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書（1）

醫家撰寫書籍，常常使用假託的言辭，來炫耀其功效。例如竇材的《扁鵲心書》，就說是上天所賜予；《張景岳全書》，則說是遊歷東藩郊野時遇到奇人；至於陳遠公的《石室秘錄》，竟然託名於岐天師、雷公，尤其不合常理。

《洪氏集驗方》共五卷，由宋代洪景嚴（名遵）所輯錄。《本草綱目》收錄宋代醫方書籍很多，唯獨遺漏了這本書，大概是失傳已久了。到了嘉慶年間，

吳縣的黃堯圃（名丕烈）得到了宋刻本，於是重新刊印，這本書才開始流傳於世。黃序中說此書刊成後，向獨學老人（指石殿撰韞玉）求序，獨學老人有信札給我說：昨天所說的交感丹，懷疑香附用量太偏重，因為查閱我處所藏的方書，是用香附一個，配茯神四兩；而您抄錄的是香附一斤，我私下認為香附一個沒有重達一斤的道理，恐怕是抄寫者的錯誤。

能夠再查對原本，這固然是出於慎重，然而我就用此方中的降氣湯兩條來證明：一條用半斤，一條用五兩，這是遞減使用，所以原方用一斤並非錯誤。我對宋版書的偏愛就是如此，並且附記於此，以請教深通醫理的人，來一同辨正其是非。

我按：用藥的劑量，有君臣佐使的不同。就像這本書中的蓯蓉茸附丸，菟絲子用六兩，而沉香僅用一分，比起一斤四兩的用量，更是輕重懸殊。而且《瑞竹堂經驗方》也記載了這個方子，香附也是用一斤，《本草綱目》收錄在香附條下，劑量完全相符。如此看來，黃堯圃的說法是對的。

《蘇沈內翰良方》中沈存中的自序說：世上編寫方劑的人，稱讚其治療效果常常喜歡誇大其實，《千金要方》、《肘後備急方》這一類的書，尤其多有過分的言詞，讓人不敢再相信。

《千金要方》和《肘後備急方》是古代方書中較好的，尚且如此，何況其他的呢？

就像這本書中的蘇合香丸、至寶丹等，素來號稱有神效，但統觀全書，熱性藥物居多。至於像止吐的軟紅丸使用信砒、巴豆，治驚的辰砂丸使用膩粉、龍腦，尤其峻猛猛烈，怎能輕視？

又比如小柴胡湯是傷寒少陽證的主方，而這本書卻說它對赤白痢特別有效，並且說痢疾多因伏暑引起，此藥極能解除暑毒，凡是中暑的人，確診是暑暍，不論是什麼症狀，連續服用數次即可解除。這是想執著於這個方子來治療一切暑暍證，這不又會像聖散子那樣遺禍於世嗎？

由此可知，方書並非沒有可取之處，但也不能盡善盡美，關鍵在於人要精心審慎地選擇，來決定取捨罷了。

宋代董汲的《旅舍備要方》，《四庫全書題要》說：董汲因為旅客途中突然生病，醫藥難以取得，於是收集了經得起檢驗的藥方一百多道，其中如蚰蜒入耳和中藥毒，最為危急，而所用的藥物卻非常簡單。其中雜傷五方，古書中不少見，但現在也少流傳，尤其顯得奇特，大概就是古代所謂的專門禁方，使用起來有神效，但要探究其原理，就連和緩、扁鵲也無法理解，就是這類情況。現在收錄這些藥方以備使用。

治療蚰蜒（一種類似蜈蚣的蟲）進入耳朵：用膽礬粉末一匙，加少許醋滴灌入耳中，片刻後蟲就會化成水。

解中藥毒，以及蟲毒引起的胸悶煩亂、吐血煩躁：用甘草一兩生用，白礬五錢，生延胡索一兩，以上藥材研成細末，每次服用半錢，加水一盞，煎至六分，去渣，放涼後慢慢小口喝下。

雜傷：治療火傷被火燒的地方，趕緊就著火灸烤傷處，雖然非常疼痛也要強忍，稍後就不痛也不化膿了。

治療狗或馬咬傷，以及馬骨刺傷人，或馬血進入舊傷口的方法：取草木灰汁加熱浸泡傷口，經常保持汁液容器有溫度，多次更換汁液，不要讓傷口腐爛深入肌肉，浸泡數日。如果腫脹，則燒熱石頭熱熨患處，每日兩次就會停止。

治療蛇咬傷久治不癒，以及毒氣內攻引起的瘡痛方：雄黃、白礬等分研成粉末，在刀頭上爆燒使之熔化，然後貼在咬傷處，自然痊癒。治療在路上大醉倒地，或在陰涼處躺臥（而引發的病症）。

治療蛇鑽入人體孔竅的方法：發現時趕緊用手捏住，用刀在蛇尾劃破，將花椒或辛辣物放在破尾上，用棉線繫住，過一會兒蛇就會自己出來。這種蛇有逆骨，千萬不能用力拔，必須切記。

