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臨海洪虞鄰《南沙文集》曰：余家有經紀人，勞苦嘔血數升，延醫視之，用川連、人參、大黃。余詰之曰：既補矣，又瀉之，何也？答曰：古方所制者，因穢血未淨，故瀉之。余曰：是速之死也。
白話
臨海洪虞鄰在《南沙文集》中說：我家有一個幫忙做生意的僕人，勞累嘔血數升，請醫生來看病，醫生用了黃連、人參、大黃。我質問他說：既然已經補了，又瀉下，這是為什麼？回答說：古方這樣配製，是因為汙血還沒有排乾淨，所以要瀉下。我說：這是促使他快點死啊。
卷一
醫鑑（1）
卷一／醫鑑30 句
原文
亟命勿藥，老米粥、厚滋味，令寢食數日，不一旬而強健如故。
白話
急忙囑咐不要服藥，只給他吃老米粥和有滋味的食物，讓他休息和飲食，過了不到十天，就和以前一樣強健了。
原文
蓋勞苦之人，未嘗享有飲食之美，數晨夕之安，得此勝於良藥多矣，其愈也固宜。
白話
因為操勞辛苦的人，不曾享受過美食，難得有幾天的安穩，吃到這些東西比吃好藥效果還好，他的康復本是理所當然的。
原文
又有輿夫素無疾，忽腰痛肚飽不食，醫進以大補藥，其夜腰痛益甚，腹大氣喘且死。
白話
又有一個轎夫平日沒有疾病，忽然腰痛腹脹吃不下飯，醫生給他用了大補的藥，當晚腰痛更加厲害，腹部脹大、氣喘吁吁，差點要死。
原文
翌日醫復視之曰：此中鬼箭也，藥物無所施，亟宜禳遣。余嘆曰：奈何嫁罪於鬼哉！
白話
第二天醫生又來看說：這是中了鬼箭，藥物沒有辦法治療，應該趕快舉行驅邪儀式。我歎息說：為什麼要把罪過推給鬼呢！
原文
是中寒傷食者，飲以祛寒化食兩大劑，第三日其人抬轎如故。書之以告世之誤信庸醫者。
白話
這是中了寒邪、傷於飲食的人，給他喝了祛寒和化食的兩劑大藥，第三天這個人就能抬轎子了。記下這件事來告誡世上誤信庸醫的人。
原文
余謂誤信庸醫，由於不諳方書，不能不求援於醫耳。
白話
我認為誤信庸醫，是因為不熟悉醫書，不能不求助於醫生罷了。
原文
所可恨者，為醫而不深究醫理，強作解人，以致誤事而不自知也。
白話
可恨的是，做醫生卻不深入研究醫理，強行解釋，導致耽誤事情自己卻不知道。
原文
吳郡某醫，得許叔微《傷寒九十論》，奉為秘本。
白話
吳郡某醫生，得到許叔微的《傷寒九十論》，奉為秘傳的寶典。
原文
見其屢用麻黃湯，適治一女子熱病無汗，謂是足太陽表證，投以麻黃服之，汗出不止而殞。
白話
看到書中屢次使用麻黃湯，正好治療一個女子發熱無汗的病，說這是足太陽膀胱經的表證，給她服用麻黃，結果出汗不止而亡。
原文
蓋南人少真傷寒，凡熱病無汗，以紫蘇、蔥白、豆豉、薄荷等治之足矣，豈可泥古法乎？
白話
南方人很少有真正的傷寒病，大凡熱病無汗，用紫蘇、蔥白、豆豉、薄荷等治療就足夠了，怎麼可以拘泥古法呢？
原文
朱子暮年腳氣發作，俞夢達薦醫士張修之診視云：須略攻治，去其壅滯，方得氣脈流通。先生初難之，張執甚力，遂用其藥。
白話
朱熹晚年腳氣病發作，俞夢達推薦醫士張修之來診治，說：必須稍微用攻法治療，去除他的氣血瘀滯，才能使氣脈流通。朱先生起初感到為難，張修之堅持得很厲害，於是就用他的藥。
原文
