痙脈論（1-1）

喻昌說：痙證明顯的表現，後世甚至連它的名稱都遺失了，何況是痙脈的細微徵象呢？但還是可以論述的。

痙證不同於一般病症，痙脈必然不同於正常脈象，因此身體強硬時脈象也強硬，想要見到柔軟和緩的脈象，一定不可能，何況強硬的脈象常常混雜在陰脈之中，所以出現沉弦、沉緊，邪氣深藏脈象固結，難以迅速祛除。仲景說脈象陰陽俱緊，是亡陽的表現。這屬於少陰病，可以看出並非太陽病的緊脈可比。

又說少陰病脈象緊，到了七八天脈象突然變得微弱，手足反而溫暖，脈緊反而消失的，是即將痊癒的現象。

可見痙證將要痊癒時，必然是緊實的脈象轉為微弱，顯現出重病本來應有的脈象，才能逐漸恢復正常脈象，並非突然痊癒。

古今論述痙證及脈象的，沒有比得上《金匱要略》的，但都是簡要的片段，如果不深入通曉《傷寒論》中類比互推的方法，就會茫然不知其立論的意圖，所以藉由討論痙病同時論及痙脈。

書中說：太陽病發熱，脈象沉而細，稱為痙病，屬於難治之證。

因為發熱是太陽病證，沉細是少陰脈象，陽病卻出現陰脈，所以難治。

難治並非不治，仲景治療發熱脈沉，本來就有麻黃附子細辛湯的方法，正應該比照使用。

如果仍舊使用太陽病的桂枝湯、葛根湯兩個方子，就會立刻剷除孤陽的根本，那就真的無法醫治了。因為少陰所藏的是精，所居的是神。精屬於陰，神屬於陽。

凡是見到微脈就是陽氣微弱，見到細脈就是陰血細少，微弱就容易亡陽，細少就容易亡陰，這就是難治的原因。

所以疾病傳到厥陰，而少陰的精神尚未虧損，就沒有死證。

那些出現四肢厥冷、下利、煩躁，脈微而死亡的人，終究是因為厥陰病而牽累少陰導致衰竭罷了。

這是脈象中的真實消息，所有疾病都是如此，不僅是辨別痙脈的金針原則。

書中說：太陽病的證候齊備，身體強硬，𠘧𠘧然振動，脈象反而沉遲，這是痙病。雖然也是陽證陰脈，但遲脈與微細脈大有不同。

遲脈是太陽經的榮血屬陰部分受病，所以脈象在寸口搏動時來得遲緩，這是榮血不能充養筋脈而形成痙病。

只需採用滋陰生津的方法，來調和筋脈，而不能與少陰病用同樣的治法。這兩個病證挾帶陰脈的鑑別就是如此。

書中引用《脈經》說：患痙病的人脈象伏，堅直上下，又用按之緊如弦，直上下行來互相闡發其含義。說明「伏」並非隱伏不現的「伏」，按壓可以摸到，就是所謂的「沉」。

「堅」並非沒有著落，就是緊如弦，不會因手指按壓而彎曲，是邪氣堅實的表現。「直上下行」的脈象，是因為督脈與足太陽經共同運行在脊背裡，太陽經邪氣旺盛，督脈也顯現其旺盛，因為督脈運行於身體背部，任脈運行於身體前面，如同天地的子午線位置，居於南北中央，所以這種脈象出現時就會直上直下。《脈經》說直上下行的就是督脈。出現這種脈象，成人會發癲癇，小兒會發驚風。

正因為這種脈象夾雜在沉脈之中，需要重按才能摸到，所以罹患癲癇及痙病，並非陽病可比。如果手指輕輕抬起就能摸到直上直下的脈象，那麼疾病就是陽狂。

這種病證會登高爬牆，勇力甚至比平時加倍，怎麼會像痙病那樣攣縮呢？痙證陰脈類似陽脈的鑑別辨別又是如此。

然而在傷寒中誤發少陰之汗的，一定會擾動其血，造成下部厥冷、上部竭絕，亡陰而難以治療。

而痙病誤發其汗的，一定會擾動其濕氣，濕氣雖然屬於陰類，但卻是外受的陰邪，並非體內的陰血可比。

只是被擾動的陽氣，奔入濕氣之中，被濕氣淹沒，而形成滅頂之災，這就是亡陽的變證。仲景說：其脈象如同蛇行。

沒有明說其證候，但在未發汗之前，已經出現惡寒、頭搖、口噤、背弓反張、腳攣𠘧𠘧振動，這是陽氣將要亡失的表現。

那麼發汗以後，肌肉跳動、筋脈抽搐、舌頭捲縮、陰囊收縮、背部彎曲、肩膀下垂、頸項如同被拔、腰部如同折斷、頸部筋脈粗大僵硬、四肢逆冷，這些都是痙病所具備的全部症狀，不待多言了。

