以血出於口。回憶張仲景所著《傷寒論》中一個證候：太陽傷寒應當用麻黃湯發汗而不給，於是形成衄血，卻用麻黃湯，立刻痊癒。

唯獨有傷暑吐衄的，可用河間法。必須審其證：面垢、口渴喜飲、乾嘔、腹痛或不痛、發熱或不發熱，其脈必定虛，大汗出的，用黃連解毒湯主治。嚴重的用白虎湯。

《金匱方》說：「心氣不足，吐血衄血者，瀉心湯主之。大黃二兩，黃連、黃芩各一兩，水三升，煮取一升，頓服之。」這正是說手少陰心經的陰氣不足，本經的陽火亢盛，無所輔助，肺肝都受其火而病作，以致陰血妄行而飛越。所以用大黃泄去亢盛的火，黃芩救肺，黃連救肝，使之和平，則陰血自然恢復而歸經了。

我按：暑傷心，心氣既虛，暑氣所以乘虛而入。心主血，所以吐衄。心既虛而不能主血，恐怕不宜過用寒涼來瀉心。須用清暑益氣湯中加丹皮、生地，兼用犀角地黃湯治療。因為暑傷心，也傷氣，其人必定無氣以動，脈必定虛。用人參、黃耆助氣，使氣能攝血，就沒有弊端了。

客人問說：「既然說必須分陰陽，那麼吐衄血者，是陰血受病，用四物湯補血就是了。人參、黃耆補氣，為什麼用它們？而且又有陽虛補陽的說法，這是為什麼呢？」我說：「你正沉溺於世俗的淺見。自從王節齋編寫《本草集要》，有說『陰虛吐血者，忌人參，服之則陽愈旺而陰愈消，過服人參者死。』自從節齋一句話，而世上生病治病的人，不論陽虛陰虛，都拋棄人參如同砒霜毒藥了。冤枉啊冤枉！因為天地間的道理，陽統率陰，血隨從氣，所以治血必須先理氣，血脫必須先益氣，這是古人的妙用。」

凡是內傷暴吐血不止，或勞力過度，其血妄行，出如湧泉，口鼻皆流，須臾不救即死。緊急用人參一兩或二兩為細末，加入飛羅面一錢，新汲水調如稀糊，不拘時候啜服。或用獨參湯也可以。古方純用補氣，不加入血藥，為什麼呢？因為有形之血，不能迅速產生；無形之氣，所當緊急固護。無形自然能產生有形。若有真陰失守，虛陽泛上，也大吐血，又須用八味地黃湯固其真陰，以引火歸原，正不宜用人參。等到火已經引導而歸原了，人參又不禁止。陰陽不可不辨，而先後之分，神而明之，在於個人罷了。

凡是失血之後，必定大發熱，名叫血虛發熱。古方立當歸補血湯，用黃耆一兩，當歸六錢，名叫補血，而以黃耆為主。陽旺能生陰血。如丹溪於產後發熱，用人參、黃耆、當歸、川芎、黑姜來輔助。有人問說：「乾薑辛熱，為什麼用它？」說：「薑味辛，能引血藥入氣分，而生新血。神而明之，不明白此理，見其大熱，六脈洪大，而誤用發散之劑，或因為它像白虎湯證而誤用白虎，立刻出現危險。謹慎啊！」

客人又問說：「陽能統率陰，我聽聞了。傷寒吐血，也聽聞了。然而除傷寒外，或者寒涼之藥，不能不加少許一二，來殺其火氣。至於辛熱之品，以火濟火，恐怕一入口而直衝不止，怎麼辦？寧可和平守中，以免毀謗怨恨，怎麼樣？像丹溪產後用乾薑，是因為有惡露凝留，所以用它來化解瘀血，未必可以當作典範。我見先生治療血證，不僅不用寒涼，反而常用大辛熱的藥，屢次奏效，不也太霸道了嗎？」我說：「你的話，是不讀古書，不窮究至理，不圖救活人命的言論。試檢古人已驗的名言來給你看。」

《金匱方》說：「吐血不止，柏葉湯主之。柏葉、乾薑各二兩，艾三把，以水五升，取馬通一升，合煮取一升，分溫再服。」

凡是吐血不止，則氣血皆虛，虛則生寒。所以用柏葉。柏葉生長而向西，是稟受兌金之氣而生，可以制肝木。木主升，金主降，取其升降相配，夫婦之道和，則血得以歸藏於肝了。所以用此為君藥。乾薑性熱，炒黑則止而不走，用來補虛寒之血。艾葉之溫，能入內而不炎於上，可使陰陽之氣，反歸於裡，以補其寒。用二味為佐藥。取馬通，是因為血生於心，心屬午，所以用午獸之通，主降火消停血，引領而行為使藥。仲景治吐血的準繩，可以觸類而長之。

《仁齋直指》說：「血遇熱則宣流，所以止血多用涼藥。然而也有氣虛挾寒，陰陽不相為守，榮氣虛散，血也錯行，所謂陽虛陰必走。外必有虛冷之狀，治法應當溫中，使血自歸於經絡。可用理中湯加南木香，或乾薑甘草湯，其效甚著。又有飲食傷胃，或胃虛不能傳化，其氣逆上，也能吐衄。木香理中湯、甘草乾薑湯，出血諸證，每以胃藥收功。」

《曹氏必用方》：「吐血須煎乾薑、甘草作湯與服，或四物理中湯也可以。如此無不愈者。若服生地黃、藕汁、竹茹，去生便遠。」

《三因方》說：「理中湯能止傷胃吐血，因為此方最理中脘，分別陰陽，安定氣血。按：患者如果確實身受寒氣，口受冷物，邪入血分，血得冷而凝，不歸經絡而妄行的，其血必定黑黯，其色必定白而夭，其脈必定微遲，其身必定清涼。不用薑桂而用涼血之劑，危險了。臨病的醫生，應當詳細審察。」

《褚氏遺書》說：「喉有竅，咳血傷人；腸有竅，便血殺人。便血猶可治，咳血不易醫。飲溲溺，百不一死；服寒涼，百不一生。血雖陰類，運之者其陽和平？」玩味「陽和」二字，褚氏深達陰陽之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