壁鏡（一種蜘蛛）咬人會立刻致死，治療方法：檳榔不拘多少，燒成灰保留藥性，先用醋淋洗傷口，再用醋調和藥灰敷貼。又有一個非常簡單可用的方子，一併收錄。

治療跋涉風雨，或路上不小心被細塵眯了眼睛，隱隱作痛不能視物：隨著被眯的那隻眼睛，用手分開眼皮，用自己的唾液塗抹即可癒合。

偶然從朋友那裡見到張叔承（名三錫）的《醫學六要》，書眉上的評語非常好，可惜不知道是什麼人的手筆，摘錄幾條在這裡。

唯有痰證最容易被忽略。鄞縣醫生周公望治療謝時素三十年不癒的痰證，用滾痰丸三服，立刻痊癒。

又治療一個夢遺幾乎致死的人，用各種補法都不見效，用滾痰丸一兩攻下，立刻就痊癒了。

葛可久的補髓丹，將黃蠟和雞肉一同使用，這兩味不宜同時食用，書中記載有明確的禁忌，應當刪去。

有一個人嗜好飲酒，酒醉後服用葛花就解酒，一位醫生說：這個人活不久了，因為疏泄太過。後來果然因風痹而死。

吞酸這個病症，李東垣認為是寒證，劉河間、朱丹溪則當作熱證來論述，世人於是有標本之說分別歸屬。我們當然應當兼顧參考，但治療時常常遇到需要用黃芩、黃連的證候，使用乾薑、肉桂的很少，難道東垣的方法可以廢棄嗎？

因為俗醫治病，初起多用溫散藥，時間久了寒證化為熱證，沒有不從熱治療的。

一個孕婦小便次數多而尿量少，澀滯不通，我用了補中益氣湯送服六味丸四錢而痊癒，這是《醫貫》的方法。第二天讓她再服，病人因為不習慣丸藥，並且認為地黃有泥膈的副作用就停了。過了四天病又復發，一定要換方子，於是用清心蓮子飲給她，一服見效。後來看《傷寒準繩》才知道古代已有成法。

孕婦轉胞（小便不通），是因為胎兒壓迫膀胱，大多由氣虛下陷引起。薛立齋用補中益氣湯升提，比起朱丹溪用四物湯、四君子湯、二陳湯煎服後探吐的方法更為穩妥。

杭州醫生陳月坡治療鄞縣謝宣子的妻子，一劑藥就通暢了。大概是因為清氣下陷，總是由於濁氣不降的緣故。升提清氣，濁氣自然下降；降下濁氣，清氣自然上升。

催生如柞木飲、兔腦丸、通明乳香等方法，都不值得保留，只有一味獨參湯非常神妙。我的第四個女兒難產一晝夜，服用了半斤人參後順利生產。

高鼓峰常常用人參、黃耆各一兩，當歸五錢，川芎三錢，冬天則加肉桂來溫補。

《四庫全書》醫家類存目中有《藥鏡》四卷，是浙江巡撫採進的版本。《題要》說：明代蔣儀撰寫。

蔣儀，字儀用，嘉興人，正德甲戌年進士，他的仕途經歷不詳。

這部書前後沒有序跋，只在凡例中說《醫鏡》的刻版發行，遍及海內，現在刊印藥性內容，仍然以「鏡」命名云云。

這本書我在咸豐七年，從武林書坊得到刊本四卷，是與王宇泰的《醫鏡》四卷（有蔣儀用崇禎辛巳年的序文）合刻的。前面有蔣儀用的弟弟雲章（彥文氏）順治丁亥年的序，以及蔣儀用康熙二年的自序。各卷首刊有「嘉善（蔣儀纂定，常醴參訂）」。彥文的序說：蔣儀用懷有救濟蒼生的心願，屢次出入科舉考場，看到考場中的執事人員，覺得抑鬱不得志，認為沒有官爵卻能有功名、可以實現救濟心願的，莫過於從事醫業。於是遍訪名師，最終從王宇泰先生那裡得到醫道宗旨，發掘其枕中秘藏，著有《醫鏡》一書，刻版流傳海內，學人奉為指南了。

然而要用《醫鏡》來治病，必須先明瞭藥性。乙酉年（1645年），魏塘春夏間是弘光元年，秋冬時則是順治二年，百姓死於戰亂、死於瘟疫的，接連不斷。蔣儀用隱居北村，悲傷不忍，更加無意於科舉文章，於是收集古今藥性全書，以及諸位名家與金壇（王宇泰）的用藥秘訣，親自刪訂編輯，綴集方劑、施予藥物，救活了許多鄉里貧苦之人。又與常子馨逸互相考證討論，琢磨詞句，協調聲韻，編成四卷，名為《藥鏡》。

又說：蔣儀用最近修葺茅屋，驅使兒輩和僮僕督促耕種於田間，空閒時買藥回來，在街市懸壺行醫，袖中藏著古今醫書，鑽研探求體會，以此終老。

據此可知，蔣儀用曾應試但未曾中第，進入本朝（清朝）後以行醫終老。《題要》所說的，只是根據採進本的記載而已。

等到考證《嘉興府志·撰述門》，只有卜祖學的《藥鏡》，沒有蔣儀用的名字，應當也有錯誤，特此記錄在這裡，以告知吾鄉徵集文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