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人（1）

我們同鄉的張云寰先生（名季瀛，桐鄉縣人），醫學造詣深厚，前來求診的人常常多得像市場一樣。

我的表兄周士勳，夏天身體發熱不退，脈象虛弱且自發出汗，醫生用清暑的藥物沒有效果。張先生診斷後說：「口不渴，舌苔很少，而且精神氣力虛弱，這是嚴重的虛證，如果再服用清暑的藥，就會虛脫了。」於是給予八珍湯這類大補的藥方，服用後就痊癒了。

他的兒子鐵葫上舍（名禾），也精通醫理，診斷疾病膽識過人。有一位鄉下農夫氣喘十多天，吃藥沒有效果，上門求治，張鐵葫讓他服用小青龍湯。

鄉下農夫面有難色，張鐵葫說：「服用這兩劑藥後，如果還是不能躺下睡覺，我願意承擔這個過錯。」

鄉下農夫離開後，家人驚訝他說話太過輕率。張鐵葫說：「他氣喘卻能拖延十多天不死，如果不是實證是不可能做到的，又有什麼好懷疑的呢？」過了幾天，鄉下農夫又來了，病果然痊癒了。

臨海的洪錄園孝廉（名裕封），精通醫理，常說古代的方書如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要略》，現代的方書如《臨證指南》，如果能專心研讀體會，診治疾病自然能見效。

台郡缺少優秀的醫生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遵循什麼，只讀了《藥性賦》、《湯頭歌括》和《醫宗必讀》這類書罷了。洪錄園治病常常使用古方而獲得效果。

文參軍的兒子患了暑症，起初稍微怕冷，後來高熱出汗，噯氣，腹部脹滿，口乾口渴，臉腫頭痛，大小便減少。醫生用了葛根、桔梗、製半夏、薄荷、佩蘭、赤苓、通草、杏仁、蘆根等藥，漸漸覺得氣急神志昏迷。洪錄園診斷後，說脈象洪大、舌苔黃，這是白虎湯的症狀。投予一劑藥，各種症狀都減輕了，改用鮮石斛、黃連、生甘草、金銀花、栝蔞實等藥味而痊癒。

張明徑患了春溫，怕冷發熱，喉嚨潰爛，醫生用了甘草、桔梗、荊芥、防風、牛蒡子等藥味，病情沒有減輕。洪錄園投予黃芩湯加上連翹殼、杏仁，一劑就痊癒了，這真是善於運用古方的人啊！

我的嫡兄星槎先生（名瀚），年少時好學，因為體弱多病而同時研讀醫書，久而久之便精通醫術。擔任化縣縣令，年老被罷官後，貧窮得無法返鄉，於是在省城順德縣掛牌行醫。

縣令徐某的兒子在夏天腹瀉，服用清暑利濕的藥沒有效果，漸漸發展到發燒、不吃東西、精神疲憊、呼吸微弱。徐某年紀已老，只有這一個兒子，無計可施，便請星槎先生來治療。星槎先生說：「這是因為寒涼藥物損傷了脾胃，陽氣虛弱快要虛脫了，應該用溫熱的藥物來救治。」

於是使用附子理中湯。徐某猶豫不敢服用，星槎先生說：「這是生死關頭，之前的藥已經用錯了，怎麼可以再錯？如果這藥有什麼差錯，我願意承擔責任。」服藥後各種症狀都減輕了，連續服用幾劑後就完全痊癒了。

徐某非常高興，拿出所有錢財厚贈給他，又為他向同事請求資助，星槎先生因此得以全家返鄉。兄長著有《制方贅說》流傳於世。

錢塘的呂𣗪村司馬（名震名），在湖北做官，有良好的政績聲譽，忽然興起歸鄉的念頭，寄居在吳門，為人治病大多獲得效果。

潘太史遵祁患了黃疸病，服用茵陳湯沒有效果，服用平胃散也沒有效果，胃脘部感覺像藏了井底的泥巴一樣，米湯一到嘴邊就噁心嘔吐。呂震名診斷後說：「濕邪確實是這樣，但這是寒濕，應該用溫熱的方法來治療。」給予五苓散加附子，藥吞下去後，胸中感覺清爽舒暢。

方家的兒子傷寒病危，家人商議要用牛黃清心丸。呂震名說：「病邪在腑，向上矇蔽心包，打開它是給盜賊開門，應該趕快攻下以保存陰液。」投予犀連承氣湯，一服藥病就好了。

葉家的女兒才一歲，生病快要不行了，仰面躺著，胸膈部位像個小土堆，呻吟而且拒絕按壓。呂震名說：「這是結胸症。」服用小陷胸湯立刻見效。

呂震名非常喜愛醫書，博覽各家學說，但一概以張仲景為宗師。他曾說：「張仲景的《傷寒論》建立的法則，能夠從六經來辨證，那麼即使像傷寒這樣複雜嚴重的疾病，也不會被眾多分歧的見解所誤導，而各種雜病也就能夠一以貫之地理解了。」

