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醫案

卷二

疑懼(1)

卷二10
原文
顧升庵參軍之仲郎,久患多疑善恐,(痰之見證)不出房者數年矣。食則不肯與人共案,臥則須人防護,寡言善笑,(熱之見症)時或遺精。多醫廣藥,略無寸效。孟英切脈甚滑數,(脈與證合)與元參、丹參、竹黃、竹茹、丹皮、黃連、花粉、梔子、海䖳、荸薺為劑,送服當歸龍薈丸。四帖,即能出署觀劇,遊淨慈而登吳山。
白話
顧升庵參軍的二兒子,長久以來患有過度猜疑、容易恐懼的毛病(這是痰的證候),不出房門已經好幾年了。吃飯時不肯與人同桌,睡覺時必須有人守護,話少卻愛笑(這是熱的證候),偶爾還遺精。看過許多醫生、吃過很多藥,完全沒有效果。孟英把脈發現脈象非常滑數(脈象與證候相符),開出元參、丹參、竹黃、竹茹、丹皮、黃連、花粉、梔子、海蜇、荸薺組成的藥方,並送服當歸龍薈丸。服了四帖,就能夠離開官署去看戲,還遊覽了淨慈寺並登上吳山。
原文
參軍大喜,以為神治,次年為之配室。
白話
參軍非常高興,認為這是神妙的治療,隔年便為他娶了妻子。
原文
己酉春,胡孟紳山長患疑,坐臥不安,如畏人捕。自知為痰,餌白金丸吐之,汗出頭面,神躁妄聞。(撩動其猖狂之勢)孟英切其脈弦滑洪數,不為指撓,投石膏、竹茹、枳實、黃連、旋覆、花粉、膽星、石菖蒲,加雪羹、竹瀝、童溲,吞礞石滾痰丸。下其痰火,連得大解,夜分較安。
白話
己酉年春天,胡孟紳山長患了疑懼症,坐立不安,好像害怕被人追捕。他自己知道是痰引起的,便服用了白金丸來催吐,結果汗出在頭面部,精神煩躁、妄聞幻聽(這撩動了痰火猖狂的氣勢)。孟英為他把脈,脈象弦滑洪數,按壓時指下不屈服,於是開出石膏、竹茹、枳實、黃連、旋覆花、花粉、膽星、石菖蒲,加上雪羹、竹瀝、童便,並吞服礞石滾痰丸。用來瀉下他的痰火,連續得到大便通暢,夜間較為安穩。
原文
惟不能斷酒,為加綠豆、銀花、枳椇子,吞當歸龍薈丸。旬餘脈證漸平,神氣亦靜。尚多疑懼,改授犀角、元參、丹皮、竹葉、竹茹、貝母、百合、丹參、蓮心、豬膽汁炒棗仁、鹽水炒黃連,吞枕中丹,以清包絡肝膽之有餘而調神志。又旬日,各恙皆蠲,即能拈韻,繼與十味溫膽法善其後。
白話
只是他不能斷酒,於是加用綠豆、金銀花、枳椇子,並吞服當歸龍薈丸。十多天後脈象與證候逐漸平穩,神氣也安靜下來。但仍然有許多疑懼,於是改為處方犀角、元參、丹皮、竹葉、竹茹、貝母、百合、丹參、蓮心、豬膽汁炒棗仁、鹽水炒黃連,並吞服枕中丹,用來清洩包絡、肝膽有餘之邪而調和神志。又過了十天,各種病痛都消除了,就能夠作詩,之後再用十味溫膽湯來善後。
原文
洪張伯孝廉令弟蘇仲,鄉試後,自以場作不愜於懷,怏怏數日,漸以發熱。醫作伏暑治,日形困頓,懶語音低,神情恍惚,稍閤眼輒以文有疪累如何中式云云。屢服牛黃、犀角等藥,竟無寸效。延孟英視之,時時出汗,不飢溺少,舌絳口乾,切脈虛軟以數,曰:此心火外浮也,昔賢惟王損庵論之獨詳。今人罕讀其書,每與溫暑逆傳證混淆施治。
白話
洪張伯孝廉的弟弟蘇仲,在鄉試之後,自己覺得考場上的文章寫得不合心意,鬱鬱寡歡了好幾天,漸漸地發起熱來。醫生當作伏暑來治療,他一天比一天睏倦乏力,說話懶散、聲音低微,精神恍惚,稍微閉上眼睛就說文章有瑕疵、如何能考中等等。多次服用牛黃、犀角等藥,竟然沒有一點效果。請孟英來診視,發現他時時出汗,不覺得餓、小便很少,舌頭紅絳、口乾,把脈發現脈象虛軟而數,孟英說:這是心火外浮的證候。古代的賢者中只有王損庵論述得最詳細。現在的人很少讀他的書,常常把這個病與溫暑病邪逆傳心包的證候混淆來治療。
