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病家深不以吾言為然者,緣病人之女兄二人,皆死於虛勞也。然其伯仲之證,吾皆診焉。今已十餘年矣,猶憶伯字於關氏,未嫁而卒。證非不治,亦為藥誤。病中閱吾方案,極為折服,且曰:先生來暮,儂不能起矣。前此延致諸名家,徒曰虛證宜補,而不治其所以虛,方則群聚補藥,必以地黃為之冠,雖有參耆,亦列於後。
病家之所以非常不認同我的說法,是因為病人的兩位姊姊,都死於虛勞病。然而她們姊妹的病症,我都診斷過。如今已經十多年了,還記得那位嫁到關家的姊姊,還沒出嫁就過世了。她的病並非不治之症,也是被藥物耽誤了。她在病中看過我的藥方和論述,極為佩服,並且說:先生來得太晚了,我已經無法好起來了。之前請來的各位名醫,只會說是虛證應該補養,卻不去治療造成虛弱的根本原因,開的藥方就是一堆補藥,必定以地黃為首,即使有人參、黃耆,也都排在後面。
原文
即使用藥不乖,而陽生陰長,氣為血帥之旨,尚未分曉,況其他乎?吾聞而愕然,何以閨中女子,亦解談醫,細詢始知為乾隆間名醫吳穎昭先生之女孫也,尤為惋惜。仲適於陳少簾少府,的系損證,若季者因其家懷先入之見,遂致醫人迎合誤事,豈不可嘆!迨秋仲果聞魏氏分娩母子皆亡,方嘆孟英之卓見為不可及也。爰採秋冬諸案之治法不同於尋常者,而續成一卷云。
即使是用藥沒有偏差,但對於「陽生陰長,氣為血帥」的道理尚且不明白,更何況其他方面呢?我聽了感到驚訝,為什麼閨閣中的女子也懂得談論醫理,仔細詢問才知道她是乾隆年間名醫吳穎昭先生的孫女,更加為她感到惋惜。二姊嫁給了陳少簾縣佐,確實是虛損的病症;至於三姊,因為她家人懷有先入為主的觀念,以致於醫生迎合他們而耽誤了病情,豈不是很令人感嘆!等到秋天,果然聽說魏氏生產時母子雙亡,才感嘆王孟英的卓越見解是難以企及的。於是選取秋冬期間那些治療方法不同於一般的案例,續寫成為一卷。
原文
孫位申室,平昔陰虛肝滯,痛脹少餐,暮熱形消,咽疼喉癬,不孕育者九年矣。往歲汛愆,人皆謂將不起,而孟英切其脈尚不細,膚猶淖澤,許籌帶病延年之策,果月事仍行,而諸恙皆緩,且能作勞。惟飯食日不過合米,今秋延孟英往診云:經自三月至今未轉,一切舊恙,彌見其增。
孫位申的妻子,平素陰虛肝氣鬱滯,常感疼痛脹滿、食慾不振,午後發熱、身體消瘦,咽喉疼痛、喉間生苔癬,已經九年不曾懷孕。往年月經遲來,別人都認為她將要不行了,但王孟英診斷她的脈象還不至於細弱,皮膚仍然潤澤,於是許諾為她籌劃帶病延年的方法。果然月經仍然來潮,而且各種病症都緩解了,甚至能夠勞動。只是每天吃的米飯不超過一合。今年秋天請王孟英前去診治,說:月經從三月到現在都沒來,所有舊病都更加嚴重了。
原文
君術雖仁,恐難再延其算矣。及舉脈弦滑左甚,遽曰:豈僅可延其算哉,且有熊羆入夢矣。其家聞之駭異,迨季冬果得一子,頗快而健。
您的醫術雖然仁厚,恐怕難以再延長她的壽命了。等到診脈,發現脈象弦滑,左邊尤其明顯,王孟英立刻說:豈止是可以延長壽命而已,而且還將有懷孕的喜兆了。她家人聽了感到驚駭詫異。等到年底,果然生下一個兒子,長得相當健康活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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胎前產後,疑似極多,號曰專科,尚難措手。陳肖岩孝廉媳,屠仲如之女也。汛愆一度,次月仍行,方疑其病也。孟英診曰:尺雖小弱,來去緩和,是娠也。繼而果然。仲如令弟子緣之室,輕事稍遲,孟英偶診,亦以孕斷,尋驗。甫三月,患胎漏,適孟英丁內艱,遂不克保而墮。