初制黃耆、粟殼等，服之小效，遂用巴豆、三稜、莪朮等藥，覺氣快足輕，向時遇食多不下膈之病皆去，繼而大腑又秘結，再服溫白丸數粒，臟腑通而泄瀉不止矣，黃芽、歲丹作大劑投之，皆不效，遂至大故。蔡九峰《夢葬記》詳載之。觀此知高年人治病，慎不可用攻藥也。
白話
起初配製黃耆、粟殼等藥，服用後稍見效驗，接著用巴豆、三稜、莪朮等藥，覺得氣暢快、腳輕鬆，以前吃東西多不能下嚥到胃的病都好了，隨後大便又秘結，再服用溫白丸數粒，臟腑通暢卻腹瀉不止，用黃芽丹、歲丹配成大劑量服用，都沒有效果，於是就死了。蔡九峰的《夢葬記》詳細記載了這件事。看這件事就知道治療老年人的病，慎重不可用攻伐的藥物。
原文
祥符縣醫生胡某，操技精良，當道皆慕名延致。
白話
祥符縣有個姓胡的醫生，技術精湛，當權的人都仰慕他的名氣而請他來診治。
原文
都督某之女，與人私，偶感寒疾，招胡診之。故謂此孕脈也。某曰：先生之言信乎？故曰：非識之真，不敢妄言也。某乃呼女出，以刀剖其腹，視之信然。故大駭暈僕，良久始蘇，歸病數月即卒。胡之藝工矣！惜乎其不知顧忌也。
白話
某都督的女兒，和人私通，偶然得了風寒病，請胡醫生來診治。胡醫生故意說這是懷孕的脈象。都督說：先生的話可信嗎？胡醫生說：不是真的看清楚了，不敢亂說。都督就叫女兒出來，用刀剖開她的肚子查看，確實如此。胡醫生大為驚駭昏倒，好久才醒過來，回家後病了幾個月就死了。胡醫生的技術是高明啊！可惜不知道避嫌顧忌啊。
原文
（先祖秋畦公宰密縣時諗知此事，先生祖母顧太孺人恆為以湉言之。）
白話
（先祖秋畦公任密縣縣令時已知此事，先祖的祖母顧太孺人常常對以湉說這件事。）
原文
近世醫者，能讀《內經》鮮矣，更有妄引經語，致成笑端者。
白話
近世的醫生，能讀懂《黃帝內經》的很少了，更有胡乱引用經典話語，導致成為笑柄的。
原文
如治不得寐，引「半夏秫米湯，覆杯則臥」，云是厭勝之法，令病者服藥後覆盞几上，謂可安臥。
白話
比如治療失眠，引用「半夏秫米湯，覆杯則臥」，說這是厭勝的方法，讓病人在服藥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，說這樣就可以安睡。
原文
治腳疔，引「膏粱之變，足生大疔」，以為確徵。不知足者，能也，非專指足而言。
白話
治療腳上的疔瘡，引用「膏粱之變，足生大疔」，以為這是確切的證據。不知道「足」是「能夠」的意思，不是專門指腳而言。
原文
又有治癉瘧證，以「陰氣先傷，陽氣獨發」，為《已任編》之言，蓋未讀《內經》、《金匱》，第見《已任編》有是語耳。疏陋若此，乃皆出於懸壺而知名者也。
白話
又有治療溫瘧的，根據「陰氣先傷，陽氣獨發」，以為這是《已任編》上的話，大概是沒讀過《內經》、《金匱要略》，只是看到《已任編》上有這句話罷了。荒疏淺陋到這種程度，卻都是靠掛牌行醫而知名的人。
原文
醫貴專門。歙吳章侯太守端甫攢花《易簡良方》中「勸行醫說，言之甚為切至，特錄之。古法行醫，各有專科。近見懸壺之輩，往往明日出道，今日從師，牌書內、外兩師傳授，甚至兼治痧痘咽喉。探其根底，一無擅長，不過取門數之多，以博錢財。抑知賦質有限，何能兼善？病者不知，恆被貽誤。曾見有人患風痧，醫視為漆咬而誤用清藥。又有患火焰疔者，醫視為熱瘡而誤用發散諸品，幾致不治。此皆不專門故也，可不慎哉？
白話
