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余口上齒下牙密排各十六，雖從無痛楚，而自幼不能決硬物，故侵晨必以鹽擦，而冷水嗽之，無間寒暑。今年春夏以來，飯食日減，右之第六齒，漸不能嚼，偶觸堅韌之物，痛不可忍，且畏冷嗽。以為去年一病，遂形衰象，初不介意。余天性不飲，而頗識杯中趣。曩侍先慈晚膳，每陪飲一二杯。
我口中上排牙齒和下排牙齒緊密排列各十六顆，雖然從來沒有疼痛，但從小就不能咬硬物，所以清晨必定用鹽擦拭，並用冷水漱口，不分寒暑。今年春夏以來，飯食逐漸減少，右邊的第六顆牙齒漸漸不能咀嚼，偶爾碰到堅韌的食物，疼痛難忍，而且害怕冷漱。我以為是去年那場病，於是顯現出衰老的跡象，起初並不放在心上。我天生不喝酒，但頗懂得飲酒的樂趣。從前陪伴母親用晚餐時，常常陪飲一兩杯。
原文
因去冬苦絡虛，不能轉側，戚友咸勸日飲醇酒數杯，以和氣血，遂習以為常，然不敢縱肆，未嘗一醉也。十二月十八夜，寐中忽為右齦痛覺，詰朝即礙於飲食。而是日已訂有青鎮之遊，遂攜一針登舟，頻刺痛處，出血不少，午後漸鬆。次日歸，飲食如常，以為無患矣。二十一日立春，晨起痛脹復作，刺亦不應。
因為去年冬天苦於經絡虛弱，無法翻身，親友都勸我每天喝幾杯醇酒，以調和氣血，於是我就習以為常，但不敢放縱，未曾喝醉過。十二月十八日晚上，睡夢中忽然被右邊牙齦的疼痛驚醒，第二天早上就妨礙了飲食。而那天已經約定去青鎮遊玩，於是帶著一根針上船，頻繁刺向疼痛處，流了不少血，午後逐漸鬆緩。第二天回家，飲食如常，以為沒有問題了。二十一日立春，早晨起來疼痛腫脹再次發作，針刺也不見效。
原文
繼以凜寒身熱，偏右之巔、額、頞、䪼、顴、頰、頤、頦無不掣痛，苔色未露。謂是風火外侵，用艽、翹、蠶、芷、桑、薄等，二劑。惡寒雖減，而足冷麵熱，溺赤苔黃，且鼻竅不塞，而右流濁涕如膿，時欲哼而出之，否則自上齶流下，臭苦不堪。右面盡腫，滿口唇瘡，腫處極其畏寒，須以熱物熨之為快，而時時火升。
接著出現畏寒發熱，偏右側的頭頂、額頭、鼻樑、顴骨、面頰、下頷、下巴無不抽痛，舌苔顏色尚未顯露。我認為是風火外侵，用了秦艽、連翹、僵蠶、白芷、桑葉、薄荷等藥物，兩劑。怕冷雖然減輕，但腳冷臉熱，小便赤黃，舌苔變黃，而且鼻子不塞，但右邊流出像膿一樣的濁涕，時常要哼出來，否則就從上顎流下，臭苦不堪。右邊臉部全部腫起，滿口嘴唇生瘡，腫脹處極度怕冷，必須用熱東西熨燙才舒服，而且時常有火氣上衝。
原文
自問素不服丸散，又不啖肥甘，的系飲酒經年，濕熱久蘊而上薰。蓋以酒之熱歸於膽，上移於腦，則為鼻淵。其實移腦者，即移胃也，故見證皆在少陽、陽明分野。遂以元參、桑葉、菊花、花粉、銀花、枳椇子、絲瓜絡、冬瓜子、蘆根為劑，和入蘆菔汁，調以玉樞丹。兩服，而苔化火平，二便亦暢。
我自問平時不吃丸散藥物，也不吃肥甘厚味，確實是飲酒多年，濕熱長期蘊積而上蒸。因為酒的熱性歸於膽，向上移至腦部，就成了鼻淵。其實移到腦部，也就是移到胃，所以症狀都出現在少陽、陽明經脈的區域。於是用了元參、桑葉、菊花、天花粉、金銀花、枳椇子、絲瓜絡、冬瓜子、蘆根作為方劑，加入蘿蔔汁，調和玉樞丹。服用兩劑，舌苔消退，火氣平息，大小便也通暢了。
