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案（6-1）

又說：西溪的文學之士汪聚之，年齡二十八歲，胃中向來有停滯的水飲，丙辰年仲春時節感染了痧疹。

起初服用升麻葛根湯加荊芥、防風、蟬蛻、甘草、桔梗，痧疹隨著藥力發出，稀疏地透發於體表，但煩躁發熱不安。

第二天再次使用前方，痧疹才完全透出，面部、胸部、背部密集如堆，顏色焦紫，嘴唇乾裂，舌苔出現，煩躁仍然沒有安定。根據這個痧證，按理應當重用清涼藥物。但他自己說胸中痞滿悶塞，不時咳出青白色的寒痰。

原本的證候適宜溫法，但痧疹發出後火熱很盛又適宜清法，權宜之計，應當側重治療痧疹這一邊。

第四天使用荊芥、防風、甘草、桔梗，稍加連翹、赤芍、炒山梔之類，煩躁雖然有時安定，但寒痰湧出，日夜各有一二盂。外部症狀有唇裂口乾，大便不解。

石膏雖然不敢使用，但加入清潤之品天花粉、麥冬兩味。

服藥片刻，寒痰湧起，胃中閉塞，外部見到痧色焦紫，唇裂聲音沙啞。用藥實在兩難，反覆猶豫，最後使用清淡的方劑維持。

到了第五天，觀察他的表證已經完全透發，痧色稍微有消退的跡象，所苦惱的是胸中閉塞而已，於是給予二陳湯、甘草、桔梗、杏仁、炒梔子之類，服藥後安適，食量稍增。堅持用二陳湯以平息水飲，甘草桔梗以開音。堅持過了七天，水飲平息，熱退，聲音也逐漸開朗。如此火毒灼燒，但黃芩、黃連、石膏竟然不能使用。

麥冬之所以不被接受，是因為水飲不適合滋潤；炒梔子之所以可以使用，是因為它苦味降洩而不滯膈。這實在是根據時機用藥的權變之策。

每天與他的伯父守明先生斟酌開方，始終不用苦寒藥，大便解出而裡熱得以洩除，十天左右痊癒。

如果遇到偏執之輩、魯莽之人，胃氣一旦受傷，很少有不壞事的。用藥之難，固守成方來應對變化，可以嗎？

又說：南源方家的孩子九歲，長夏時節出疹，兩頰沒有透發。

醫生不識時勢，用升麻葛根湯沒有效果，錯誤地加了一劑麻黃，疹子發出卻大汗淋漓、精神困頓，煩躁口渴、氣喘急促，又不知道轉手養陰救肺，以致胸骨高起，像久咳引起的龜胸形狀，請我治療。我說：痧疹表證不透，應當提升宣散。

夏天表氣虛弱，提升宣散太過，六腑之火全部發作，肺受到災殃，熱邪壅塞胸膈，形勢已經危險了。

急忙使用生沙參、麥冬、料豆各二錢，丹皮一錢，石膏五錢，枯黃芩、杏仁、桔梗、木通各五分，枳殼、甘草各三分，一劑後熱勢稍平。

除去木通、枳殼，加入梔子仁、地骨皮，熱退七八分。堅持服用養陰藥數劑，胸骨逐漸平復。

他的次子七歲，疹後潮熱十餘天，咳嗽喉痛，米粒難以下嚥，四肢痿軟無力，不能坐立，起初出疹時也曾服用過麻黃。

我說：這是發表散邪太過，津液被完全奪走，肺熱導致葉焦，發展成痿蹶，由來已久。也應當瀉火保肺，使津液逐漸恢復，或許可以治療。

處方用生沙參、麥冬各二錢，石膏三錢，桔梗、梔子仁、山豆根、地骨皮、牛蒡、杏仁、料豆各一錢，枳殼、甘草各三分，一劑喉痛停止，兩劑能吃粥。除去梔子仁、枳殼，五六劑就能走路了。

龜胸、肺痿兩種證候，是疹後未見過的，所以續記下來。如果不是過度使用提升宣散，錯誤使用麻黃，應當不會有這種證候。夏天治療疹病，醫生能不謹慎嗎？

余春山醫案說：戊申年夏天，有位姓程的請我治療疹病，轎子還沒到人已經死了。詢問原因，說：出疹已經兩天。

據醫生說，疹子發作未透，多次服用升麻葛根湯而煩渴不止，隨即疹子消退而煩躁。

醫生說，疹子被風邪閉住，命令穿上厚衣，關閉在房內，希望它重新發出。

孩子還不會說話，只能把手貼在冷處稍微安穩，並且有想要拉門環出去的動作，都被禁止不允許，於是發作痙攣而死亡。

我們鄉里有「盦麻」的說法，貽誤已久，醫家病家不知道改正醒悟，可惜啊！

這個孩子的性命，明顯是熱鬱亡陰，邪氣內陷風動導致危殆。

我到達那天，第二個孩子也發熱，被關閉在房內，啼哭非常厲害。我急忙命令抱出來，他家仍然害怕感受風邪。

我說：前一個證候已經因為關閉房內而損傷，姑且改變舊法，試試看如何。剛抱出房外，哭聲就停止了。我命令脫去夾衣，笑容可掬。我說：病還沒吃藥，已經好了大半。全家都覺得奇怪。