他行醫時，問診切脈精確審慎，不夾雜一句其他閒話，開立藥方一定先打草稿，反覆審視好幾刻鐘才安心。

即使一家有好幾個人患病，他也一一處理，毫無疲倦的神色。空閒時就親手撰寫論述，闡發張仲景的學說，著有《傷寒尋源》流傳於世。

青浦的何書田（名其偉），家中世代行醫，起初他作為生員專心於學業，擅長寫作古體詩和近體詩，未曾行醫。

自從他的父親元長先生去世後，他考慮到家傳的醫業不能沒有人繼承，便稍微開始行醫，名聲很快就大為響亮。

有一個姓徐的人，神志不清、發熱發狂，力氣大得能翻越牆壁和屋頂。何書田說：「這是病邪與食物交結在一起了。」

果然這個人是在酷暑時吃了用冷水泡的飯，然後立刻在柳樹蔭下躺臥。何書田用大黃、枳實來攻下，病就好了。

金澤鎮有個書生，年過二十尚未結婚，得了狂病。何書田用牛黃清心丸加減的方法，並囑咐他的家人在煮藥時，將女子的內衣覆蓋在藥鍋上，吃了兩劑藥就好了。

門人對此感到疑惑，何書田說：「這是陰陽易位的方法，我偶然使用而見效罷了。」他曾作過一首關於醫理的詩說：「治病與作文，其道理本來是一貫的。病人是文章的題目，切脈時腠理的狀況就會顯現。見解明確就不猶豫，藥方成立貴在果斷。某條經絡用某種藥，一味藥也不能亂用。心靈則手巧，治法熟練運用起來就更方便。隨著病症有新的收穫，怎麼會被病症難倒呢？沒看見古文大家，寫一萬篇文章，格局有萬種變化嗎？」由此可見他生平所下的功夫了。

表兄周乙藜學博（名士照），潛心研究醫理。曾治療分水縣典史王某的妻子，她兩臂攣縮不能舉起，面色黯淡，脈象沉緩，各種藥物都沒有效果。周乙藜讓她服用活絡丹，吃了幾次就好了。後來用這個方法治療屬於寒濕引起的手臂、腿腳攣縮腫脹的病症，都有效。

周乙藜的親戚張家的媳婦，身體虛弱、厭惡進食，月經已經停止八個月，到蘇州名醫何氏那裡就診，何氏說是經脈阻滯，讓她服用通經的藥。周乙藜診斷後說：「六脈滑利而快，右寸脈尤其明顯，這是懷孕了，而且必定是男孩。」於是用安胎藥給她，過了四個月果然生了個男孩。

烏程的鈕松泉殿撰（名福保的父親），晴嵐封翁（名芳鼎），精通外科醫術，貧窮的人來求治不收錢，還贈送藥物，配製藥物不惜花費重金，救治了很多危重病症。鈕殿撰尤其喜好《黃帝內經》等醫書，在京師時常常為人治癒危重的疾病。

他曾治療同一年考取科舉者的母親，這位老太太年事已高患了痢疾，醫生用芍藥湯沒有效果，病情反而更加危重，身體發熱、無法進食。鈕殿撰詢問得知生病前曾吃了很多螃蟹，診脈發現左脈弦數，右脈數而無力，舌苔中間發黑，腹痛喜歡按壓。他極力排除眾人的不同意見，專門使用熱性藥物，用熟附子八分、炮姜一錢、白芍一錢、吳茱萸五分、焦白朮三錢、茯苓三錢、肉桂八分、炙甘草一錢、砂仁五分、陳皮五分、生薑二片。一劑藥後，痢疾次數減少、發熱減退，去掉吳茱萸、陳皮，加入丁香、木香。第二劑藥後痢疾停止，改用補中益氣湯，加入附子、肉桂、炮姜而完全痊癒。

鈕殿撰有一本診治病案的記錄，名叫《春冰集》，大概是取其「如履春冰」般謹慎的意思。

吳江的陳夢琴茂才（名希恕），家住蘆墟。他的曾祖父是生員，名叫陳策，從外家潘氏那裡得到了外科的祕方，才開始行醫。

陳夢琴幼年好學，在學校裡很有聲譽。壯年時家道中落，母親讓他學習家傳的醫術，認為既可以養生又可以謀生，於是跟隨他的兄長省吾上舍（名希曾）學習，一年後學業有成。他生平所治療的疾病，全部記錄成書，累積了三百二十二卷，親手摘取其中的要點編成十冊，用來教導子侄。

他的女婿沈沃之學博（名日富），從中選取內容，編成了《婦翁陳先生治疾記》。這篇文章很長，這裡不全部收錄，只記錄其中特別突出的案例。

有一個人無緣無故舌頭伸出嘴外一寸多，別的醫生按照古方用巴豆煙熏，並讓他服用清心脾的藥物都沒有效果。陳先生讓人取來雞冠血塗在舌頭上，又讓人拿著銅鑼站在他身後，將銅鑼扔到地上，發出巨大而響亮的聲音，病人驚愕地回頭看，舌頭就縮回去了。

有人問他原因，陳先生說：「舌頭是心臟的苗竅，心主管血液，用同類的東西來治療，一定要用雞冠血，是因為雞冠處於身體清高的部位，是精華匯聚的地方。把銅鑼扔到地上，是因為驚嚇之氣會先進入心臟，這是治療病根的方法。」

（以湉按語：周真治療一位婦女因為生產導致舌頭伸出不能收回，用硃砂敷在舌頭上，讓人把瓦盆從牆外摔到地上發出聲響，舌頭就收回去了。這個方法大概是從那個方法變化而來的。）

陳先生治療疾病，按照病人到來的先後順序。有一天，他忽然在人群中叫一個人上前，問他有什麼病，那人說：「手臂有點腫。」

陳先生看了看，只是一個小水皰，他悄悄地對同來的人說：「這是白刃疔，你看他額頭末端已經泛起了白色，趕快回家吧，危險就在片刻之間。」

那人剛走出門，臉上的白色就漸漸蔓延到嘴角，還沒到家就死了。

徐家的兒子二十多歲，四肢無力不能舉起，昏昏沉沉地想睡覺，吃飽飯後更加嚴重，沒有人認識這是什麼病症。陳先生說：「這個病症記載在《肘後方》裡，叫做『谷勞』，是因為吃飽飯後立刻就躺下引起的。」於是用川椒、乾薑、焙過的麥芽做成藥丸讓他服用，病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