原文
外用鹽滷熱洗右面，而腫漸消，去玉樞丹。又二服，可以嚼飯，日啖北梨。至戊午元旦，而臭濁之涕始稀。初五六連日出門，適大風，初七日午後，右齦復痛，上連頭角耳門，右之第六齒復長出而礙食，凜寒畏風，乃用桑葉、菊花、生甘草、綠豆皮、元參、苡仁、銀花、梔炭、薄荷、鉤藤，以清散風熱。一服，腫出痛減，去薄、鉤，加枇杷葉。
外用鹽滷熱水洗右邊臉，腫脹逐漸消退，停用玉樞丹。又服了兩劑，可以嚼飯了，每天吃北方梨。到了戊午年元旦，臭濁的鼻涕才開始減少。初五、初六連續幾天出門，恰逢大風，初七午後，右邊牙齦又痛，向上連到頭角、耳門，右邊的第六顆牙齒又長出來妨礙進食，怕冷畏風，於是用了桑葉、菊花、生甘草、綠豆皮、元參、薏苡仁、金銀花、梔子炭、薄荷、鉤藤，來清散風熱。一服後，腫脹消退，疼痛減輕，去掉薄荷、鉤藤，加入枇杷葉。
原文
四劑，痛平，而右之第六齒，已內外分裂矣，其根仍固，但礙於嚼物，而齦腫直至夏初消盡。既而頭面四肢遍發斑塊瘰疱，腫而且癢，遊行無定。手十指，足十趾，兩手掌，兩足心，無處不到。用力搔之，微出紫血，結痂堅黑，痕如痘疤，至秋杪始痊。癢時以鹽酒洗之，內服銀花、綠豆、生苡仁湯，戒口腹者八閱月。
四劑之後，疼痛平息，但右邊的第六顆牙齒已經內外裂開，牙根仍然牢固，只是妨礙咀嚼食物，而牙齦腫脹直到夏初才完全消退。接著頭面四肢到處發出斑塊、瘰癧、水皰，腫而且癢，遊走不定。十個手指、十個腳趾、兩手掌、兩腳心，無處不到。用力搔抓，微微滲出紫血，結成堅硬的黑痂，疤痕像痘疤一樣，直到秋末才痊癒。癢的時候用鹽酒清洗，內服金銀花、綠豆、生薏苡仁湯，戒口腹之欲八個月。
原文
嘻！酒之為害如此，深愧悟之不早。從此一滴不敢沾唇。憶二十年前海豐張雨農司馬招遊東歐，臨行妹嘗戒余勿飲酒，佩不敢忘，故向無酒病。年來自問衰頹，稍爾放溢，遂釀成此恙。幸而資格尚淺，藥治未誤，不致延成錮疾。蓋天性不飲者，雖少飲亦能為患也。詳錄之以為世鑑。
唉！酒的危害竟如此嚴重，深深慚愧自己覺悟得太晚。從此一滴酒也不敢沾唇。回憶二十年前，海豐張雨農司馬邀我遊歷東甌，臨行時妹妹曾告誡我不要飲酒，我牢記不敢忘記，所以向來沒有酒病。近年來自覺衰老，稍微放縱了一些，於是釀成這場病。幸好飲酒資歷尚淺，用藥治療沒有出錯，沒有導致發展成頑固的疾病。大概天性不喝酒的人，即使少量飲酒也能造成禍患。詳細記錄下來作為世人的借鑑。
原文
余妹天性孝友，又極賢明，幼佐先慈操井臼、理家務，有北宮嬰兒之志，余強之適金氏十載而嫠。余深悔之，附錄以志余過。
我的妹妹天性孝順友愛，又非常賢明，幼年時輔助母親操持家務、料理家事，有北宮嬰兒那樣的志向，我強迫她嫁給金家，十年後她就守寡了。我深深後悔這件事，附錄在這裡以記下我的過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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