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補瀉（2-2）

滑氏說：金不得平木，其中的「不」字懷疑是多餘的。東方實，西方虛，瀉南方，補北方，是因為木、金、火、水想要互相平衡。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想要變得實滿，這是五行貪求勝過並爭奪權勢的表現。

金、水、木、火、土之所以能平衡，是因為利用五行相勝的道理來制止它們的貪求。經典說：一個臟腑不平，就用它所勝的臟腑來使它平復。

東方是肝，西方是肺。東方實，就知道西方虛了。如果西方不虛，那麼東方怎麼能夠過於實滿呢？

無論是瀉還是補，關鍵都是壓抑過盛的一方，並資助過虛的一方，這是減損有餘、趨向平衡的方法。水能勝火，子能讓母實，母能讓子虛。瀉南方火，是奪去子的氣，讓它消耗母的有餘。補北方水，是增益子的氣，讓它不去消耗母。如此一來，過盛的就衰退，被壓抑的就增長。

金得以平衡木，而東方和西方就不再有偏盛偏衰的憂患了。

越人的意思，大概是說東方過於實滿，而西方的氣不足，所以瀉火來抑制木，補水來資助金，這是使金能夠與木相平衡，所以說欲令金得平木。

如果說欲令金不得平木，那麼前後文義就阻塞不通，完全說不通。

假使肝木不過盛，肺金不虛弱，卻又瀉火補水，這不是近乎於讓實者更實、虛者更虛嗎？

《八十一難》的文義，正好與此互相闡發。九峰蔡氏說水火金木土谷惟修，利用相勝的道理來宣洩其過盛，意思也是相同的。

所以結尾說：不能治其虛，何問其餘，這是作為知道常規卻不知道變通者的警戒。這篇的大意，在於肝實肺虛，以及瀉火補水之上。

有人問：子能令母實，母能令子虛，那麼應當瀉火補土才對。

因為子有餘就不會消耗母的氣，母不足就不能蔭庇它的子。

瀉南方火，是奪去子的氣，讓它消耗母的有餘；補中央土，則是增益母的氣，使它能夠蔭庇其子。現在卻瀉火補水，這是為什麼呢？回答說：這是越人的精妙之處，一舉而兩得。況且瀉火，一來可以奪去木的氣，二來可以去除金被克制的狀況。補水，一來可以增益金的氣，二來可以制約火的光勢。

如果補土，那就只能專一於幫助金而已，不能同時有兩方面的效用，這就是為什麼不補土而補水的原因。

又有人問：母能令子實，子能令母虛，這是五行的規律。現在越人卻說子能令母實，母能令子虛，這是為什麼呢？回答說：這是各有其依據的。母能令子實，子能令母虛，說的是五行的生化關係。

子能令母實，母能令子虛，說的是針刺醫家的補瀉手法，本來就不相同。四明陳氏說：仲景說木行乘金，名叫橫。

《內經》說：氣有餘，就會克制自己所勝的，並欺侮自己所不勝的。木實金虛，這是木勢橫逆而欺凌金，也就是欺侮它所不勝的。

木實本應用金來使它平復，但是由於木的氣正強盛而橫逆，如果用金來平它，那麼兩者互不相服而發生衝突，衝突的結果是實的一方也會受傷，虛的一方也會敗壞。

金虛本來應該從土獲得氣，但那個時候土也受到克制，不足以資助金，所以選取水，因為水是金之子，又同時是木之母。

於是瀉火補水，使水勝過火，那麼火勢就會衰弱而向木索取氣，木於是削弱而不會再實滿。充實了水，水是木之母，這就是母能令子虛。木既然不實，它的氣就平復了。平復之後，金就免於被木欺凌，也不再虛弱。水是金之子，這就是子能令母實。

