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痘瘡根源（2）

又說：痘瘡發自五臟，疹子發自六腑，前代賢人雖然這麼說，卻沒有深究其根本；後世學者輾轉傳承，也沒有窮盡其源頭，導致以訛傳訛，一千多年來，大家習慣成自然，誰能辨別它的錯誤呢？現在我特地把它揭示出來，並非沒有根據而敢這麼說的。

人的生命，稟受父親的精氣，在母親體內成形。當陽氣施洩、陰氣受納的初始，陰陽二氣與五行之精妙妙結合而凝結，乾道生成男性，坤道生成女性。在胎兒體內，先有命門，就像混沌未分之前先有太極一樣，命門就是人身體內的太極。

從凝結成形的角度來說，先有命門，那麼父精母血中的毒素就藏在命門，這是真實且確定的。

外形上，最先長出鼻子，所以現在人稱始祖為「鼻祖」。內在的五臟六腑，外在的骨骼關節、九竅，都是從命門開始，逐日逐月逐漸生長，因此胎兒要經過十個月才能出生。只有命門是在有形之初凝結而成，所以胎毒也蓄積在有形之始。

命門就是太極，兩腎就是兩儀。天一生水，地六成之；坎卦中間的一陽就是命門，坎卦上下兩個陰爻排列在兩旁，就是兩腎。現在的人把右腎當作命門，是沒有窮究事物的道理。兩腎排列在命門的兩旁，這就是太極生出兩儀。

地二生火，是生心；天三生木，是生肝；地四生金，是生肺；天五生土，是生脾。然而這些只能成就萬物，不能產生萬物。現在說地二生火、地四生金，似乎與「坤作成物」的說法不合。

然而河圖中的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是五行的生數，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是五行的成數。

生數是五行的開端，成數是五行的結果。所以人的生命以十個月為週期，得到天地的成數。偶爾有七個月、八個月、九個月出生的，有時也能養育成人、結婚生育，這說明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是五行的成數，就很明白了。

然而「地二生火」、「地四生金」，是因為天包圍在地的外面，天的氣經常運行在地之中。並非地的孤陰能夠生出火和金，而是得到了天的氣貫注其中，才生出火和金的。實際上是因為天地交媾、陰陽配合而產生的，這就是水火木金土。

有人問說：你說胎毒藏在命門，固然說得有理，那麼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腎就可以不必再說了嗎？我回答說：這是什麼話呢！命門是體，五臟是用，它們互相依賴而生成。

鼻子的氣通於肺，如果遇到痘疹的氣，鼻子聞到那股氣就會傳到肺金，肺金傳給腎水，腎水傳給肝木，肝木傳給心火，心火傳給脾土，一晝一夜隨著天運轉一圈。第二天早上脾土又傳給肺金，肺再傳給腎，腎再傳給肝，肝再傳給心，心再傳給脾，一晝一夜又隨著天運轉一圈。第三天早上又再傳給肺，五天五夜把五臟傳遍，痘疹的時氣從外面進入體內，命門中的胎毒從內而向外發，到第六天就會微熱，到第七天就全身大熱了。有人又問說：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呢？回答說：因為透過種痘而領悟了造化的奧秘。

自然發生的痘瘡，是無形的氣傳染的；接種出來的痘瘡，是有形的痘痂引導的。

至於自然發生的疹子，也是無形的氣傳染的。胎毒蘊藏在命門之中，其中有陰陽的分別。

命門，是人身的太極。太極是能動而為陽、靜而為陰的本體，陰陽互相包含在太極之中，陽變化、陰結合而產生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。胎毒蘊藏在命門之中，也有能動而為陽、靜而為陰的本體，陰陽互相包含在命門之內。感受到痘的氣化就發出痘，感受到疹的氣化就發出疹，為什麼呢？這是因為陰對應痘，陽對應疹。

總體來說是胎毒，分別來說，胎毒之中又有陰陽的不同。當陽施陰受的開始，成胎凝結先有命門，無從捉摸，無法想像，命門就是胎毒最初隱藏的秘密之處，是體；五臟是迎接時氣傳遞的器官，是用。胎毒發出而成為痘，那麼胎毒中靜而陰的部分就用盡了，發作一次之後就不會再發。

