茗（6）

【評】說：人因為心意而相合，萬物依照類別而相從，同與異的界線斷絕了，偏頗倚靠的形態就轉化了。

大致上，攻守依賴於區域，向背取決於盛衰。如果沒有界限可以分別，誰會依附堅強或脆弱的敵人？沒有腥羶可以追逐，誰會開啟離去或接近的場所？

任憑曲直如同飄動的瓦片和空虛的船隻，籬笆何必妨礙通道；把愛憎等同於浮煙飛沫，渣滓不影響虛空；轉動從前固執停滯的關鍵，對於人有什麼不能容納？保留一點點安閒的空間，對於力量有什麼不具備？我寧願降伏心意來順應事物，事物或許符合道理而跟從同類。十五、衡鑑

茶有千百萬種形態，像胡人靴子的，是皺縮的樣子；像牛胸部的，是寬敞的樣子；像浮雲出山的，是盤曲的樣子；像微風拂過水面的，是涵澹的樣子；有如陶匠的兒子，篩選肥土用水澄洗；又像新整理的土地，遇到暴雨積水所流經的。這些都是茶的精華肥美。

有如竹筍殼的，枝幹堅實，難以蒸搗，所以它的形狀是疏鬆的樣子；有如霜打過的荷葉的，莖葉凋零受阻，改變了它的形貌，所以它的樣子是枯萎憔悴的，這些都是茶的瘦弱衰老的。

向陽的山崖、背陰的樹林，紫色的為上品，綠色的次之；筍狀的為上品，芽狀的次之；葉子捲曲的為上品，葉子舒展的次之。（茶傳）茶通達仙靈，然而有奇妙的道理。（茶解）

它的要旨歸結於色、香、味，它的道理歸結於精、燥、潔。（茶錄）

茶的顏色重、香氣重、味道重的，都不是上品。松蘿茶香氣重，六安茶味道苦，而香氣與松蘿相同。

天池茶也有草野之氣，龍井茶也是如此，到了雲霧茶則顏色重而味道濃了。

曾經品嚐虎丘茶，顏色白而香氣，像嬰兒的肌膚，真是精妙絕倫。（𡵚茶記）

茶顏色白，味道甘甜鮮爽，香氣撲鼻，才是精品。茶的精品，淡也白，濃也白，久藏也白，味道甘甜顏色白，它的香氣自然散發，三者都具備，就全都具備了。

近來好事的人，有時擔心顏色太重，一壺水只投幾片茶葉，味道本來就不足，香氣也渺茫。終究免不了被譏笑為「水厄」。雖然如此，尤其重視選擇水。香氣像蘭花的是上等，像蠶豆花的次一等。（茶解）

茶的顏色以白為貴，然而白也不難。泉水清澈、茶瓶潔淨，茶葉少、用水沖洗，隨即煮隨即喝，它的顏色自然白。然而真正的味道被壓抑，只是眼睛吃茶罷了。如果追求青綠色，那麼天池、松蘿以及𡵚茶中最下等的，即使冬天，顏色也像青苔衣。

哪裡算得上奇妙？不如我所收藏的洞山茶，從穀雨後五天採的，用熱水輕輕沖洗，在壺中存放很久，它的顏色像玉，到了冬天則嫩綠，味道甘甜顏色清淡，韻致清雅氣息醇厚，也散發嬰兒肌膚的香氣，而芝蘭般的芬芳浮動飄蕩，則是虎丘茶所沒有的。（𡵚山記）

熊君品茶，意旨在言語之外。如同佛家所說水中的鹽味，不是沒有也不是有，不是深諳茶道的人不能說出來。

當今不但能說的人找不到，就連尋求解悟的人也不可得。（茗笈）

吃肉的人鄙陋，吃野菜的人浮躁。色、味、香的品評，是衡量鑑別的三個妙處。

【評】說：皺縮的像靴子，寬大的像牛胸，從前的精華肥美，如今已瘦弱衰老了。哪裡還能禮敬明月當空，觀賞芝蘭芬芳浮動飄蕩呢？十六、玄賞

它的顏色是淺黃色；它的香氣是令人欽佩的；它的味道甜，是苦荼；入口苦嚥下甜，就是茶。（茶傳）

《試茶歌》說：木蘭花上滴落的露水香氣稍微相似，瑤草臨波的顏色比不上。又說：想要知道花乳清冷的味道，必須是睡臥雲端、腳踏石頭的人。（謝禹錫）

喝茶感到清爽，品茗忘記喧囂，認為不是富貴子弟可以談論的，於是撰寫《煮泉小品》，與枕石漱流的人商討。（小品）

茶像文人墨客、僧侶道士、隱逸老人和閑散之人，或者是在官場中超脫世俗滋味的人。（七類）

茶像美人，這個論點很妙。但恐怕不適合山林之間吧。蘇子瞻的詩說：向來好茶就是美人，就是這個意思。

如果想要在山林中稱讚它，應當像毛女、麻姑那樣，自然有仙風道骨，不被煙霞所玷污；至於那些桃花臉、楊柳腰的美人，趕快把她們隔絕在銷金帳中，不要讓她們污染我的泉石。（小品）

