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醫案

卷一

瘧(8)

卷一8
原文
朱生甫明經令郎仲和,於六月初旬患瘧,寒少熱多,嘔渴痞悶。逆孟英視之曰:曩曾屢患此病,證形大略相同,廣延名手治療,總難即愈。病輒經年,大受其累。聞君療瘧極神,不知能否於月內即痊?孟英曰:何限之寬耶?余非神於此。蓋寒暑燥濕風五氣之感於人也,重則為傷寒,輕則為瘧疾。
白話
朱生甫明經的兒子仲和,在六月初患了瘧疾,寒少熱多,嘔吐口渴,胸悶痞滿。請孟英來診視,說:過去曾多次患此病,症狀大致相同,廣泛請名醫治療,總是很難立刻痊癒。病往往長達一年,深受其苦。聽聞您治療瘧疾非常神奇,不知道能否在一個月內痊癒?孟英說:何必這麼寬限呢?我並非擅長此病。因為寒暑燥濕風五種氣候侵襲人體,重的就變成傷寒,輕的就變成瘧疾。
原文
今所患者,暑濕之瘧也。清其暑濕,旬日可瘥。前此之纏綿歲月而不能已者,必是不分五氣之源流,徒以見瘧治瘧,而用柴胡、薑東等風瘧之方,以致暑濕之邪,滋蔓難圖耳。茲以清暑化濕湯奉贈,放膽服之。不可商於人,恐其於五種傷寒未能辨晰,而泥少陽正瘧之法以相爭也。
白話
現在所患的是暑濕瘧。清解暑濕,十天左右可以痊癒。先前之所以纏綿數月不能止,必定是不分辨五氣的源流,只是見瘧治瘧,用柴胡、薑東等風瘧的方劑,以致暑濕之邪蔓延難以控制。現在贈送清暑化濕湯,放膽服用。不要與他人商議,恐怕他們對五種傷寒未能分辨清楚,而拘泥於少陽正瘧的治法來爭論。
原文
仲和韙之。方用石膏、杏仁、半夏、厚朴、知母、竹葉,果八劑而安。既而梁甫之仲郎亦患瘧,孟英視曰:脈數舌絳,熱熾寒微,素質陰虧,暑邪為患也。更不可用瘧門套藥,予元參、青蒿、白薇、丹皮、黃菊、知母、花粉、銀花、竹葉、梔子,數劑而脈減。乃去青蒿、丹皮,加生地、甘草,數服而瘳。
白話
仲和認為他說得對。方用石膏、杏仁、半夏、厚朴、知母、竹葉,果然八劑而安。不久梁甫的次子也患瘧疾,孟英診視說:脈數舌絳,熱盛寒微,素體陰虛,暑邪為患。更不可用瘧門的套藥,給予元參、青蒿、白薇、丹皮、黃菊、知母、花粉、銀花、竹葉、梔子,數劑後脈象減緩。於是去掉青蒿、丹皮,加生地、甘草,數服而愈。
原文
石北涯之大令媳患瘧,壯熱如焚,背微惡冷,汗多大渴,舌絳神煩,不食不眠,奄奄一息。亟迓孟英診之,脈細數而芤,知其陰分久虧,暑邪深入。遂予白虎湯去米,加西洋參、元參、犀角、竹葉、銀花、石斛為方,六劑而愈。人皆聞而異之,孟英曰:見病治病耳,何異之有?然與見瘧治瘧而不治其所以瘧者,固有異焉。
白話
石北涯的大兒媳患瘧疾,高熱如焚,背部微惡寒,汗多口渴,舌紅心煩,不吃不睡,奄奄一息。急忙請孟英診治,脈細數而芤,知道她陰分久虧,暑邪深入。於是給予白虎湯去米,加西洋參、元參、犀角、竹葉、銀花、石斛為方,六劑而愈。人們聽了都覺得奇怪,孟英說:見病治病罷了,有什麼奇怪的呢?但與那些見瘧治瘧而不治療致瘧根本原因的人,確實有不同。
原文
