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病論（1-1）

喻昌說：太極運動而產生陽，靜止而產生陰，陽運動而不停息，陰靜止而有常規。

陰陽二氣交合則人出生，二氣分離則人死亡，二氣偏頗則疾病發生，二氣不和則病情加重。

聖人神醫對此感到憂慮，設立醫藥，調節其偏頗失調，使其恢復平和，因而人民壽命得以長久。

觀察《生氣通天論》中，論述人身的陽氣，如同天空中的太陽，失去其正常位置就會縮短壽命而不顯現。這雖然沒有直接談論陰病，但陰病的機理，卻隱約可以辨識。

只是三皇的時代如同春天，陽氣溫和主導時令，陰氣安靜不受干擾，所以《內經》凡是談到陰病，只是開啟其端緒，沒有完整論述。

其後國家政治乖謬，陽氣舒展變為陰氣慘淡，天上的陽氣閉塞，地上的陰氣遮蔽光明。

所謂冒明，是指用陰濁之氣遮蔽陽明，百川沸騰，山頂突然崩塌，高岸變成深谷，深谷變成山陵，《詩經》已經說過這些了。

人民因此生病，意外夭折的很多，終究沒有人知道他們意外夭折的原因。漢末張仲景，撰寫《傷寒論》十卷，治療傳經的陽病；撰寫《卒病論》六卷，治療突然發作的陰病，使人民不生病。但《卒病論》在當時就已經失傳，難道不是因為當時的賢士大夫不能深入思考其中的義理，《金匱玉函》收錄而沒有保存，流傳在民間的版本，都遭受了兵火的災禍嗎？

張仲景之後，英才賢士輩出，但從未有發揚光大其功績的人，只有韓祗和在中寒這一門類中，稍微有所發明，教導人們以使用附子、乾薑為緊急措施，也可以算是張仲景的弟子了。

然而自從有醫藥以來，只論述其常規，張仲景兼論其變化，人們驚詫而按劍戒備，這是勢所必然。經過千百年，韓祗和作為民間一家的言論，已經不像張仲景那樣高聲呼籲了。

何況有朱丹溪、節齋等各位士大夫，大多主張貴陰賤陽的學說，說陽道豐饒，陰道匱乏；說陽常有餘，陰常不足；說陰氣難以形成而容易虧損所以早衰，製成補陰等藥丸，偏重於陰，這難道不是至理嗎？只是在這個道理上依樣畫葫蘆，沒有獨到的見解。

然而世上的醫生沒有不奉為宗旨的，即使《卒病論》流傳到今天，也與《傷寒論》一樣被模糊對待罷了。唉！光天化日舒緩漫長，太平有徵兆。

動亂離散愁苦慘淡，殺戮的運勢頻繁興起，挽救時局的人如果以貴陰賤陽作為政治教化，必定使國家不成其為國家。

治病的人，如果以貴陰賤陽作為藥物，必定使治療違背其正確方法，這難道是通達的理論嗎？

我喻昌評論張仲景的《傷寒論》，凡是陰病出現徵兆，應當以回陽為緊急措施的，一一標明出來，我的門人已經逐漸知道先後次序了。

現在想要一併傳授秘訣，暢談其中底細，《易經》說：通曉晝夜之道，就能知道白天為陽，各種陰氣沒有不潛伏的；夜晚為陰，各種陰氣得以顯現形狀，眾鬼在夜間活動。

一切山精水怪，揚起霧氣吐出火焰，伎倆無窮，等到雞叫就全部隱藏了。

因為雞叫時夜晚雖然還沒有結束，但此時已經是天的陽氣發動，天的陽氣開啟，所以長夜不會持續，漫漫長夜即將天亮。

陰病難以用具體事物來比擬，從這裡可見一斑，但誰能像點燃犀角那樣照見真相呢？

佛說四百四種病，地、水、火、風各佔一百零一種，如此則四百四種病，都是陰病了。

水火木金土，在天上形成現象，在地上形成形體，原本不單獨偏重於陰。

然而五形都依附於地而興起，水依附於地，而水中有火，火中有風，人因此假借組合而成身體，身體因此相互關聯而致病，大都是稟受這四種元素。金屬性質堅硬剛強，不接受和合，所以四大中只有金不參與。證悟無生的人，必須修行西方佛土，是有原因的。