竟陵大師積公嗜好喝茶，非陸羽侍奉就不喝。陸羽出遊江湖四五年，大師斷絕了茶的味道。代宗聽說後，召他入宮供奉，命令善於泡茶的宮人煮茶給他喝。

大師喝了一口就放下了，皇帝懷疑他作假，私下尋訪陸羽並召他入宮。第二天賜給大師齋飯，暗中命令陸羽泡茶。

大師捧著茶碗，喜形於色，一邊讚賞一邊喝著說：「這茶好像有漸兒（陸羽）的手藝。」皇帝因此感嘆大師懂茶，叫出陸羽與他相見。（薰⿺辶鹵跋陸羽點茶圖）

建安能仁院，有茶樹生長在石縫之間。僧人採摘製成八個茶餅，稱為「石岩白」，把四個餅送給蔡君謨，又派人帶著四個餅趕到京師，送給王禹玉。

一年多後，蔡君謨被召回朝廷，拜訪王禹玉。王禹玉命令子弟從茶箱中挑選精品款待蔡君謨。

蔡君謨拿著杯子還沒喝，就說：「這非常像能仁院的石岩白，您從哪裡得來的？」王禹玉不相信，找出茶帖核對後才佩服。（類林）

東坡說：蔡君謨嗜好喝茶，年老生病不能喝，每天煮茶而把玩它，可以引發後人的一笑。誰知道千年之後，有同樣的毛病呢。

我曾有詩說：年老沉溺更加厲害，脾寒體量不能承受，距離煮茶而把玩它也就差不多了。

於是回憶老友周文甫，從小到老，茶碗薰爐，沒有片刻廢棄，喝茶每天有固定時間：黎明、早餐、中午、下午、傍晚、黃昏，共六次，而客人來了煮茶點茶不計算在內。活到八十五歲，無病而終。

不是前世種下清福的人，怎能一輩子安享？看著喜愛卻不能喝的人，所得到的不是已經很多了嗎？

曾收藏一隻龔春壺，撫摸寶愛，不亞於掌上明珠。使用久了，外表像紫玉，內裡像碧雲，真是奇異之物。（茶箋）

人們知道茶葉的香氣，卻不認識茶花的香氣。我往年拜訪朋友在大雷山中，正好遇到茶花盛開，童子摘來作為供品，幽香濃郁，非常可愛。

可惜不是瓶中插的花卉，於是我撰寫《瓶史月表》，插茶花作為書齋的清供，而高廉的《瓶史》也記載了茶花，足以幫助我的玄賞。（茗笈）

用茶花點茶，極有風韻。人們沒有嘗試過罷了。（茗笈）

【評】說：人沒有不吃飯喝水的，但很少能懂得滋味。詩說：人生幾次看見月亮當頭？不是在憂愁中就是在病中。

明月並非沒有，好茶時常都有，只是缺少閒情逸致來領會這真正的味道。禪宗公案說：「吃茶去」，只有體會味道的人，才能品味茶。

【參】說：茗與名諧音。名，是自我命名。字形從夕從口。夕，是昏暗的意思。在黑暗中行走看不見，從口說出自己的名字，就失去了自我明瞭。

茶清晰而清瘦，與油膩腥羶相反，所以經常飲用使人消瘦，去除人體脂肪，增加人的力氣，愉悅人的心志，增益人的思維，打開人的聾盲，舒暢人的四肢，鬆展人的關節，消除人的煩悶，使人能誦讀不忘，不睡眠而清醒寂靜。隨便喝四五口，真能與醍醐相抗衡了。

神農氏主治瘻瘡，瘻瘡的根本在內臟，枝末在頸部腋下，是肥甘厚味的油膩腥羶變化所致。趕快返回根本，驅逐枝末，洗滌油膩腥羶，消除疣贅。

審視它的名義，能夠明白茶的德行，明白行動時有見識，從口說出自己的名字，都是自我明瞭。

《茗譜題辭》我從小就學習茶事，也只不過說它滌除煩惱、止渴、醒睡、明目，沒有這位君子就不能建功罷了。

至於天台記述，卻說服用它可以長出羽毛翅膀，則又不敢輕易相信。

如今讀子繇的核參評語，而用六義中的比體來探求，那麼天台記述所說的，與陶弘景輕身換骨的說法，大致相符。

大概人正處在大夢中，讓旁邊一個人，用好的茶湯澆灌他，果真能清淨他的神魂嗎？

所以知道子繇的意思，正是要首先讓人滌淨煩惱，免除心中的乾渴，掃除黑暗，遠離顛倒。

然後如法點茶沖泡，領略茶甌中的境界，兩腋生風，難道不是翅膀？實在是由於形體中已經空了一切，原來就是輕身換骨之人，茶碗建功，道理實在可信。讀子繇茶譜的人，應當這樣看待。丁亥年夏季五月李玄暉隨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