行醫可貴之處在於專門。歙縣人吳章侯太守端甫編纂的《易簡良方》中有「勸行醫說」，說得非常深刻切當，特地抄錄下來。古代行醫，各有專科。近來看到掛牌行醫的人，往往明天要出道，今天才拜師，招牌上寫著內科外科兩師傳授，甚至兼治痧症痘疹咽喉病。探究他們的底細，沒有一樣擅長，只不過取決於上門的人多，以便賺取錢財。殊不知人的資質稟赋有限，怎麼能樣樣都擅長？病人不知道，常常被耽誤。曾見有人患風痧，醫生當作漆瘡而誤用清涼的藥。又有人患火焰疔，醫生當作熱瘡而誤用發散之類的藥物，幾乎導致不治。這都是因為不專門的緣故，能不謹慎嗎？
原文
蘇州曹某，狀修偉多髯，醫名著一時，而聲價自高，貧家延請每不至。
白話
蘇州的曹某，身材高大鬍鬚多，醫術聞名一時，但自我抬高三個聲價，貧窮人家請他往往不來。
原文
巨室某翁有女，待字閨中，因病遣僕延曹，僕素憎曹，紿以女已出嫁，今孕數月矣。
白話
某大戶人家有個女兒，還待嫁閨中，因病派僕人去請曹醫生，僕人向來憎恨曹醫生，欺騙說這女子已經出嫁，現在懷孕幾個月了。
原文
吳俗大家婦女避客，醫至則於床幃中出手使診，曹按女脈，漫云是孕，翁大駭異。
白話
蘇州習俗是大戶人家的婦女要避開客人，醫生來了就從床帳中伸出手來讓他診脈，曹醫生按了女子的脈，隨便說是懷孕，翁大為驚訝奇怪。
原文
次日，延醫至，使其子偽為女診之，復云是孕。
白話
第二天，又請了曹醫生來，讓他的兒子假扮成女子讓他診脈，曹醫生又說是懷孕。
原文
其子褰幃啟袴視之曰：「我男也而有孕乎？誣我猶可，誣我妹不可恕也！」叱僕毆之，並飲之以糞，跪泣求免，乃剃其髯，以粉筆塗其面，縱之去。歸家謝客，半載不出，聲望頓衰。
白話
翁的兒子掀開帳子拉開褲子讓他看說：「我是男的怎麼會懷孕？誣衊我還可以，誣衊我妹妹不能饒恕！」怒斥僕人毆打曹醫生，並讓他喝糞便，跪著哭泣求饒免罪，於是剃掉他的鬍子，用粉筆塗他的臉，放他回去。曹醫生回家後謝絕客人，半年不出門，名聲聲望頓時衰落。
原文
太湖濱癧醫謝某，技精藥良，而居心貪譎，往往乘人之急以為利。
白話
太湖邊有個外科醫生姓謝，技術精湛用藥也好，但居心貪婪狡詐，常常趁人危急之時謀取利益。
原文
鄰村某農母患疽求治，以其貧拒之，疽潰遂死。某憤甚。謝有拳勇，數十人不能近。
白話
鄰村有個農夫的母親患了癰疽求他治療，因為他家貧窮就拒絕了，癰疽潰爛就死了。農夫非常憤怒。謝某有拳腳功夫，數十個人都不能靠近。
原文
某持刀伏稻間，伺其出，突起刺其腰，謝以所製藥敷治將痊，怒某之刺已也，亟訴之縣，循例抬驗，縣官揭其衣，用力重，衣開皮裂，冒風復潰而卒。某按律抵罪，後遇赦得生。
白話
農夫拿刀埋伏在稻田間，等謝某出來，突然起身刺中他的腰，謝某用自己配製的藥敷上治療快要痊愈，惱怒農夫刺傷自己，趕快向縣府告狀，按例抬去驗傷，縣官揭開他的衣服，用力過重，衣服扯開皮肉裂開，遭受風寒再次潰爛而死。農夫按法律抵罪，後來遇到大赦得以活命。
原文
此二人醫術皆良，乃一則以傲敗名，一則以貪傷身，皆可為戒，故並志之。
白話
這兩個人醫術都很好，卻一個因為傲慢而敗壞名聲，一個因為貪心而傷害身體，都可以作為警戒，所以一併記錄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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