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書（2）

南海的何西池（名夢瑤）所著的《醫編》，我四處在蘇州、杭州的書坊尋找都找不到，丁巳年冬天，向嚴兼三借了一部來抄錄。

何西池年少時就享有才華的名聲，學士惠公稱他為「南海名珠」，他生平非常喜愛醫學，考中進士後，擔任地方官卻不得志，於是辭官回鄉行醫，所著的《醫碥》七卷，在乾隆十六年刊行。

他在自序中說：有人說當今《景岳全書》盛行，桂枝、附子的藥性猛烈，如同崑岡之火，您已經多次成為被燒得焦頭爛額的人了。

人們都說您不是在醫治疾病，實際上是在醫治醫生，這本書出版，大概是當時醫生的藥石吧，「碥」字應當作「砭」。我笑著不敢說話。

書的凡例中說：劉河間論述暑火，是與張仲景論述風寒相對應來講；朱丹溪論述陰虛，是與李東垣論述陽虛相對應來講，都是為了補充前人沒有完備的地方，並非偏執。

後人動輒批評劉河間、朱丹溪偏用寒涼藥物，便用溫補來矯正，立論過當，於是開啟了用藥酷烈之門，如今桂枝、附子的毒性，等同於刀鋸，何夢瑤親眼目睹這種弊端，不得不挽救糾正這個過失，原本就不是偏執，書中時常提出創新的見解，對醫學很有幫助。

錢塘的趙恕軒（名學敏）所著的《串雅內外編》，內容都是關於走方醫的醫術。

書中說走方醫的藥物，藥性向上發散的叫做「頂」，多用於催吐；藥性向下通利的叫做「串」，多用於瀉下；除了頂和串之外，還有一種叫做「截」。截，就是斷絕的意思，如同斷絕禍害一樣。這就是古代的汗、吐、下三種治法。

又說走方醫有三字訣：第一是「賤」，藥物不選用貴重的；第二是「驗」，藥物吞下就能去除疾病；第三是「便」，在山林偏僻鄉鎮倉促之間就能取得。能夠堅守這三字訣，就是能幹的醫者。

他的自序說，年幼時就喜愛醫家學說，性情尤其好奇，聽說走方醫中有頂、串等各種醫術，操作技藝神奇而且見效迅速，靠此謀生，他們的同伴常常變色互相告誡，保密而不輕易傳授，而且大多一知半解，很少有能貫通的人，因此想要廣泛閱覽卻沒有途徑。族兄趙柏云說：懷有這種醫術而且已經年老。

戊寅年航海歸來，請教他的醫道，都有深奧的道理，但看他的藥方，又涉及一些玄虛禁忌，瑣碎到包含遊戲內容，未免誇耀新奇、爭奇鬥異，不被正統醫家所認可，於是取他所傳授的內容，重新加以刪減訂正，保留其中可以對世人有幫助的部分，再結合我平日所記錄的奇方，彙編成一本書，取名為《串雅》。

不想埋沒它的實際效用，同時矯正其奇異之處而使之歸於雅正，讓後來學習這種醫術的人，不至於被庸俗之人詆毀等等。

然而看書中所記載的，大多是興陽的藥方，大半是熱性藥物，例如天雄、附子、草烏、肉桂、硫黃、阿芙蓉、淫羊藿、鹿茸、蠶蛾等藥味，使用它們必定會造成危害，而且引導人放縱慾望，也不是正當高雅的人所應當談論的。

這本書沒有刊刻本，好事的人如果將它交付刻印，應當再加以刪減訂正，這樣才能近乎完善。

《傅氏女科》這本書，是道光丁亥年張丹崖（名鳳翔）作序刊行的，近來又刊入潘氏海山的《仙館叢書》，王孟英認為這本書文理粗俗鄙陋，抄襲的內容很多，誤信而刊行流傳，玷污辱沒了傅青主。

我看這本書，用詞冗長繁雜，開方呆板，說理也沒有獨到的見解，尤其奇怪的是，有「解妒飲」，說可以改變人的性情；有「蕩鬼湯」，而且假託是岐伯天師所傳，還列出了「紅花霹靂散」。

寫成這本書的人，應該是陳遠公這一類的人，但他的學問更不如陳遠公，是婦科書籍中最下等的。

《瘍醫大全》這本書，蒐集收羅的內容非常豐富，卻沒有提到虜瘡。（見於「今人門」陳載庵醫案。虜瘡出自《肘後方》，被收錄到《本草綱目》中。）《松峰說疫》這本書，記載詳細完備，卻沒有提到肉行。

