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障五十七（3）

我已經精通針法，焚香向天祈禱，願意治療的人，不論貧窮還是低賤，都給予醫藥。

豐人饒倒，出生時就患有銀星內障，父母感到驚奇，疼愛他超過一般孩子。

等到長成兒童，一絲一毫都看不見，才知道是雙目失明，想要溺死。後來鄰居老婦可憐他並養育他。教他說話識字，耳朵很容易聽進去，聲音也朗朗動聽。每次外出，人們樂於施捨，足夠維持生活。

到了二十歲，我來到他的鄉里，為他針刺一隻眼睛，障礙去除後卻不認識人和物。

教他用手觸摸辨認，再問他回答沒有差錯，於是領悟到蘇長公《日喻》中的道理，確實有這樣的事，並非寓言。

老婦高興地說：他的父母因為生下盲人而感到羞恥，稱他為饒倒，如今長大成人了！再三感謝。過了五年，老婦去世。饒倒仍然回到原來的樣子，背著鼓板拖著柺杖離去，不知去向。

陳嶺的陸瞎子，身形瘦小像老猿猴。年紀將近六十，沒有鬍鬚，也沒有妻子兒女。但不太貧窮，麥田菜園足夠自得其樂。

恰好我路過上坪，看到他的眼睛可以治療，詢問原因，原來是夏夜出去洗澡，被老虎抓走，越過十幾個高崗後放下，又嗅又舔，咬了他的生殖器後離去。撿回一條命回來，驚恐又悲痛，成了這個病症。同里的張蜀瞻，不相信世上有這種技術，打掃房間留我住宿。懇求為他針刺一隻眼睛，金井像冰壺秋水，一塵不染。

張蜀瞻高興極了，大聲說：虎口餘生，今天又能看到東區的風景，如何為先生祝壽。陸瞎子惶恐得無法回答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伸出手指探向嘴裡要嘔吐，眼神呆滯像發癲癇的樣子，在庭院中各處三三兩兩地私語。

我笑著說：這是羅東山的老把戲啊，我們稍微退開就安全了。等到派人去偵察，果然如此。

廣昌的盲人唐三流在同里的余家乞討。我瞥見他說：這個可以用針灸治好。眾人認為是說大話，勉強施行針灸。針一刺入就看見光了。問他看見什麼，他說：黑得像漆，加上劇痛。索取錢米滿意後才離開。第二年他在白水觜做鼠竅（偷竊），被人抓住送到官府。余家的兒子在路上遇見他，才知道我之前的話不是誇大。唐三流是個小人，連豬狗都不吃他剩下的東西。

泰邑龍湖的童靜山仰慕我的醫術，已經拜師學習。其他病症略有接觸，只是沒見過內障。特意找到一個孤獨貧窮的戴六牙，針刺之後鬍鬚眉毛都顯現出來。童靜山仔細追問景象是怎樣的，戴六牙的回答仍然像唐三流說的那樣。唉！人世間的事情，不是人世間所能完全了解的，湯義仍不是說過嗎？

連同上面治療的五個人，羅東山、唐三流固然是依賴欺詐，陸瞎子、饒倒和戴六牙到底是什麼作用，而昧著良心到這種地步？

西城薛伯恭的兒子二乞，也是出生就雙目失明，家人不知道。周歲測試時，週歲盤中的物品，一個也不能拿。急忙派人用轎子接我去看。我說：這是內障，非金針不能打開。但必須長大懂事後，才可以施行手術。

我寫了幾個藥方，教他依次服用，使春天的木氣（肝氣）常存，他的病症不變。總共經過了十五年，想要重申之前的提議，但家道已經中落了。

乙酉年，他的親哥哥環聲、堂兄惟潔，在省城的章江邊遇見我。喝茶談話之間，問起他弟弟的近況。他們說：家境大為改變，只有侄子的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。先生如果與我有交情，願意顧念屋烏之愛（愛屋及烏），施恩於廢人嗎？請允許我不才安排請您。我恭敬地答應了。

