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喻昌曰：痢疾一證，難言之矣。在《靈》、《素》謂之腸澼，亦曰滯下；《金匱》以嘔吐噦下利，列為一門。
白話
喻昌說：痢疾這個病症，很難論述啊。在《靈樞》、《素問》中稱之為腸澼，也叫做滯下；《金匱要略》把嘔吐、噦、下利列為一門。
卷五
痢疾論（1-1）
卷五／痢疾門52 句
原文
蓋以三者，皆足陽明胃手陽明大腸所生之病也。
白話
因為這三種病症，都是足陽明胃經和手陽明大腸經所發生的疾病。
原文
至其所論下利，則皆《傷寒論》中厥陰經之本證，與二陽明嘔吐噦同列之義，殊不相合。
白話
至於它所論述的下利，則都是《傷寒論》中厥陰經的本證，與陽明經的嘔吐、噦同列在一起的意思，非常不相符合。
原文
觀其論中，厥與利每每並言，始先即云：六腑氣絕於外者，手足寒；五臟氣絕於內者，下利不禁，是則厥而且利，為虛寒之極。所以反能食者則死，反發熱者不死。若痢證則能食者不死，發熱者多死。何其相反若是耶？
白話
看它的論述中，厥與利常常並提，一開始就說：六腑之氣絕於外的，手足寒冷；五臟之氣絕於內的，下利不止，這就是厥逆而且下利，是虛寒到了極點。所以反而能進食的就會死，反而發熱的則不會死。至於痢疾病症，能進食的不會死，發熱的卻多數會死。為什麼相反到這種程度呢？
原文
此必《金匱》嘔吐噦之下，脫失下痢一證，乃取傷寒厥陰下利之文，補入其中，後人屢試不驗，投杼而起者多矣。
白話
這一定是《金匱要略》在嘔吐、噦之後，脫漏了下痢這一證，於是取用《傷寒論》中厥陰下利的條文，補入其中，後人屢次嘗試都不靈驗，因而丟棄書本不再相信的人很多了。
原文
夫冬月傷寒之下利，與夏秋傷暑濕熱之下痢，而可藉口仲景，謾言治法哉。
白話
冬季傷寒所導致的下利，與夏秋季節感受暑濕熱邪所導致的下痢，怎麼能藉口仲景的學說，胡亂談論治法呢。
原文
後人以其無師之智，各呈偏見，或得於目之所擊，手之所試，分播廣傳，終不可以為法，乃遂謂瘧痢無正方也。醫事之偷，何遂至此！
白話
後人憑藉自己沒有師承的智慧，各自展現偏見，有的來自親眼所見，有的來自親手試驗，分開傳播廣泛流傳，終究不能當作法則，於是就說瘧疾、痢疾沒有正確的方劑。醫學事業的衰敗，怎麼會到這種地步！
原文
昌謹以黃岐仲景之法，擬議言之：在《內經》冬月傷寒，已稱病熱，至夏秋熱暑濕三氣交蒸，互結之熱，十倍於冬月矣！
白話
我謹慎地根據黃帝、岐伯、仲景的治法，來擬定討論：在《內經》中冬季傷寒，已經稱為病熱，到了夏秋時節，熱、暑、濕三種邪氣交相蒸騰，互相結合的熱邪，比冬季要嚴重十倍了！
原文
外感三氣之熱而成下痢，其必從外而出之，以故下痢必從汗，先解其外，後調其內。
白話
外感三種邪氣的熱邪而形成下痢，必定要讓它從體表向外發散，所以下痢必須通過發汗，先解除體表的病邪，之後再調理體內。
原文
首用辛涼以解其表，次用苦寒以清其里，一二劑愈矣。
白話
首先用辛涼的藥物來解除表邪，其次用苦寒的藥物來清泄裡熱，一兩劑藥就能痊癒了。
原文
失於表者，外邪但從里出，不死不休，故雖百日之遠，仍用逆流挽舟之法，引其邪而出之於外，則死證可活，危證可安。治經千人，成效歷歷可紀。
白話
如果沒有及時從表發散，外邪只會從裡而出，不到死不會停止，所以即使病程長達百日，仍然要用「逆流挽舟」的方法，引導邪氣向外排出，那麼死證可以救活，危證可以轉安。治療過上千人，效果明顯可以記錄。
原文
按《金匱》有云：下痢脈反弦，發熱身汗者自愈。夫久痢之脈，深入陰分，沉澀微弱矣。