（見於「古人門」錢國賓的治療案例。）由此可見著書的困難，而學習醫術的人，應當廣泛閱讀各種書籍，不能侷限固守一家的言論，就認為自己已經盡到了全部的本事。

無錫的沈芊綠（名金鰲），著有《要藥分劑》十卷，依照徐之才的十劑分類法，總共收錄四百多種藥品，都是不同尋常但日常必需的藥物，所以稱為「要藥」。

其中在宣劑的五靈脂條目下註解說：寒號蟲，有四隻腳和肉質的翅膀，能夠飛行，但飛不遠，牠雖然名為蟲，但既然能飛就屬於鳥類了，從前本草書大多將它列入蟲部，恐怕是不對的，現在所以將它歸類在禽鳥的類別中。

我考證：五靈脂從蟲部改列入禽部，是從《本草綱目》開始的，難道沈金鰲沒有見過嗎？

會稽的章虛谷（名楠）所著的《醫門捧喝》，說春溫症以黃芩湯作為主方，必定要加上柴胡、葛根作為使藥，因為邪氣潛伏在少陰經，趁著少陽經的上升之氣而發作，鬱結之氣既多，突然之間難以宣散通達，其火氣在內潰散，有的會發生暴瀉，向外灼傷則肢體疼痛，向上炎燒則頭痛喉痛，所以加柴胡來疏通少陽經的氣機，再加葛根進入陽明經來止渴、解除肌表之邪，這樣就能出汗而熱邪退去。

有的人看到熱勢很盛，就過度使用寒涼藥物，反而壓抑了邪氣想要外出的趨勢，熱勢反而更嚴重而難以退去了。

我私下思考，春溫是由於冬天沒有藏養精氣所致，熱邪既然熾盛，真陰必定受損，怎麼可以再用柴胡、葛根來升提他的陽氣，加重耗傷津液呢？即使想要宣散透達，加入薄荷、牛蒡子、香豉等藥物就足夠了，偶爾有需要用到柴胡、葛根的情況，也只是屬於偶然，不能說這個病症必定要加柴胡、葛根。

《景岳全書發揮》這本書，世人都知道是葉天士的著作，根據武進曹畸庵（名禾）的《醫學讀書志》所說，這本書是梁溪的姚球所撰寫，書商因為書賣不出去，就挖補改動，加上葉天士的名字，於是導致吳中地區紙張價格上漲（洛陽紙貴），又說陶氏的《全生集》是山陰的劉大化所撰寫，《本草經解要》、《醫效秘傳》、《本事方釋義》這幾本書，都是假託葉天士之名。

我看這幾本書中，《景岳全書發揮》是最好的，只是其中極盡斥責辱罵的地方，有傷風雅之道，因此知道這不是葉天士的手筆。

昌邑的黃坤載（名御元），年少時沉迷於典籍，三十歲時左眼紅澀，被醫生誤治，過度服用寒涼藥物導致失明，於是發憤學習醫術，深入探究其中的義理蘊涵，著作非常多，然而他輕視千古以來的醫家，毀謗前人，他寫的《素靈微蘊》中說，張仲景之後，只有孫思邈真人沒有失去古代聖賢的根源，其餘的著作雖然多如樹林，卻沒有一絲一毫通達的地方。

驚悸的病症，在傷寒中都是因為汗出太多導致陽氣衰亡，是少陽相火鬱結而發作，或者因為發汗、攻下損傷了陰液，導致甲木（膽）枯槁，在內克制戊土（胃），於是出現小建中湯、炙甘草湯的證候，重用芍藥、生地黃來清瀉相火。至於內傷虛勞，驚悸失眠，都是因為水寒土濕，神魂不能潛藏，沒有相火上亢而適宜用清潤藥物的情況，即使偶爾有，但脾腎終究是濕寒的。嚴用和糊裡糊塗地創製了歸脾湯這個方子來補益心血，薛立齋又有加入丹皮、梔子的加味方法，張景岳、趙養葵、高鼓峰、呂用晦更增加了地黃、芍藥之類的藥物，又有無名的讀書人，製作了天王補心丹，放肆地使用一派陰寒涼藥，這群晚輩如同沉醉在夢中不醒，造成了這千年以來的殺戮運數，真是可恨極了。

夜間發熱的病症，是因為陰氣旺盛、濕土困脾，肺胃之氣不能下降，君火、相火失去根基，二火向上升散泄越，錢仲陽於是創製了六味湯（丸）來滋養陰虛，薛氏推廣它的義理，用來治療男女勞損、各種雜病，張氏、趙氏、高氏、呂氏繼承並發揚了這種說法，於是形成了海內的不良風氣，導致百姓夭折傷亡，死於地黃的人最多，這怎麼能忍心呢？