所謂金不得平木，是說不能直接就用金來平木，必須通過瀉火補水來間接治療，使木和金的氣自然趨於平衡罷了。現在按陳氏這個說法，也自有它的道理。

只是被「不」這一個字所纏繞，難免牽強費解，不如直接認為「不」字是多餘的文字罷了。

看《八十一難》中，應當知道「金平木」這句話，就可以明白了。

王安道說：我每次讀到這裡，沒有不感嘆越人能夠領會經書的旨意，同時哀悼後世之人失去了經書的旨意。

先賢有句話說：凡是讀書不可以先看註解，應該先將經文反覆仔細體會，讓自己有新的領悟。

然後再用註解來參考校對，這樣大概能使經義明白顯現，而不會被其他說法所蒙蔽。

如果先看註解，就會被那些說法充塞在心中，自己反而沒有新的見解了。我一生都佩服這個教導，從中受益很多。

就像《難經》這一篇，它的論述周全完備、純粹正道，足以作為萬世的法則，後人那些紛亂的議論，難道可以憑信嗎？實則瀉之，虛則補之，這是常規的道理。

實則瀉其子，虛則補其母，這也是常規的道理，人人都知道。

現在肝實肺虛，卻不瀉肝而瀉心，這一點人們也還能理解。

至於不補肺、不補脾而補腎，這一點人們就不能理解了，只有越人才明白。

子能令母實，母能令子虛，按照常理來看，就會說心火實導致肝木也實，這是子能令母實。脾土虛導致肺金也虛，這是母能令子虛。

心火實固然是它自身的原因，但脾土虛卻是由於肝木克制的結果。按理應當瀉心補脾，這樣肝和肺就都平衡了。但越人卻不這麼做。

他所說的子能令母實，子是指火，母是指木，這本來與常情沒有差別。

但他所說的母能令子虛，母是指水，子是指木，這就與常情不同了。

所以說水是木的母。「子能令母實」這一句，說的是病因。「母能令子虛」這一句，說的是治療方法。

它的意思大概是說：火是木的子，子幫助它的母，使母過分而導致了疾病。現在將如何處理呢？只有用補水瀉火的治法罷了。那麼補水是什麼意思呢？

因為水是木的母，如果補充水的虛弱，使它的力量能夠勝過火，那麼火勢消退，木勢也隨之消退。這就是母能虛子的意義，也就是所謂的不治之中包含了治療。

（這個「虛」字，與「精氣奪則虛」的「虛」字不同。那裡的「虛」是說耗損了真氣而導致虛弱，這裡的「虛」是說抑制它的過盛而想要使它虛弱下來。）

如果說不是這樣，那麼「母能令子虛」這一句，難道要歸到脾和肺上嗎？既然歸到脾和肺，那現在為什麼不補脾呢？五行之道，它們所畏懼的，是畏懼自己所克的東西。現在火非常旺盛，水非常虧虛，火還有什麼可畏懼的呢？正因為它無所畏懼，所以就更加旺盛而沒有人能制服它。如果不是滋養水來求得戰勝它，誰能戰勝它呢？「水勝火」三個字，這是越人寄託深意的地方。仔細觀察，不要輕視忽略！雖然瀉火和補水並列提出，但其中的關鍵又在於補水罷了。

後人卻說只要瀉火，而不需要用補水，又說瀉火就等於是補水，這難道不是很違背越人和經書的本意嗎！

如果果真不用補水，那麼經書就不必說「補北方」，越人也不必說「補水」了。

雖然水不虛，而火獨自突然旺盛的，本來不補水也可以。但如果是因為水虛而導致火旺的，不補水可以嗎？水虛火旺卻不補水，那麼藥力到達時火勢暫時平息，藥力過後又會復發，這樣將年復一年、月復一月，沒有窮盡的時候。怎麼能斷絕它的病根呢！

雖然苦寒的藥物，普遍用來抑制陽氣、扶持陰氣，但也不過是瀉除火邪罷了，終究不是腎臟的本藥，不能滋養北方的真陰。想要滋養真陰，捨棄地黃、黃柏之類的藥物是不行的。

況且肝的實證，它的原因有兩個：心幫助肝，是肝實的第一個原因；肺不能制約肝，是肝實的第二個原因。肺的虛證，它的原因也有兩個：心克制肺，是肺虛的第一個原因；脾受到肝的克制而不能生養肺，是肺虛的第二個原因。現在補水而瀉火，火退則木氣削弱。同時金不再受到克制而能夠制約木，東方就不實了。

金氣得以平復，又加上土不再受到克制而能生養金，西方就不虛了。

如果按照「虛則補其母」的說法，肺虛就應當補脾，哪裡知道肝氣正旺盛，克制土非常嚴重，即使每天補脾，又怎麼能抵擋它正盛的氣勢呢！

縱使土能夠生養金，但金卻受到火的克制，那也是得不償失啊！這就是為什麼不補土而要補水的原因。有人疑惑，木旺盛的時候補水，恐怕水會生木而讓木更加旺盛。所以聽到只瀉火不補水的說法，就欣然聽從。卻不知道木已經旺盛了，哪裡還需要等水來生養它呢！

況且水的虛弱，即使用峻猛的補藥都還不能恢復它的本氣，哪裡還有餘力去生養木呢！如果它能夠生養木，那它就能夠戰勝火了。又有人說補水，是要讓金不去消耗母（土）。不去消耗母，那麼金氣就能夠恢復了。

哪裡知道火克制金，土又不能生養金，金的虛弱已經到了極點，尚且不能自給自足，水雖然想要消耗它，又有什麼可以消耗的呢？

如果是這樣，那麼金的虛弱就不是因為火的克制、土的不生養，而是因為水的消耗罷了，這難道是合理的道理嗎！縱使水不去消耗金，金也未必能夠恢復正常。「金不得平木」這一句，多了一個「不」字。之所以要瀉火補水，正是想要使金能夠平抑木啊。「不」字應當刪去。「不能治其虛，何問其餘」中的「虛」，是指肺虛而言的。瀉火補水，使金能夠平抑木，正是所謂的能治其虛。不補土，不補金，而是瀉火補水，使金自然平復。

這個方法是精巧而奧妙的。如果不懂得這個方法，就不能治療這種虛證，那麼就不必問其他的了，必定是無能的人。所以說「不能治其虛，何問其餘」。

至於上文所說的「金木水火土更相平」的意義，不須解釋自然明白，這裡就不再詳述了。越人真是亞聖啊。

議論到這裡，怎敢不恭敬。只是遺憾闡述者的說法有錯漏缺失，所以加以辨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