白話
按《金匱要略》說：下痢脈象反而出現弦脈，發熱身體出汗的會自行痊癒。久痢的脈象，深入陰分，是沉澀微弱的。
原文
忽然而轉弦脈，渾是少陽生髮之氣，非用逆挽之法，何以得此。
白話
突然轉為弦脈，完全是少陽經生發之氣的表現，如果不是用逆挽的方法，怎麼會得到這種脈象。
原文
久利邪入於陰，身必不熱，間有陰虛之熱，則熱而不休。
白話
久痢邪氣侵入陰分，身體一定不發熱，偶爾有陰虛的發熱，則是持續發熱而不停止。
原文
今因逆挽之勢，逼其暫時燥熱，頃之邪從表出，熱自無矣。久痢陽氣下陷，皮膚乾澀，斷然無汗。
白話
現在因為逆挽的藥力，逼迫邪氣產生暫時的燥熱，不久邪氣從體表排出，發熱自然就沒有了。久痢陽氣下陷，皮膚乾澀，絕對沒有汗。
原文
今以逆挽之法，衛外之陽領邪氣同還於表，而身有汗，是以腹中安靜，而其病自愈也。昌豈敢用無師之智哉？
白話
現在用逆挽的方法，衛外的陽氣率領邪氣一起回到體表，於是身體有汗，因此腹中安穩，而疾病自然痊癒。我難道敢用沒有師承的智慧嗎？
原文
又有驟受暑濕之毒，水穀傾囊而出，一晝夜七八十行，大渴引水自救，百杯不止，此則腸胃為熱毒所攻，頃刻腐爛。
白話
又有突然感受暑濕之毒，水穀像倒空口袋一樣泄出，一晝夜七八十次，極度口渴需要飲水自救，喝上百杯還不止，這是腸胃被熱毒所侵襲，很快就會腐爛。
原文
比之誤食巴豆、鉛粉，其烈十倍，更用逆挽之法，迂矣！遠矣！
白話
比起誤食巴豆、鉛粉，它的猛烈程度還要厲害十倍，如果再用逆挽的方法，那就太迂腐了！太不合時宜了！
原文
每從《內經》通因通用之法，大黃、黃連、甘草，一晝夜連進三五十杯，俟其下利、上渴之勢少緩，乃始平調於內，更不必挽之於外。蓋其邪如決水轉石，乘勢出盡，無可挽耳。
白話
常常遵循《內經》「通因通用」的方法，用大黃、黃連、甘草，一晝夜連續服用三五十杯，等到下利、口渴的勢頭稍微緩解，才開始在體內平穩調理，更不必向外挽治。因為邪氣像決堤的水、翻轉的石頭，趁著勢頭全部排出，沒有什麼可以挽回了。
原文
更有急開支河一法，其邪熱之在裡者，奔迫於大腸，必鬱結於膀胱。
白話
還有緊急開通支流河道的治法，邪熱在體內的，奔迫於大腸，必定鬱結在膀胱。
原文
膀胱熱結，則氣不化而小溲短赤，不用順導而用逆挽，仍非計也。
白話
膀胱熱結，就會氣不化而小便短赤，不用順勢疏導而用逆挽，仍然不是好辦法。
原文
清膀胱之熱，令氣化行而分消熱勢，則甚捷也。仲景謂下利氣者，當利其小便。
白話
清泄膀胱的熱邪，使氣化功能運行而分消熱勢，這就非常快捷。仲景說下利而出現氣機不暢的，應當通利小便。
原文
夫氣者膀胱之化也，反從大腸而出，當利其小便，非急開支河之謂乎？然而水出高源，肺不熱則小溲自行。
白話
氣是膀胱氣化的表現，反而從大腸排出，應當通利小便，這不就是緊急開通支流河道的意思嗎？但是水從高處源頭而來，肺不熱則小便自然通行。
原文
肺與大腸為表裡，大腸之熱，皆因肺熱所移，尤宜用辛涼之藥，先清肺之化源矣。《金匱》有下利肺痛者，紫參湯主之。氣利，訶黎勒散主之。
白話
肺與大腸相為表裡，大腸的熱邪，都是因為肺熱轉移而來，尤其應當用辛涼的藥物，先清泄肺的化源。《金匱要略》有下利而肺痛的，用紫參湯主治。氣利，用訶黎勒散主治。
原文
後人疑二方非仲景之方，詎知腸胃有病，其所關全在於肺，本草謂紫參主心腹中積聚，療腸胃中熱，通九竅，利大小便，仲景取之，固通因通用之意也。
白話
後人懷疑這兩個方子不是仲景的方劑，哪裡知道腸胃有病，其關鍵完全在於肺，本草說紫參主治心腹中的積聚，治療腸胃中的熱邪，通利九竅，通利大小便，仲景選用它，本來就是通因通用的意思。