往下到生地黃、熟地黃、天冬、麥冬、龜板、黃柏等各種治法，更是無法一一詳細列舉。

追究它的源流，泄火的理論，由劉河間提出；補陰的說法，由朱丹溪倡導，這兩位強悍的人開了先例，一群兇徒助長了這種虐害，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。

足部的三條陽經，是從頭部走向足部，凡是胸脅部位脹滿堵塞，上部熱邪如焚燒蒸騰，都是足陽明胃經和足少陽膽經之氣不能下降所致，李東垣卻創製了補中益氣湯這個方子，用升麻、柴胡來升提膽經和胃經的陽氣，這是錯誤的，而且其中的當歸、黃耆，也顯得支離破碎、不夠恰當。

風寒的病症，張仲景的治法已經很完備了，陶節庵卻創製了九味羌活湯的治法，雜亂沒有章法，而世俗之人卻遵從實行，天下都認同等等。

黃坤載的著作豐富繁多，時常能揭示精微深奧的道理，只是他所制定的各種藥方，偏重於扶助陽氣。對於遺精症，他認為是脾土濕、陽氣衰，生發之氣不能到達，於是使用桂枝、附子；對於墮胎症，他認為是命門陽氣衰敗，腎水寒涼，侵犯脾土、熄滅心火，不能生養肝木，導致肝木之氣鬱結下陷而傷害脾土，於是使用乾薑、桂枝這一類的藥物。他認為活人絕對沒有陰虛火旺的病症，這只是知道責備別人，而不知道責備自己啊。

餘杭稽留山石云院的微塵上人，用他家傳的經驗奇方來救濟世人、活人性命，年老時擔心這些藥方失傳，就全部交付刻印，書名叫做《石云選秘》，總共兩卷。書中有接骨的神奇藥方，用鬧陽花子以燒酒浸泡一夜後再用酒煮，每次服用二分；也可以蒸透曬乾磨成粉末，加入虎骨五分，早上服用，到中午骨頭就會發出響聲，接續上去有神奇療效。

我根據庠生所說，天台的葉氏靠販賣跌打損傷藥致富，非常保密他的藥方，後來被傭工偷學到而流傳出來，原來是用鬧陽花子放在灶邊，讓煙氣熏蒸，經過兩三年後，研磨成粉末，收藏好不要洩漏藥氣，每次服用二三分，用酒送下，治療損傷立刻見效，但藥力猛烈不可多服。石云院的那個藥方正好與此相同。

歸安的江涵暾（名氏）所著的《筆花醫鏡》，說《程鍾齡女科》一卷，完全是從各位醫學大家的論述中仔細斟酌、選取最完善的內容而寫成的，每個字都毫無遺憾，沒有近來《臨證指南》等書那種纖細小巧的習氣，所以依照它來治療常常能收到實際的效果。

不知道《臨證指南》雖然是由葉天士的門人編寫完成，採集收錄的內容有些冗長繁雜，確實有可以議論的地方，但是它在審察病症、制定藥方方面，實在有很多值得學習和流傳的內容。

就拿婦科的病症來說，必定以奇經八脈為主治，確實能夠獨具慧眼，遵循並使用它的方法，很少不獲得療效的。程鍾齡的書哪裡能夠見識到這一點呢？

所以說，讀程鍾齡的書可以讓人懂得常規的治法，但不如讀葉天士的書可以讓人懂得權變的治法。

秀水的錢彥臞處士（名經綸），居住在王江涇，是康熙年間的人，醫術精確而嚴謹。

有人在仲冬時節得了寒病，許多醫生用各種方法治療都沒有效果，唯獨錢處士說是伏暑，只用一味青蒿就治好了。

他治病收取報酬，必定看病人的貧富狀況，貧窮的人常常推辭不接受報酬，富人帶著豐厚的錢財從遠方來求醫，他卻又拒絕，並且推辭說：如果錢財厚重，不難請到其他醫生，何必一定要找我呢？

我的鄰里中有許多孤苦貧窮患病的人，等著我去診治，我怎麼能捨棄他們而到其他地方去呢？有時在路上遇到外地人，問他錢先生在哪裡，他就回答說：已經死很久了。因此他的名聲沒有傳出鄉里，而貧窮也如同以往。

他去世後，鄉里人相傳他成了土地神，經歷一百多年未曾顯現靈異怪誕之事，但在祠廟下祈禱的人卻不絕於途，他大概是一位對鄉里有德行的隱逸君子吧。

他著有《脈法須知》三卷，咸豐五年，他的同鄉計二田上舍（名光昕），為他刻版印刷流傳，送給我閱讀。這本書匯集了各家的學說，而且表達得精確，不是學識積累深厚、有所心得的人是不能做到的。