如果出過正痘之後，隔三五個月，或隔半年一年，或隔七八年之久，如果感染時氣而發出疹子，胎毒發出而成為疹，那麼胎毒中動而陽的部分也用盡了，所以也是一次發出後不再重複出現。有人又問說：命門在哪裡？

回答說：脊骨從上面大椎往下數二十一椎，從尾閭、尻骨往上數七椎之上，從上往下數十四椎之下，上下相接的界線，就是命門所在的位置。命門位於脊骨之前，兩腎排列在兩旁，有脂膜保護它，是全身的主宰。而且出痘、出疹時腰不痛的是順證；痘疹剛發作就說腰痛，是命門受傷，不能說是吉兆。所以說命門是一身的主宰。

聶九吾說：痘疹的來源？有人說是嬰兒在胎內時吞食了母親的污血所導致，也有人說是父母的慾火所導致。慾火的說法出於臆測，本來就沒有明確的根據。

然而曾經見到孕婦飲食清淡的，生下的孩子出痘大多稀少而平順；放縱地吃厚味食物的，生下的孩子出痘大多稠密而危險。那麼這個病的根源是從母親胎內的血污中受毒，似乎有明顯的證據。

因為飲食清淡則血氣清純，胎毒就輕；飲食厚膩則氣血混濁，胎毒就重。受毒輕所以出痘少，受毒重所以出痘多。如果因為各種痛癢瘡瘍都屬於心火，說火由慾望產生，導致毒素因火而凝結，所以它的危害特別超過其他瘡瘍。這種說法也未必完全不對，但總而言之，痘毒只是一個胎毒罷了。

正因為它是胎毒，所以潛伏在五臟之中，有觸動就會發作，沒有觸動就不會發作。所以它的發作有快有慢。當它還沒有發作時，形體和氣機都隱而不現，無從捉摸，就像還沒有點燃的火，到哪裡去尋找？又怎麼能夠化解呢？

古人設立預先化解痘毒的各種藥方，就像是無緣無故在通都大邑追逐盜賊，不合情理。等到它被觸動而發作時，就突然不可抵擋。因為它的毒氣從五臟發出，實際上震動了五臟的真氣，完全依賴血氣把毒氣運送到體外，運化它成為漿液，收結它成為痘痂，之後臟腑才能安寧。

如果血氣不能把毒氣送出體外，那麼毒氣就會反過來攻擊臟腑，就像盜賊在京城作亂，主事者不能運用謀略武力把他們驅逐出去，反而讓他們拿著武器在內部攻擊，怎麼能不危險呢？所以用藥就像用兵一樣，不能不徹底明白這個道理。（論受病之源。）

又說：治療痘瘡的醫家很多。劉河間完全使用寒涼藥物，偏頗的害處不小。到了錢仲陽立方，也以解毒為主，而且多用寒涼，少用溫補，張潔古、王海藏都遵從他。他們的意思都是根據《內經》中「各種瘡瘍屬於心火」這句話，所以用寒涼來瀉火。

後來陳文中立方極力矯正這種偏頗，專門主張溫補。凡是痘瘡已出未出之間的各種證候，全部使用十一味木香散（南木香、大腹皮、赤茯苓、訶子肉、人參、青皮、半夏、前胡、肉桂、丁香、甘草）；已經出痘期間的各種證候，全部使用十二味異功散（人參、製半夏、白朮、茯苓、當歸、陳皮、厚朴、製附子、木香、丁香、肉果、官桂）。他的意思著重在太陰經，因為手太陰肺主管皮毛，足太陰脾主管肌肉，肺金惡寒，脾土惡濕，所以用木香、官桂來治療肺的寒，用朮、附、半夏來治療脾的濕。這兩個方子用得恰當，效果固然很大，但是不分寒熱虛實而一概使用，那麼適合虛寒證，卻不適合實熱證，它的偏頗害處也可想而知。朱丹溪辨別它是對的。