只因發汗而擾動了下焦的濕氣，又因為發汗逼迫真陽脫入濕氣之中，這樣在發汗亡陽之外，又增添了一種亡陽證候，所以形容其脈象如同蛇行。

說的是脫出的陽氣，本來急迫向上，輕靈矯健如龍，但被濕氣的遲滯所束縛，於是呈現出蛇行的樣子，盡力奔騰衝撞，終究不能奮飛。這是脈象的極致變化，含義極其精微，是向來未被理解的。

還有突然腹部脹大的是即將痊癒，脈象如故，反而反覆出現弦脈的，《經》文沒有敘述疾病的來龍去脈。突然說欲解，如同禪宗的半句偈語，讓人從何處參悟呢？試著參詳一下，其妙處不可言說。

大體上傷寒傳到厥陰，有將要痊癒的，也有經過經期仍不解除的。

這裡提出將要痊癒的證候，又提出不解除的脈象，大概是說痙病傳到厥陰，其經脈已經傳盡。痊癒與否，辨別其脈象證候就可以知道。

將要痊癒的證候，厥陰的邪氣必然傳到脾土，克伐其所勝的臟腑，腹部就會突然脹滿。

這是根據《內經》中「厥陰在泉，民病腹脹」的含義來論證。

也可見厥陰不再傳到太陽，而只是轉到太陰，這是邪氣將要解除罷了。解除時其脈象必然出現微浮，怎麼知道呢？

從傷寒厥陰中風，脈象微浮是將要痊癒，不浮是尚未痊癒而知道的。

如果脈象仍是陰象，反而出現沉弦，必定是自身筋脈生病，而拘急形成痙病，也像過經的例子一樣，不能確定其痊癒之期了。至於論治，六經都有既定法則。

《金匱要略》只選用太陽病的兩個方子、陽明病的一個方子為例，而厥陰經筋脈自病，又必定是少陰陽虛，不能柔潤養護筋脈所致，所以脈象反而沉弦，這應當用溫法來救治其陽氣。傷寒厥陰亡陽，必然顯現內拘急的證候。

內拘急，就是《靈樞》所說「在內者陰病不能仰」的深奧含義。

所以知道少陰主內，厥陰使用溫法，仍然要從少陰來溫補。又厥陰病下利、腹脹滿的，仲景也是先溫其裡。

病機雖然說各種腹脹大都屬於熱證；但突然腹脹大，卻是少陰陽虛，更加上陰氣盛，所以其腹部脹大，不是緩慢而是突然發生的。

陰所以能暴，陽則不能暴，所以知道厥陰也應遵循少陰的溫法。不溫補則不但沒有痊癒之期，反而有死亡之期了。

我特別推究仲景的原意，來引導後學，不知能否有所收穫呢？謹此論述。

《經》說：被濕氣所傷的，下部先受到侵襲。說的是地濕侵犯人體，先侵犯其踩地的腳，然後逐漸向上蔓延。

說濕氣流注關節，說的是地濕入侵人體，流入四肢百節，尚未進入臟腑。

說陰經感受濕氣，說的是地濕入侵人體，已經進入太陰脾土，尚未進入陽明胃土。

說濕氣向上太甚就化為熱，這是指下部感受的濕氣，侵襲進入三陽經，在胸背頭面之間，隨著上焦的陽氣，而變化為濕熱。濕氣到達上焦而變為熱，這種病證在夏季最多。

因為夏季地之濕氣，向上與天之熱氣、日之暑氣相合，結成炎熱蒸騰之氣。

人體感應這種氣候，頭面紅腫，瘡癤叢生，疫邪潛伏盤踞，其由來已經不是一天了。

各家論述濕氣，只說濕流關節就停止了。至於濕上甚為熱的含義，從未有人提及，現在全面論述它。

濕上甚為熱，《內經》進一步闡述一個含義說：汗出仍然像往常一樣而停止，其妙處不可言說。因為濕上甚為熱，就是所謂的地氣上升為云。汗出如故，就是所謂的天氣下降為雨。

天氣下降為雨，而地氣上升的部分，已經解散不存在了。治病的關鍵，豈不是深刻可以領會的啊！

濕上甚為熱，這種病人小便必然不通利。因為膀胱的氣化功能，首先被濕熱壅塞而不運行，所以已經上行的濕氣，難以向下排洩。《經》又說治療濕氣不利小便，就不是正確的治法。

可見治療上甚的濕熱，通利小便就是第二層含義了。

但有陽實和陽虛兩種證候：陽實的，小便顏色赤紅而疼痛，通利其小便，那麼上焦被遏鬱的陽氣就會通暢，其濕熱自然會從膀胱向下排出。

陽虛的，小便顏色清白，不時淋漓不盡且多汗，所有利小便的藥物都不能使用。如果誤用，就會觸犯「虛虛」的禁忌，不可不辨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