再給予清燥衛生湯，處方用生石膏、知母、蔞皮、蘆根、南沙參、杏仁、薑汁、炒木通、生牛子、當歸、細辛、梨皮、芹汁，服用一劑。第二天早上疹子發出鮮活，傍晚疹子就消退了。全家又憂慮，懷疑是在房外感受風邪導致疹閉。我說：不必擔心。

孩子已經安然吃奶進食，而且已經退熱，這是邪氣輕微，因為治療得法，一劑藥就痊癒。

只是咳嗽未止，餘邪未清，讓他用杏仁、麥冬、蘆根、梨皮煎茶，頻頻飲用而痊癒。他家才知道先前幾次的誤治。

章虛谷醫案說：孝廉黃笑山先生的女兒，年齡十多歲，出疹見點已經五天，經過兒科醫生用常規的升提表散藥物治療，疹毒總是不透發，氣喘鼻搧，日夜煩擾，形狀非常危險。

我診脈虛弱帶數，只有左關尺沉弦而滯，知道是腎肝蘊藏毒邪未出，於是重用玄參，佐以知母、歸鬚、赤芍、犀角、羚羊、連翹、甘草。一劑服用，當晚就能稍微入睡。

第二天脈象鬆動，只是口中大渴，仍然喘急鼻搧，這是熱毒已到達肺胃，又加重石膏，數劑後逐漸安穩而痊癒。

因為玄參滋水解毒，能啟發腎氣，歸鬚、赤芍疏通血絡，犀角、羚羊都是透發之品，與連翹、知母、甘草，從手足厥陰引毒直達肺胃，從表而排出，所以一劑即見效。可見確實是內毒未出。

而世俗都認為是外毒內陷，只知屢用升散，大泄肺氣，以致喘急煩擾而危殆的人，不可計數，實在是因為平時不明白這個道理。

我但願天下後世，切實須要用心研究，不要拘泥於成法，不要局限於舊說，或許可以保全生命。

再按，這個證候是熱毒內伏，所以用清涼透發見效。

如果有先天元陽薄弱而毒邪難以轉化的人，在涼透的方劑中稍佐附子，幫助他的元陽，送毒外出，否則難以透發。這在臨證時要隨宜變化。就這一證，可以舉一反三。

王孟英醫案說：暑濕季節，瘄疹流行，兒科醫生只知道套用成方，亂用升麻、柴胡、防風、葛根。大概也是疫癘之病，造化默默地運行它的殺運吧？

陳仰山家患此病的有十多人，他的長子書芾孝廉的女兒病情最嚴重，因為瘄疹剛剛發出而月經來潮，醫生們都退卻，才請我。

診視她脈滑而數，舌質深紅、大渴，面色發紅、失音，不能吃東西、大便泄瀉。

我說：這是由於發散太過，火盛風熾，氣血兩燔，氣分的邪氣經由泄瀉而稍微洩掉它的火勢，營分的熱邪經由月經而稍微解除它的灼燒，怎麼可以畏懼脫陷，胡亂使用止澀藥呢？

給予西洋參、石膏、知母、麥冬、犀角、生地、連翹、甘草、石斛、丹皮、桑葉、竹葉大劑量投用，三天而癒。養陰善後，於是逐漸安好。其餘或輕或重，我一律用清解法而痊癒。

又說：李新畲的二兒子，瘄疹未出齊而痰嗽氣喘，舌苔色白滑，小便不赤，有人主張用犀角地黃湯加紫雪，服用無效，請我診治。

右脈洪滑而口渴，這是因為天氣酷熱，暑邪迫肺，挾帶他平素有的痰而阻礙肺的治節，所以氣機不行而疹不能透達，苔不能化，小便不能赤。溫散是大忌，涼血也不對。

給予竹葉石膏湯合葦莖湯，加杏仁、紫菀、旋覆花、枇杷葉、海浮石投用，氣平疹透，苔退舌紅，小便也變赤，數日而癒。

又說：徐艮生的妻子年齡四十多歲，在酷暑之時患瘄疹，他的親戚沈悅亭，接連給予清解法，不能削減病勢，於是邀我診視。

體質厚實痰多，脈搏很滑數，手足躁動、譫妄，舌絳面赤，口渴飲水、小便澀少，於是給予大劑白虎湯加犀角、玄參、銀花、花粉、貝母、竹黃、竹葉、竹茹、竹瀝，送服滾痰丸。服後大便下如膠漆，脈證逐漸和緩。

幾天後去掉丸藥，病勢又加劇，甚至發厥，仍加丸藥才平復。像這樣三次，險浪才平息。

悅亭再用白金丸滌除他膈下留滯的痰，繼續用甘涼濡潤法，充實津液而搜除餘熱，逐漸痊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