原文
訶黎勒有通有塞，通以下涎液，消宿食，破結氣；澀以固腸脫。仲景取之，亦通塞互用之意也。
白話
訶黎勒有通利也有收澀的作用，通利能下涎液、消宿食、破結氣；收澀能固脫肛。仲景選用它，也是通塞並用的意思。
原文
又可見肺氣不通而痛，則急通其壅；大腸之氣，墜而逼迫，則通塞互用，而緩調其適矣。嗟乎！
白話
又可見肺氣不通而疼痛，就緊急疏通其壅滯；大腸之氣下墜而逼迫，就通塞並用，緩慢調理使其適宜。唉！
原文
《內經》之法，無可下手者，求之《金匱》。
白話
《內經》中的治法，如果無從下手，就從《金匱要略》中尋求。
原文
《金匱》下利之法，無可下手者，求之自心寤寐之神，轉覺《金匱》之法，一如指掌。可惜少仕光陰虛擲，今老矣，不能進步矣。特揭鄙言，為後人深入之一助。
白話
《金匱要略》中治療下利的方法，如果無從下手，就從自己日夜思考的智慧中尋求，反過來覺得《金匱要略》中的方法，如同指掌般清晰。可惜年輕時的時光白白浪費，如今老了，不能再進步了。特地揭示這些淺見，作為後人深入學習的一個幫助。
原文
再按：治瘧之法，當從少陽而進退其間，進而就陽，則從少陽為表法，固矣。
白話
再按：治療瘧疾的方法，應當從少陽經而進退其間，向陽的方向發展，就從少陽經用表法治療，這是肯定的。
原文
乃痢疾之表，亦當從於少陽，蓋水穀之氣，由胃入腸，疾趨而下，始焉少陽生髮之氣不伸，繼焉少陽生髮之氣轉陷，故泛而求之三陽，不若顓而求之少陽。
白話
而痢疾的表證，也應當從少陽經論治，因為水穀之氣，從胃進入腸道，急速向下奔瀉，開始時少陽經的生發之氣不能伸展，接著少陽經的生發之氣反而下陷，所以泛泛地從三陽經求治，不如專門從少陽經求治。
原文
俾蒼天清淨之氣，足以升舉，水土物產之味，自然變化精微，輸泄有度，而無下痢奔迫之苦矣。
白話
使蒼天清淨之氣能夠升舉，水土物產的精微味，自然變化精微，輸布排泄有節度，就不會有下痢奔迫的痛苦了。
原文
況兩陽明經所藏之津液，既以下泄，尤不可更發其汗。
白話
況且兩條陽明經所藏的津液，既然已經下泄，尤其不可以再發其汗。
原文
在傷寒經禁，明有陽明禁汗之條，而《金匱》復申下利發汗之禁，謂下利清穀，不可攻其表，汗出必脹滿。蓋以下利一傷其津液，發汗再傷其津液。
白話
在《傷寒論》的禁忌中，明確有陽明禁汗的條文，而《金匱要略》又重申下利發汗的禁忌，說下利清穀，不可以攻其表，發汗後必定會脹滿。因為下利已經一次損傷了津液，發汗再次損傷津液。
原文
津液去，則胃氣空，而下出之濁氣，隨汗勢上入胃中，遂成脹滿。求其下利且不可得，寧非大戒乎？
白話
津液耗去，胃氣空虛，而下泄的濁氣，隨著汗勢向上進入胃中，於是形成脹滿。想要下利尚且不能，難道不是應當大大戒慎嗎？
原文
所以當從少陽半表之法，緩緩逆挽其下陷之清氣，俾身中行春夏之令，不致於收降耳。究竟亦是和法，全非發汗之意。
白話
所以應當採用少陽半表的方法，緩慢地逆挽下陷的清氣，使身體中運行春夏的生發之令，不至於收斂下降罷了。終究也是和法，完全不是發汗的意思。
原文
津液未傷者，汗出無妨；津液既傷，皮間微微得潤，其下陷之氣已舉矣。夫豈太陽外感風寒，可正發汗之比乎？又豈太陽陽明合病下利，可用葛根之比乎？噫，微矣！微矣！
白話
津液沒有受傷的，出汗沒有妨礙；津液已經受傷的，皮膚之間微微得到潤澤，下陷的氣就已經舉升了。這難道是太陽經外感風寒，可以正式發汗所能比擬的嗎？又難道是太陽陽明合病下利，可以用葛根所能比擬的嗎？噫，微妙啊！微妙啊！
