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脈訣之來舊矣。今復有議其非者。何也。以其言淺而意深也。惟其言淺。故厭常喜新之徒。乃以訣為不足法。反出言以詆譭之。惟其意深。故冒昧鮮識之徒。隨眾附和。望洋而退避之。是以王氏之說終不明。而為脈決意之一大厄也。余幼自孩提。即聞先大人嘗誦此決意。長而二十有四。惟儒業是親。先大人見余羸弱而多疾也。因命余改儒而就醫。意蓋欲其自利而利人也。及執經之日。戒之曰。醫誠不易。惟脈尤難。他如崔紫虛。滑伯仁。李瀕湖。及諸家之撰。雖各有可觀。終為及肩之牆耳。豈若叔和脈決意。中邊皆甜。誠醫門之乳海也。但以諸家註釋。各有短長。有失作者之旨。致使後學永墮疑山。汝當學時。只宜參究本文。勿拘舊釋。倘從自己胸中體帖出來。方與古人相晤對也。余因謹遵嚴命。即自手錄脈決意本文一卷。刪其註釋。熟讀而詳玩之。即於虛字剩句。亦必細心理會。不敢輕放。於意所已明者。則中心藏之。於意所未明者。然後檢閱諸家註釋。其詮之善者則選之。其不善者則姑置之。而復參究本文。其中有以數日而得其旨者。有以數月而得其旨者。有以數年而後得其旨者。噫。夫脈決意之理。淵微如此。毋怪乎冒昧淺識之徒。不得其門而入也。而說者有曰。王氏但有脈經。而無脈決意。決意乃高陽生謬言也。而余曰非也。經固王氏之經。決意亦王氏之決意耳。夫經者。叔和集諸家之說。以成一書。有纘緒祖述之功。決意則出叔和素所徵驗者。而成一書。有得心應手之妙。要之皆王氏之書也。及乎脈決意出。而天下古今。膾炙人口。言言皆妙。字字入微。雖白叟黃童。咸知有此。幾與日月爭光矣。如果出於高陽生者。何不自署其書曰高陽氏之書。而甘遜其美於王氏也。夫所謂高陽生之謬言。實無考據。好事者為之耳。即借有所謂高陽生者。亦不過取叔和之心法。而復歌詠之。以便世之流通云爾。只如素問靈樞。固軒岐之書也。然不盡軒岐之文。何以知之試觀尚書諸篇。語多簡煉。況軒岐又在唐虞之上。則其文之樸略可知。其所以得如是之純粹華美者。乃漢儒取其文而潤澤之。始可通乎流俗。豈亦將曰內經為漢儒之偽造。而非軒岐之書可乎。或又難曰。子既取法軒岐。則必以內經為準矣。其內經脈要精微論。有曰。尺內兩傍。則季脅也。尺外以候腎。尺裡以候腹中附上左外以候肝。內以候膈。右外以候胃。內以候脾。上附上右外以候肺。內以候胸中。左外以候心。內以候膻中。前以候前。後以候後。上竟上者。胸喉中事也。下竟下者。少腹腰股膝脛足中事也。經言如此。夫經之所謂尺者。即今之所為尺部也。經之所謂中附上者。即今之所為關部也。經之所謂上附上者。即今之所為寸部也。惟其寸居上。故以之候心與肺。惟其尺居下。故以之候腎與腹。今子而遵脈決意之法。是心與小腸同候左寸。肺與大腸同候右寸。夫心肺在上。其於寸部候之宜矣。至於小腸大腸。居於至下。而欲候於至高之上。其與經旨不大相背謬乎。余曰。然。據子所言。脈必本諸內經。其診法當以脈要精微論為準。是凡在上者。必候於寸。凡在下者。必候於尺矣。獨不觀脈要精微論中又曰。診得心脈而急。此為何病。病形何如。岐伯曰。病名心疝。少腹當有形也。帝曰。何以言之。岐伯曰。心為牝藏。小腸為之使。由此觀之即一篇之中。尚不拘於上下之區字。況乎平人氣象論有曰。寸口脈中手長者。足脛痛。又曰。寸口脈沉而弱者。疝瘕小腹痛。其靈樞始終篇。以人迎一盛二盛三盛。候手足六陽。以脈口一盛二盛三盛。候手足六陰。然亦未嘗拘於上下左右也。若必執一而論。則軒岐之書。豈自相背謬乎哉。然子之為是言者。乃惑於戴起宗之邪說。而吠影吠聲之徒。相率而倡和之以為脈決意不足法。實叔和之罪人也。如果不足以為法。則從上諸大名醫。每著醫書立說。多引其決意以為證。故王海藏著此事難知。其首即曰。醫之可法者有十。而脈決意居其一焉。夫海藏豈無所見而云然哉。大抵學醫而不熟玩王氏脈決意。縱博採諸書。終非正統。故先大人諄諄告戒。命之曰乳海。夫乳者。言其開食必先。海者。言其含蘊無盡也。余故不惜管窺。逐節疏釋。俾古聖先賢之學。昭著詳明。而後之君子。勿蔽邪說。仍命其書曰乳海云。
白話