原文
夫心猶鏡也,彼熱邪內陷,襲入心包,則霧障塵蒙之象也,故可磨之使明,是為實證,今心陽過擾,火動神浮,乃銅質將鎔之候也。法宜堅之使凝,是為虛證。良由陰分素虧,心營易耗。功名念切,慮落孫山。病屬內傷,似乎外感,大忌發表,更禁寒涼,又非東垣補中益氣之例,無怪醫者為之技窘也。而有藥治病,無藥移情,余有一言,可廣其意。
白話
心就像一面鏡子,如果熱邪內陷,侵入心包,那就是霧障塵蒙的景象,所以可以用磨的方法使它明亮,這是實證;現在是心陽過度擾動,火動而神浮,這是銅質將要熔化的徵兆。治療方法應該使它堅固凝聚,這是虛證。實在是因為他陰分向來虧虛,心營容易耗損。功名之心迫切,擔心落榜。這病屬於內傷,看似外感,最忌諱發散解表,更禁用寒涼藥物,又不同於東垣的補中益氣湯的治法,難怪醫生們技窮了。然而有藥物可以治病,卻沒有藥物可以轉移他的情緒,我有一句話,可以開闊他的心胸。
原文
文之不自愜於懷者,安知不中試官之意乎?且禍盈福謙,《易》之道也。嘗見自命不凡者,偏不易售;而自視欿然之士,恆於意外得之。即此一端,吾可必其中也。病者聞之,極為怡曠。服藥後各恙漸安,半月而愈。及榜發,果獲雋。僉云藥既神妙,而慧吐齒牙,竟成吉懺。
白話
自己覺得不滿意的文章,怎麼知道不合試官的心意呢?況且驕傲招禍、謙虛得福,這是《易經》的道理。曾經見過自命不凡的人,偏偏不容易考中;而自視不足的讀書人,往往意外地考取。單憑這一件事,我可以斷定他會考中。病人聽了這些話,非常高興開朗。服藥後各種病狀逐漸安定,半個月就好了。等到發榜,果然考中了。大家都說藥既神奇,而他智慧的話語,竟然成了吉祥的預言。
原文
仁言仁術,醫道通仙,可於孟英信之矣。其方則甘草、乾地黃、麥冬、枸杞、鹽水炒黃連、紫石英、龜板、龍齒、珍珠也。迨季冬,兩孝廉將北上,其母夫人陡病恍忽,孟英往診曰:高年素多憂慮,而別離在即,神倏飛陽,縱有仙丹,亦難救藥。另邀他醫視之,皆云冬溫。須過十四日,及旬而沒,神氣不昏。
白話
仁愛的言語、仁愛的醫術,醫道可以通達神仙,從孟英身上可以相信了。他的藥方是甘草、乾地黃、麥冬、枸杞、鹽水炒黃連、紫石英、龜板、龍齒、珍珠。到了季冬,兩位孝廉即將北上,他們的母親突然發病,精神恍惚,孟英前去診視說:年事已高,向來多憂慮,而離別在即,精神一下子飛揚外越,縱然有仙丹,也難以救治。另外請別的醫生來看,都說是冬溫。需要過十四天,到了十天就去世了,神氣並不昏亂。
原文
始信孟英鏡質消鎔,與塵濛霧障有殊也。
白話
這才相信孟英所說的「鏡子的質地熔化」與「塵霧遮障」是不同的。
原文
張友三室,去春受孕後,忽夢見其亡妹。而妹之亡也,由於娩難,心惡之。因囑婢媼輩廣購墮胎餌服,卒無驗。冬間娩子後亦無恙。自疑多餌墮胎藥,元氣必傷,召朱某治之。述其故,朱即迎合其意,而斷為大虛之候,且云苟不極早補救,恐延蓐損。病者聞而益懼,廣服補劑,漸至臥榻不起,多藥弗效。
白話
張友三的妻子,去年春天懷孕後,忽然夢見她已故的妹妹。而她妹妹的死,是因為難產,她心裡很厭惡這件事。於是囑咐婢女和老婦人大量購買墮胎藥來服用,最終沒有見效。冬天分娩生下孩子後也沒有什麼不適。她懷疑自己服用了很多墮胎藥,元氣一定受損,就請朱某來治療。她講述了原因,朱某就迎合她的意思,斷定為大虛的證候,並且說如果不趕快補救,恐怕會發展成產後虛損。病人聽了更加害怕,大量服用補藥,漸漸臥床不起,吃了很多藥都沒有效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