原文
治痢用通因通用之法，亦有金針。蓋火濕熱之邪，奔迫而出，止宜用苦寒之藥，如大小承氣之類。
白話
治療痢疾使用通因通用的方法，也有關鍵要點。因為火、濕、熱邪奔迫而出，只適宜用苦寒的藥物，如大承氣湯、小承氣湯之類。
原文
方書每雜以溫中厚腸胃之藥，是欲為火濕熱立幟也，其孰辨之？
白話
方書中常常混雜溫中、厚腸胃的藥物，這是想要為火濕熱樹立旗幟啊，誰能分辨清楚呢？
原文
《內經》曰：腸澼便血，身熱則死，寒則生。又曰：腸澼下白沫，脈沉則生，浮則死。
白話
《內經》說：腸澼便血，身體發熱的就會死，身體寒冷的就會活。又說：腸澼下白沫，脈沉的就活，脈浮的就死。
原文
腸澼之候，身不熱，脈不懸絕，滑大者生，懸澀者死，以藏期之。
白話
腸澼的證候，身體不發熱，脈象不懸絕，滑大的就活，懸澀的就死，根據五臟來預測死期。
原文
又曰：陰陽虛脫，腸澼死，泄而奪血，脈沉微，手足逆，皆難治。
白話
又說：陰陽虛脫，腸澼會死，泄瀉而奪失血液，脈沉微，手足逆冷，都難以治療。
原文
《脈經》曰：腸澼下膿血，脈沉小留連者生，數大發熱者死。
白話
《脈經》說：腸澼下膿血，脈象沉小留連的就活，脈數大而發熱的就死。
原文
又腸澼筋攣，脈細小安靜者生，浮大堅者死。
白話
又腸澼導致筋脈攣急，脈細小而安靜的就活，浮大而堅硬的就死。
原文
噤口痢，乃胃中濕熱之毒，熏蒸清道而上，以致胃口閉塞，而成噤口之證。
白話
噤口痢，是胃中的濕熱之毒，熏蒸清道向上，導致胃口閉塞，而形成的噤口證。
原文
亦有誤服澀熱之藥，而邪氣停於胃口者，用人參、石蓮子等分，煎服強呷，但得一口下咽，虛熱即開，更以二味為末，頻頻服之。
白話
也有誤服收澀熱性藥物，而邪氣停滯在胃口的，用人參、石蓮子等分，煎湯強行飲用，只要能夠喝下一口，虛熱就會打開，再用這兩味藥研末，頻頻服用。
原文
治噤口痢，多有用黃連者，此正治濕熱之藥，苦而且降，不能開提，況非胃虛所宜，昌故不敢取用。
白話
治療噤口痢，很多人使用黃連，這本是治療濕熱的藥物，味苦而且能降泄，不能開提，況且不是胃虛所適宜的，所以我不敢取用。
原文
有用田螺搗如泥，納臍中，引火熱下行最妙。但鬱熱宜一開一降，未可徒恃一法。
白話
有人用田螺搗成泥狀，放入臍中，引火熱下行最為巧妙。但鬱熱應當一開一降，不可以單單依靠一種方法。
原文
有用丁香、砂仁之屬，以火濟火，則殺人之事矣。
白話
有人用丁香、砂仁之類，以火助火，那就是殺人的行為了。
原文
休息痢者，乃乍作乍止，或因邪氣未曾滌盡，遽止而復作者是也。或初愈恣食厚味，及妄作勞，皆能致之。
白話
休息痢，是時作時止，有的是因為邪氣沒有清除乾淨，過早停止而復發的。或者剛痊癒就放縱飲食厚味，以及胡亂勞作，都能夠導致它。
原文
《金匱》云：下利已瘥，至其年月日時復發者，以病不盡故也。當下之，宜大承氣湯。
白話
《金匱要略》說：下利已經痊癒，到了同樣的年月日時復發的，是因為病邪沒有除盡的緣故。應當用下法，適合用大承氣湯。
原文
休息痢，止而不止，正氣既虛，邪復不盡，未可言下。此證止之已久，其正已復，其積未除。故須下之。
白話
休息痢，止而又不止，正氣已經虛弱，邪氣又沒有除盡，不可以輕易使用下法。這種證候如果停止已久的，正氣已經恢復，但積滯沒有消除，所以需要攻下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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