韓正甫患瘧,越醫王某進以柴、桂、薑、樸等藥,勢乃劇。所親何新之知為藥誤,改用清解而不效,始乞診於孟英。脈數而右更滑大搏指,胸悶不堪,溲赤而渴,苔極垢膩。以涼膈散去芒硝、甘草,合雪羹,加厚朴、杏仁、石膏、半夏、石菖蒲。投四帖,頻下宿垢,各恙皆減。
白話
韓正甫患瘧疾,越醫王某用了柴胡、桂枝、生薑、厚朴等藥,病情加重。他的親戚何新之知道是藥誤,改用清解方藥卻無效,才向孟英求診。脈數而右脈更滑大搏指,胸悶不堪,小便黃赤而口渴,舌苔極垢膩。用涼膈散去芒硝、甘草,合雪羹,加厚朴、杏仁、石膏、半夏、石菖蒲。投四劑,頻頻排出宿垢,諸症皆減。
原文
改投輕清以滌餘邪,遂以向愈。其時渠兄貢甫之室,患瘧初起,肢麻且冷,口渴苔黃,眩瞀善嘔,心煩無寐。孟英診曰:此亦暑濕為瘧,不可溫散者。而越醫勸服朮、樸、薑、椒等藥,病家聞用溫化,恪信弗疑。二劑後,嘔渴愈甚,經不當期而至,四肢終日不溫,汗頻出而熱不休。
白話
改投輕清之劑以滌除餘邪,於是逐漸痊癒。那時他的兄長貢甫的妻子,患瘧疾初起,肢體麻木且冷,口渴苔黃,頭暈目眩、噁心嘔吐,心煩失眠。孟英診斷說:這也是暑濕所致的瘧疾,不可用溫散法。而越醫勸服白朮、厚朴、生薑、花椒等藥,病家聽說用溫化,深信不疑。二劑後,嘔吐口渴更甚,月經不按時而至,四肢終日不溫,汗出頻頻而發熱不退。
原文
再邀孟英診之,脈漸伏,曰:此熱深厥深之謂也。溫燥熱補,切弗再服。病家不信,另招張某、黃某會診,僉云陰暑,宜舍時從證。徑用薑、附、六君,加萸、桂、沉香等藥服之,肢愈冷,藥愈重。八劑後,血脫如崩而逝。即以春間為貢甫所治之棺殮焉。豈非數已早定耶?故雖一家之中,同時之病,而疑信不同,死生判別。
白話
再次請孟英診治,脈象逐漸沉伏,孟英說:這就是所謂的熱深厥深。溫燥熱補的藥,千萬不可再服。病家不信,另請張某、黃某會診,都說是陰暑,應該捨棄時令而順從證候。直接用了生薑、附子、六君子湯,加吳茱萸、肉桂、沉香等藥服用,四肢越冷,藥越重。八劑後,血崩如注而死亡。就用春天為貢甫準備的棺材收殮了她。這難道不是命運早已註定嗎?所以即使一家人,同時患病,但懷疑與相信不同,生死判然有別。
原文
況春間貢甫之病,治有成效,尚蹈此轍,無怪乎未經目擊溫熱之害者,宜其以服涼解藥為可恥矣。繼有趙廉士表弟潘少梅喬梓,同時患暑濕瘧,孟英咸與清化法,數劑皆愈。潘反生疑,謂病邪被涼藥遏伏,故瘧遽止,恐將來必有他患。孟英喟然曰:甚矣!醫之不可為也。世人患瘧,苦無良治,纏綿不愈,習見不疑。
白話
何況春天貢甫的病,治療已經有成效,尚且重蹈覆轍,難怪沒有親眼目睹溫熱之害的人,會認為服用涼解藥是可恥的。接著有趙廉士的表弟潘少梅父子,同時患暑濕瘧,孟英都用清化法,幾劑都好了。潘反而生疑,說病邪被涼藥遏伏,所以瘧疾突然停止,恐怕將來必有後患。孟英感嘆說:太嚴重了!醫道真是難行啊。世人患瘧疾,苦於沒有好的治療,纏綿不愈,習以為常而不懷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