到了朱丹溪立論矯正陳氏的偏頗，又吸取錢氏的長處，主張以解毒、和中、安表為主，似乎恰當，整個醫界都遵從他，幾百年來沒有人敢議論他的失誤。

我則認為丹溪治療其他疾病有很多精妙的論述，唯獨在治療痘瘡上卻粗率而未盡其妙，恐怕也是智者千慮中的一失吧！

因為他在矯正陳氏的偏頗時，不敢輕易使用木香、丁香、肉桂、附子等熱性藥物，似乎因噎廢食、被燙過而吹冷菜；他在吸取錢氏的長處時，又一定使用黃芩、黃連、牛蒡、連翹之類來監製人參、黃耆、當歸、白朮等補藥，似乎任命了將領卻在內牽制，用兵卻在外監視。他的失誤也在於拘泥於《內經》「瘡瘍屬心火」這句話，而沒有透徹理解其中的道理。

不知道痘瘡雖然屬於心火，卻與其他瘡瘍不同。其他瘡瘍的毒，在剛發作還沒有成形時，可以用藥解散、內消而痊癒；等到已經成形但還沒有化膿時，也可以用藥驅散，未化膿就痊癒。但是痘毒發自五臟，必須藉助血氣送出到皮膚，運化它成為膿，收結它成為痂，然後才能收到全功。可以內消而痊癒嗎？可以未化膿而痊癒嗎？

所以其他瘡瘍以解毒為主，能夠及早解毒的就輕，不能及早解毒的就重。痘瘡則以血氣為主，血氣能夠運送毒素以灌膿結痂就能存活，血氣不能運送毒素以灌膿結痂就會死亡。解毒的藥物大多損耗氣血，不顧氣血的虧損而急於解毒，就像不考慮自己軍隊的虛弱而急於殺敵一樣。

所以毒有不必解的，也有不可解的。如果小孩稟賦強壯、胃氣好、飲食如常，他的血氣自然旺盛，能夠自己運送毒氣而成功，他的痘瘡從頭到尾大多是順證，這是「不必解毒」的情況。如果他稟賦本來就弱，脾胃又弱，出痘時飲食又少，或者腹瀉、口渴，或者腹脹、手足冷，或者氣短促、失聲，痘瘡或出得不快，或根腳不紅活，或顏色白而頂陷，或該灌膿時不灌膿，或該結痂時不結痂，這些都是因為氣血不能運送毒氣，這是「不可解毒」的情況。

應當趕快使用溫補來扶助胃氣、幫助血氣，如果使用人參、黃耆、當歸、白朮等藥力還不夠，就加入木香、丁香、肉桂、附子等來輔助，也不算過分。又怎麼可以加入黃芩、黃連、牛蒡、連翹等涼性藥物來監製溫補的力量而損傷血氣呢？這就是我所說的「丹溪未盡其妙」的地方。

丹溪又教人用犀角地黃湯來解痘毒，後人沿襲他的說法，失去了最初的本意，相繼使用它以為奇妙，卻不知道它的害處。因為心是血的主宰，心之所以能主宰血，是因為它屬於火。痘瘡屬於心火，正是要藉助心火來運用全身的血而成功，難道心火可以瀉掉嗎？

因為人體的血，溫暖就會流行，寒冷就會凝滯。犀角地黃湯使心經涼、瀉心火，心經已經涼了，心火已經瀉了，那麼全身的血氣就會凝滯不行，怎麼能運化痘毒而化膿結痂呢！

那麼毒氣內攻的禍患就會發生，而最後因此死亡的，實際上是瀉心的藥物殺死了他，但人們竟然不知道，醫生也竟然不醒悟，真是可嘆啊！

所以我認為痘瘡已經發出之後、尚未結痂之前，凡是所有涼心的藥物，如犀角、生地之類，暫時禁止不用，等到結痂之後用它來解餘毒就可以了。有人說：既然如此，那麼在痘瘡沒有收結之前，毒都不能解嗎？回答說：為什麼都不能解呢？

如果血氣和毒氣都旺盛，脈象必然洪數，痘瘡或是一出就帶紫黑色，或是已經發出而稠密紅紫，內證則煩悶煩躁口渴，小便赤澀，大便祕結，這就屬於實熱，應該趕快使用清涼的方劑來解毒。

如果大便長期祕結的，可以酌量加入酒炒大黃稍微通利一下，是可以的。如果毒氣雖然旺盛而血氣還沒有旺盛的，就以解毒為主，同時兼用活血養氣，那麼人參、黃耆、當歸、白芍之類，也不可缺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