世人只知道地氣安靜而不擾動，偶爾見到地震，便驚駭認為怪異，不知道地氣小動，則成為災禍，大動則成為劫難。

劫難到來時，天地萬物，凡是屬於有形的，都一同歸於毀壞。

然而地氣有時大動，而世界能夠不迅速毀壞，是因為玄天真武坐鎮北方，攝伏龍蛇，不讓它們興起，所以地動而水不動，水不動則水中的火、火中的風自然也不動。

張仲景對於陰盛亡陽的證候，必定使用真武湯來救治逆證，不就是因為這個道理嗎？

至於戌時亥時天地混茫，也不是天翻地覆互相混合，天原本不與地混合，而是地氣加臨於天而使之混合罷了。

因為地水火風四輪，同時轟然運轉，雷炮衝擊放射的威力，千百億道，震盪於五重天之中，頃刻間攪毀太空，混為一區，而父母所生的血肉之軀，其陰病的慘烈，又當如何呢？

禪宗有白浪滔天，劫火洞然，大千世界全部毀壞等話語。難道不是四大解散的時候，確實有這種景象嗎？

終究地氣加臨於天的，只加臨於欲界、色界等天，不能加臨於無色界天。

所以在八景之上，忉利天宮，萬聖朝拜真佛，兜率內院，諸天聽聞佛法，各個身體除去中陰，頭頂顯現圓光，由此直接連接到非想非非想天。

而進入佛界法界，觀看大千世界，如同掌中的一個果子，還有什麼劫運可以加臨呢？劫運所加臨的天，到子時而開啟，陰氣下降而高處重新開始顯露，到丑時而陰氣全部返回地面，太空才開始開闊，陰陽兩儀分開奠定各自的位置。

日月星辰附著於天，華山、五嶽、河流、大海依附於地，五天的氣散布於眾星，九地的氣會通於山澤，因而清明安寧，稱為廣大，萬物逐漸萌發生長。

而天界縫隙中所殘餘的暴烈濁陰，動輒綿延千萬丈，排開天空直墜而下，摧殘所生的萬物，沒有留下任何遺存。

天地開闢以後，陰慘的殘餘災禍，尚且如此可怕，必須到寅時而駁雜惡劣之氣全部返歸平和。

天光向下施予，地德向上承接，名貴樹木、美好花卉，累累垂掛果實，光音天的天人，下來食用這些果實，不再升舉，因而得以施行生育，乃至繁衍，於是形成天地人三界。

這個道理關係到人身的性命、病機的安危，最為宏大最為重要，儒者尚且擱置不論不議，醫者更是輕視而沒有聽聞了。

我喻昌每當見到病人，陰邪突然發作，向上干擾清氣通道，必定出現畏寒腹痛、下利上嘔、自汗淋漓、肌肉跳動、筋脈抽搐等證候，就趕快把守住關鍵關口，施行真武坐鎮的方法，不讓龍雷之火升騰到天空。完全遵循張仲景已傳授的秘訣，病人得以平安。

倘若在此之前不治療，頃刻間濁陰從胸部向上侵入的，就會咽喉腫脹麻痺，舌頭腫脹、眼睛突出；濁陰從背部向上侵入的，就會頸部筋脈粗大，頭項像冰一樣冷，轉動脫落，全身青紫而死。這難道不是地氣加臨於天的劫難嗎？

只有趕快使用附子、乾薑這些純陽的藥物，迅速驅逐陰邪，使其從下部的陰竅排出，這不是與迅速掃除濁陰之氣使其返回地界是同樣的道理嗎？

然而必須徹底驅除陽氣縫隙中的陰氣，不讓它稍有停留，才能收到再造之功，這不是與一舉洗淨天界殘餘的陰氣，使其返回平和是同樣的道理嗎？

領會張仲景意中的方法，實行了三十年，治療經歷百人，凡是藥物用到，沒有不存活保全的，雖然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，但也可以視為經常的正規方法。

醫學缺少這個內容，確實是遺漏的義理，謹慎地提出淺陋的論述，以開啟這個開端。

後世有著作的人，如果展現出其中廣大精微的蘊涵，這篇編著或許有可以採用的地方罷了。

論辨中寒證要法：突然感受寒邪的，是陽氣微弱陰氣盛，最危險最緊急的證候。《內經》說：陰氣盛則產生內寒。

因為厥氣上逆，寒氣積聚在胸中而不能洩散，不能洩散則溫氣離去，寒氣單獨停留，停留則血液凝結，血液凝結則脈絡不通，其脈象盛大而澀滯，所以形成中寒。

《內經》的話如此，現在想要領會張仲景彰顯《內經》的意旨，陳述一二，豈敢推辭多言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