懷孕前和生產後,疑似病症非常多,即使號稱是專科醫師,也難以輕易處理。陳肖岩孝廉的媳婦,是屠仲如的女兒。月經延遲一次,下個月仍然來潮,正在懷疑她是否生病。王孟英診斷說:尺脈雖然稍弱,但脈搏往來和緩,這是懷孕了。後來果然如此。屠仲如的弟弟子緣的妻子,月經稍微遲來,王孟英偶爾為她診治,也斷定是懷孕,不久就應驗了。剛懷孕三個月,患了胎漏(懷孕期間陰道出血),正好王孟英遭遇母親喪事,於是無法保住胎兒而流產。
原文
墮後惡露雖行,而寒熱頭疼,時或自汗,且覺冷自心中出。醫謂類瘧,與溫化之藥,病日甚。交八日,孟英始出門,即延診之。脈來沉實而數,舌色紫黯,乃瘀血為患耳。予桃仁、澤蘭、山楂、茺蔚、旋覆、紅花、丹參、通草、琥珀、蛤殼、絲瓜絡之劑,服後腹大痛,下瘀血如肺者一枚。次日諸恙較減,乳汁大流,再以前方去通草,加麥、柏投之。
流產後,惡露雖然有排出,但是出現發冷發熱、頭痛,時常自發出汗,而且感覺有寒意從心中產生。醫生認為是類似瘧疾的病症,給予溫熱化濕的藥物,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。到了第八天,王孟英才出門,立即請他診治。脈象沉實而數,舌色紫暗,這是瘀血造成的病患。給予桃仁、澤蘭、山楂、茺蔚、旋覆花、紅花、丹參、通草、琥珀、蛤殼、絲瓜絡組成的藥方。服用後腹部劇烈疼痛,排出一塊像肺一樣的瘀血。第二天,各種病症都減輕了,乳汁大量分泌。再用原方去掉通草,加入麥冬、黃柏服用。
原文
服後腹仍痛,復下瘀塊累累,而諸恙若失。或問先生,嘗言產後腹無痛苦者,不可妄行其血。此證惡露已行,腹無疼脹,何以斷為瘀阻,而再行其血耶?孟英曰:正產如瓜熟蒂落,諸經蔭胎之血,貫串流通,苟有瘀停,必形痛脹。墮胎如癰瘍未熟,強擠其膿,尚有未化之根柈,不能一齊盡出,所以胎雖墮而諸經蔭胎之血,萃而未渙,淺者雖出,深者尚留。
服用後腹部仍然疼痛,又連續排出許多瘀血塊,而各種病症好像都消失了。有人問先生:您曾經說過,產後腹部沒有痛苦的人,不可以隨意使用活血化瘀的藥物。這個病例惡露已經排出,腹部沒有疼痛脹滿的感覺,為什麼您斷定是瘀血阻滯,而要再次使用活血化瘀的藥物呢?王孟英說:正常生產就像瓜熟蒂落,各經脈用來滋養胎兒的血液,是貫穿流通的,如果有瘀血停滯,必定會表現為疼痛脹滿。墮胎就像癰瘍還沒有成熟,就勉強去擠出膿液,裡面還有沒有化掉的根部,不能一下子全部排出,所以雖然胎兒墮落了,但是各經脈用來滋養胎兒的血液,聚集在一起還沒有散開,淺層的雖然排出了,深層的仍然滯留。
原文
況是血旺之軀,加以溫升之藥,挽其順流之路,窒其欲出之機,未到腹中,脹疼奚作?吾以循經通絡、宣氣行瘀之法,導使下行,故出路始通,而後腹痛瘀來。然必有脈可徵,非謂凡屬墮胎皆有是證也。孟英諸案,大抵救溫補之失,故寒涼為多。然斟酌盡善,不以苦寒傷生氣,則非他人所能學步也。
何況病人是血氣旺盛的體質,又加上溫熱升提的藥物,阻礙了血液順流而下的通路,阻塞了瘀血想要排出的機會,瘀血還沒有到達腹中,怎麼會產生脹痛呢?我採用循行經脈、疏通絡脈、宣暢氣機、運行瘀血的方法,引導瘀血向下排出,所以排出的通道才通暢,之後才出現腹痛和瘀血。然而,必定有脈象可以作為依據,並不是說凡是墮胎都會有這種證候。王孟英的諸多醫案,大多是為了糾正溫補的偏差,所以使用寒涼藥物比較多。但是他能夠斟酌得非常完善,不因為使用苦寒藥物而損傷人體的生髮之氣,這就不是其他人所能模仿學習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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