脈訣的流傳由來已久，如今又有人議論它的不是。這是為什麼呢？因為它的文字淺顯而義理深奧。正因為文字淺顯，所以厭倦常規、喜歡新奇的人，就認為脈不值得取法，反而出言詆毀它。正因為義理深奧，所以魯莽無知的人，就跟隨眾人附和，面對大海般無從下手而退避三舍。因此王氏的學說始終不能明白，而成為脈決意的一大劫難。我從孩童時代就聽先父曾經誦讀此決意。成長到二十四歲時，只專心學儒業。先父見我體弱多病，於是命我改學儒業而從事醫道，意圖是希望我能自利並利於他人。等到我執經求學的那天，先父告誡我說：「醫術確實不容易，而脈學尤其困難。」其他如崔紫虛、滑伯仁、李時珍，以及各家的著作，雖然各有可觀之處，但終究只是比肩的矮牆而已。哪裡比得上王叔和的脈決意，四面八方都甜美，實在是醫學之門的乳汁大海。只是因為各家的註釋各有長短，有違背作者意旨的地方，致使後學者永遠墜入疑問的山中。你學習的時候，只適宜參究原文，不要拘泥於舊有的解釋。倘若能從自己的心中體會出來，才能與古人相對話。我於是謹慎遵從父親的嚴命，親手抄錄脈決意原文一卷，刪去註釋，熟讀並詳細玩味它。即使是虛字和多餘的句子，也必定細心理會，不敢輕易放過。對於文意已經明白的地方，就心中收藏它。對於文意不明白的地方，然後才查閱各家的註釋，那些解釋得好的就選取它，那些不好的就暫且擱置，再回頭參究原文。其中有的用幾天就領悟了它的意旨，有的用幾個月才領悟了它的意旨，有的用幾年才領悟了它的意旨。唉，脈決意的道理，深遠微妙到如此地步，難怪那些魯莽淺薄的學者，不能找到門徑而入內。議論的人有所說：「王氏只有脈經，而沒有脈決意，決意乃是高陽生的錯誤言論。」而我說：「不是這樣。經固然是王氏的經，決意也是王氏的決意罷了。」所謂經，是叔和集合各家的學說而編成一書，有繼承發揚的功效；決意則是出自叔和平素所驗證的心得而編成一書，有得心應手的美妙。總之都是王氏的著作。等到脈決意問世之後，天下古今，人人傳頌，其中的言語句句精妙，字字深入微妙，即使白髮老人和孩童，都知道有這部書，差不多可以與日月爭光。如果真是出自高陽生之手，為什麼不自己在書上署名為高陽氏之書，而甘願把美名讓給王氏呢？所謂高陽生的錯誤言論，實際上沒有根據，是好事之人所編造的罷了。即使有所謂的高陽生，也不過是取用叔和的心法，再以歌詠的形式表達出來，以便在世上流通罷了。就像《素問》《靈樞》，固然是軒轅、岐伯的書，但不完全是軒岐的原文。怎麼知道呢？試看《尚書》各篇，語言多簡煉，何況軒岐又在唐堯、虞舜之上，那麼他們文字的質樸簡略可知。它之所以能如此精純華美，是因為漢代儒者取其文字加以潤飾，才能通行於世俗。難道也要說《內經》是漢儒偽造的，而不是軒岐的書嗎？有人又質問說：「你既然效法軒岐，就必定以《內經》為準了。其中《內經·脈要精微論》說：『尺部內側兩旁，是季脅；尺部外側用以診察腎，尺部內側用以診察腹中；附上左側外側用以診察肝，內側用以診察膈；右側外側用以診察胃，內側用以診察脾；上附上右側外側用以診察肺，內側用以診察胸中；左側外側用以診察心，內側用以診察膻中。前用以診察身前，後用以診察身後。上竟上的部位，是診察胸喉中的事情；下竟下的部位，是診察少腹腰股膝蓋小腿足部的事情。』經文如此說。經文所說的尺，就是現在所說的尺部。經文所說的中附上，就是現在所說的關部。經文所說的上附上，就是現在所說的寸部。只因為寸部位於上方，所以用它診察心與肺；只因為尺部位於下方，所以用它診察腎與腹。現在你遵從脈決意的方法，是讓心與小腸同在左寸診察，肺與大腸同在右寸診察。心肺在上，在寸部診察是適宜的。至於小腸大腸，位在最下方，卻要診察在最上方，這與經義不是大相違背嗎？我說：「是的。按照你所說的，脈必定本於《內經》，診察方法應當以《脈要精微論》為準，那麼凡是在上的必定診察於寸，凡是在下的必定診察於尺。難道不看到《脈要精微論》中又說：『診察得心脈緊急，這是什麼病？病的形態如何？』岐伯回答說：『病名叫做心疝，少腹應當有硬塊。』黃帝問：『為什麼這樣說？』岐伯說：『心是陰臟，小腸是它的使者。』由此看來，即使在一篇之中，尚且不拘泥於上下的區域，何況《平人氣象論》說：『寸口脈比常人長的，是足脛疼痛。』又說：『寸口脈沉而弱的，是疝瘕小腹痛。』《靈樞·始終篇》用左側人迎脈一盛、二盛、三盛來診察手足六陽經，用右側寸口脈一盛、二盛、三盛來診察手足六陰經，然而也未曾拘泥於上下左右。如果一定要執著一端來論說，那麼軒岐的書，難道自相矛盾嗎？然而你說這番話的原因，是被戴起宗的邪說所迷惑，而那些不分是非、盲從附和的人，相繼倡導呼應，認為脈決意不值得取法，實在是王叔和的罪人。如果真的不值得取法，那麼從古至今的各位大名醫，往往著作醫書立下學說，多引用脈決意作為證明。所以王海藏著作《此事難知》，開頭就說：『可供取法的醫生有十種，而脈決意是其中之一。』海藏難道是沒有見識而這樣說的嗎？大凡人們學醫如果不熟讀玩味王氏脈決意，縱然廣泛採集各家的著作，終究不是正統。所以先父諄諄告誡教導，稱之為『乳海』。所謂乳，是說它是開啟學識的首要；所謂海，是說它包含蘊藏無窮無盡。我於是不惜以管窺豹，逐節疏解註釋，使古聖先賢的學問，光明彰顯，詳盡明白，而後來的君子，不要被邪說蒙蔽，仍然稱這部書為《乳海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