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不專重診脈論

我私下聽說人有什麼病就有什麼脈象，這是大致來說的。要真正掌握運用，全在於仔細審視病癥，未必專門強調脈診。

比如眼病，必須看癥狀是外證還是內證，必須審察是什麼原因導致的，病邪傷及哪個臟腑，掌握這些情況後再切脈印證，治療沒有不當的。

但如果只靠切脈就想要理清處方用藥，難道不是把人的性命當兒戲嗎？俗語說：學醫的人費力難懂，都是脈象把他們弄糊塗的。偶爾也有切脈而知道的，只可稱為僥倖猜中。然而用於經典醫理，十次有八九次失誤。

醫學的事務中，眼睛與五行最為密切，藥物的優劣應當場判定，很難藏拙，不像其他疾病沒有對癥的癥狀，可以隨口胡說，誇大脈理。

試著隱瞞一個患青盲的婦女，讓她的家人來診脈，她脈象的上、下、來、去、至、止，哪裡與平常人有什麼不同？欺騙說眼睛紅腫一定是風熱，按風熱處方。豈知眼睛治不好，而身體本來就沒有病嗎？

因此拋開可見可聞的耳目，而只靠無形無影的手指，癥候必定是猜測揣度的，用藥也是猜測揣度的葯罷了。庸醫害人，有比這更嚴重的嗎！

李時珍說：醫生和病家都把脈象當作首要事務，不知道脈象只是四診的末等，高明的醫生想要全面掌握，必須具備四診不可。孫思邈也說：診察前先問，最為準確。這樣看來各種疾病都不能只靠脈象就很明顯了，何況是眼病呢？

不僅如此，人體的百骸九竅，都由細微的脈絡連接來流通血氣，從脖子到腳底，周而復始運行不息。

凡是骨節之間都有脈絡，但手腕的脈象比較明顯，便於診斷罷了，不一定十二經絡左右平均分配，即使分配也全都集中在這裡，一寸二寸，像頭髮像細絲，似有氣而非筋的脈象。

即使全都集中在這裡，病人的手臂有長短，醫生的手指有大小，如果先後次序顛倒，豈不是把神門當成尺脈，把人迎氣口當成關脈了嗎？

病人的脈象有正常有變化，醫生的呼吸有快慢，如果呼吸不均勻，豈不是把一息三至當成急促，把五至六至當成遲緩了嗎？

前人不考慮這些，隨意演繹出奇經八脈、太素脈，什麼廣經、孫絡、輸脈，什麼狀態分尖、圓、長、短、扁，什麼辨別高、章、綱、惵、卑、損，越闡述越牽強，越牽強越離開根本，脈象的本源完全喪失。

孟子說：真理就在近處卻向遠處求，事情本來容易卻向困難處求，說的就是這種情況。可悲啊！

這幾個人，胡亂提出一己之私見，來欺騙天下後世的耳目。

而那些求隱行怪的人，把他們的學說神化來謀取利益，到現在已經形成風氣，即使是儒醫也使用這種方法。

多次想要逐條陳述荒謬之處，以清除流弊，又擔心世人以假對假，真假論說混雜在一起，是非就會爭論起來。況且有人說醫家的診察，就像兵家的旗鼓。

旗鼓對作戰有什麼幫助呢，軍隊之所以能揚威陷陣，端賴的就是這些呀。

又比如你從事漁獵，卻廢棄網羅的工具，這是自己敗壞自己的方法，姑且仍然依照原來的版本罷了。至於《太素》這本書，務必排斥杜絕。

醫家以岐伯黃帝為祖師，所論的脈象不過是診察病情、判斷生死，並沒有什麼《太素》之說。

即使是神明如倉公、扁鵲、張仲景、王叔和，也沒有什麼《太素》之說。他們是什麼人呢？

不只能測試人的病情，還能占卜人的通達或困窘；不只能判斷人的生死，還能知道人的禍福，這是異端邪說，駁斥它才會有益處，豈止是裝了一車鬼，只是讓人疑惑罷了。

因此創立這篇論文，並在後面商議修訂脈象診察的要訣，希望讀者不嫌棄它簡略，不責備它狂妄，虛心周全地思考而靈活運用，自然就不會只推崇脈象，自然就能與脈象巧合。大致說來，有什麼病大致就有什麼脈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