十月回來，妻子翻出書信給我看，知道已經代為邀請，湊了五千錢。隨後回信，約定日期前往。

薛伯恭好像不知情，惟潔勸我到他的館舍吃晚飯，極力懇求開罪。第二天中午勉強針刺一隻眼睛，眼珠清澈如鏡。問他人物，一會兒說看見，一會兒說看不見。這是圖謀賴掉謝金罷了。環聲醒悟，強迫他出錢送我回去。只拿出二千文錢，我推說某某還沒得到。

我鄙視他是無賴小人，謝絕了各位好善樂施的人，急忙離開，不再提起。

後來二乞代替鄉人收布，看見我，回頭不理會，可以說是心盲了。

寧瞎子同里的顯名，跟從兄長寄居在遊坊橋，年紀五十歲只有一個兒子，死於瘟疫，眼睛突然失明。當時是九月神會戲班演戲，大家觀看的人都很讚嘆欣賞。顯名料到我一定會回來，抬到𱖾上求治。診斷是驚振內障。大概是兒子死時，他用頭撞柱子石頭號哭的緣故。第二天顯名帶著族侄松谷登門商議禮金，答應酬謝三兩銀子。我說：銀兩數目如您所說，但必須預先封好確定才下針。

松谷極力承擔，我不許可，說：這個病症針一進去病就消除，轉眼之間很多人以看不見來脫騙，約定某日行針。

到了約定日期，表妹夫科捷和他的叔父菊村來說，聽說中午時分要開那人的盲眼，特意前往觀看。問松谷在哪裡，他們說：已經準備好東西先去了。這兩個人是我所敬愛的，又屬同一家人，我相信沒有懷疑。等到了寧瞎子的房間，果然放置了所答應的三兩銀子在座位上。施針後，纖細的東西都能辨認，眾人才驚譁駭異。松谷偷偷把銀子藏在袖子裡逃跑了。

顯名急忙上前道歉說：家兄自己帶有錢，何必向親友借貸，飯後送到府上。太陽快下山時，顯名躲藏不出來，要錢沒有。回頭找松谷，他妻子回應說沒下來。第二天中午再去𱖾上，瞎子已經在凌晨返回遊坊去了。人心險惡毒辣不可預測，竟然到了這種極端地步嗎？

丹陽的曾鬥先，是我孫媳婦的族叔祖。因為妻子去世，憂愁成內障，接我去治療。

仔細看像是圓翳，等到針刺，果然濁水奔騰，黑睛（風輪）忽然像暮煙布滿，心臟劇烈跳動。急忙停手，煎養榮湯給他服用，讓他睡覺。過了一會兒鼾聲如雷，禁止驚動他，當晚平安無事。早晨起來揭開封口，水液清澈精華顯現，細小物品能辨別。我原本不計較利益，何況是親戚關係。

誰知他口蜜腹劍，見面時懇切致謝，對別人說話反而說那時候如果不是我懂得醫理，一針幾乎喪命。言下之意好像是自己服藥而痊癒的。嗚呼！這個老鰥夫獨居十年，兒子媳婦把他像破鞋一樣丟棄。

如今靠教書勉強吃飽，完全不把我的恩德當回事，大概也是羅東山之流的人物吧。

上盤江的江子萬，以石匠為生。一天在廠中鑿碑，石屑彈到左眼，於是失明。右眼不久得了驚震翳。央求程以珍來求我針刺，議定銀子四兩。針一刺入障礙就下來，程以珍問看見沒有，江子萬不回答。我叱責說：你的福德看來不可能有光明，仍把障礙撥上去。他急忙說：看見！看見！他的兒媳婦急忙取出釵環交給程以珍手裡作為抵押。於是按既定步驟完成治療。俗話說世風不古，又說人心叵測。對於金針這一行，我領教太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