其中《問法要略》一篇，言辭簡約而意思詳盡，勝過張景岳的十問，我把它完整記錄在這裡。

進入一個國家要詢問當地的風俗，進入一個家庭要詢問人家的忌諱，登上廳堂要詢問禮儀，面對病人要詢問其方便之處，這是極其審慎的做法。

要詢問病人的性別、年齡、貴賤，得病的日子，病因從何而來，飲食和二便情況，精神狀態和勞累安逸，過去和現在的情況如何，曾經服用過什麼藥物，日夜的起居狀況，有無失眠，有無痰、咳嗽、嘔吐、噯氣，有無脹滿、胸悶、出汗、口渴、心煩、心悸，頭、目、耳、鼻、口、咽喉、胸脅、腰背、腹部等處是否疼痛，手掌的冷熱，喜歡還是厭惡寒冷或炎熱，膝蓋酸軟、腳部腫脹，曾經得過什麼疾病，有無瘡傷、中毒，有無痞塊、出血、久病，或者曾經發汗、攻下太過，平時嗜好什麼味道或食物，或者縱酒，或者長期吃齋，或者房事過度，或者有泄精、滑精，要詢問婦女的月經情況，懷孕的話胎動是否正常。寡婦和未出嫁的女子，氣血容易凝滯，兩尺脈多見滑脈，這並非懷孕。

心腹疼痛應當詢問是新病還是久病，懶得說話只是點頭，這是中氣虛弱；神志昏亂不認識人，或者突然昏厥，或者是久病，婦女出現肢體僵硬、昏厥，大多是中氣問題，應當仔細辨別。

小便黃赤是濕熱，應當用清熱利濕的方法；小便顏色清白，是沒有熱邪，不可用清熱的方法治療。小便通利則氣機順暢，小便澀滯則是有痰濁阻滯。感覺沉重下墜、牽拉掣痛屬於虛證，心煩胸悶、拘攣緊急屬於實證。喜歡溫熱、厭惡通利是虛證，喜歡通利、厭惡溫熱是實證。

嘉善的名醫俞東扶先生（名震），著有《古今醫案按》十卷，乾隆四十三年親自作序刊行。這本書選擇醫案簡要嚴謹，論述精闢透徹，可以作為醫學界的典範，可惜市面上流傳很少。道光年間重修《嘉興府志·方技門》時，沒有為俞先生立傳，撰述志中也沒有記載這本書，這是個缺點。

這本書非常推崇葉天士，所收錄的治療案例，很多是《臨證指南》沒有記載的。卷三痢疾門中說：嘉善有一個老婦人，經常便血，時發時止，到了五十多歲時，夏天便出鮮血，裡急後重，有時甚至無法控制，脈象軟弱而不快，用了五苓散、建中湯後病情反而加重。

因為她一向適宜用涼血藥，仍然用四物湯加上槐花、地榆、山楂、神麴，也沒有效果。

葉天士先生用生蒼朮、生厚朴、炒陳皮、炙甘草、雞內金、砂仁殼、丁香柄做成藥丸給她服用，完全治好了。又有一個小孩久痢，葉天士也用這個方子治好了。

人們不明白其中的緣故，俞震讀到徐春圃的《醫統》時，才見到這個方子，名叫「醉鄉玉屑」，用來治療小兒因吃瓜果導致的痢疾，久治不癒，於是佩服葉天士先生的學問淵博等等。

我曾經用這個方子加上車前子、澤瀉來治療因飲食損傷導致的水瀉，也大多獲得療效。

吳恕的《傷寒指掌》十卷，見於殷方叔的《醫藏目錄》。

皇甫中的《傷寒指掌》十四卷，見於《四庫全書》醫家類存目。

這兩本書都很少有傳世版本。嘉慶初年，苕南的吳坤安（名貞），又著作了《傷寒指掌》四卷。他認為南方近來的傷寒，大半屬於溫熱病，治法與傷寒不同。傷寒邪氣侵入足經，而溫邪同時侵犯手經；傷寒適宜發汗解表，而溫邪忌用發汗；傷寒藥適宜辛溫，而溫邪藥適宜辛涼。如果不分辨清楚，必定會造成誤治。所以他的書既論述了六經的本病，又特別參照溫熱的理論來立論，同時涉及類傷寒的病症。先介紹古法，後介紹新法，條理分明、分析詳細，既精闢又詳盡。我從烏程的邵藹人茂才（名楠）那裡借抄了一部，這部書是邵藹人的父親仙根先生評點選擇過的，闡發透徹流暢，讓閱讀的人心開目明。

仙根先生治病二十多年，屢次救治危重病人，大概很大程度上得力於這本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