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醫案

卷一

暑(1)

卷一9
原文
劉廉方,常州名士也。在西湖受暑,移榻於崔仲遷別駕處,醫治垂危。莊芝階舍人,拉孟英往診之。裸臥昏狂,舌黑大渴,溺赤便秘,脈數而芤,與犀角地黃湯加減服之。神識已清,略能進粥。次日復診,頗知問答,大有生機,仍處甘涼法以贈之,並囑伊格外謹慎。而越日,莊半霞詣孟英偕往診視,見其目張睛瞪,齒露唇焦,氣喘汗出,揚手擲足而不可救藥也。眾楚交咻,謂是寒涼藥凝閉而然。
白話
劉廉方是常州的名士。在西湖中暑,搬移到崔仲遷別駕的住處,醫治時已病危。莊芝階舍人拉著孟英前往診治。病人裸體躺臥,神昏狂躁,舌黑、口渴嚴重,小便赤、大便閉結,脈搏數而芤,用犀角地黃湯加減給他服用。服藥後神識已清醒,稍微能喝粥。第二天復診,頗能回答問題,大有生機,仍開立甘涼的藥方給他,並囑咐他要格外謹慎。但過了一天,莊半霞到孟英那裡一同前往診視,只見病人兩眼睜大、瞪視,牙齒露出、嘴唇焦乾,氣喘出汗,手腳亂動,已經無法救治了。眾人紛紛吵鬧,認為是寒涼藥凝結閉塞造成的。
原文
孟英曰:病之宜涼宜熱,汝輩不知也。脈乃皮里之事,汝等不見也。吾亦不屑為之爭辨。惟目瞪唇焦,人所共睹,則其死於何藥,自有定論。遂拂衣出,半霞再三請罪,孟英曰:俗人之見,何足介懷,是非日後自明,於我心無慊焉。第斯人斯病,皆可惜也。既而始知有人主熱藥以僨事,豈非命耶?僅二載而仲遷病,孟英聞之曰:殆矣。
白話
孟英說:病該用涼藥還是熱藥,你們這些人不知道。脈象是皮膚裡面的東西,你們看不見。我也不屑跟你們爭辯。只是兩眼瞪視、嘴唇焦乾,是大家都看到的,那麼他死於什麼藥,自然有定論。於是甩袖離開,半霞再三道歉,孟英說:俗人的見解,哪裡值得放在心上,是非日後自然明白,我心中沒有愧疚。只是這個人和這個病,都很可惜啊。後來才知道有人主張用熱藥而壞事,難道不是命嗎?僅僅兩年後仲遷生病,孟英聽說了說:危險了。
原文
蓋知其陰虛而受暑濕,恐主藥者未必能悔悟於前車也。後果聞其廣服溫補之劑,以致真陰竭絕而死。覆轍相尋,迷而不醒,可哀也已。
白話
因為知道他陰虛而感受暑濕,恐怕主導用藥的人未必能從前車之鑑中悔悟。後來果然聽說他大量服用溫補的藥劑,導致真陰耗竭而死。重蹈覆轍接連不斷,沉迷而不醒悟,真是可悲啊。
原文
五月下旬,天即酷熱異常,道路受暑而卒死者甚多,即古所謂中暍也。而不出戶庭之人,亦有是病,延醫不及,醫亦不識此證。雖死身不遽冷,且有口鼻流血者。孟英曰:是暑從吸入,直犯心臟也。惟新產婦人,陰血大去,熱邪易襲,故死者尤多。奈愚者不知因時制宜,尚扃其窗戶,幕以簾幃,環侍多人,皆能致病。
白話
五月下旬,天氣就酷熱異常,在路上中暑而突然死亡的人很多,就是古書所說的中暍。而不出門的人也有這種病,來不及請醫生,醫生也不認識這個證候。雖然死了身體不會立刻變冷,而且有口鼻流血的。孟英說:這是暑氣從吸入,直接侵犯心臟。只有新產婦人,陰血大量流失,熱邪容易侵襲,所以死亡的人尤其多。無奈愚昧的人不知因時制宜,還關閉門窗,用簾帳遮蔽,周圍多人伺候,都能致病。
原文
又粗工不察天時、人秉之不齊,動輒生化湯,以致覆杯而斃者比比。即沙糖酒亦能殺人,不可不慎。孟英曰:六一散,既清暑熱,又行瘀血。當此酷暑之令,誠為產後第一妙方。特為拈出,幸救將來。孟英曰:吾聞姚氏婦妊已臨月,腹中作痛,家人謂其將娩,急煎參湯令服。
白話
又粗劣的醫者不觀察天時、人體的稟賦不同,動不動就用生化湯,以至於服藥後就死亡的人比比皆是。就連沙糖酒也能殺人,不可不謹慎。孟英說:六一散,既能清暑熱,又能運行瘀血。在這樣酷暑的季節,實在是產後第一妙方。特別提出來,希望救護將來的人。孟英說:我聽說姚氏婦人懷孕已經臨月,腹中作痛,家人認為她要生產,急忙煎煮人參湯讓她服用。
原文
服後痛益甚,忙喚穩婆至,已渾身赤斑,喘逆昏狂,雖知受暑,竟不及救。又曹氏婦亦懷妊臨月腹痛,家人疑其欲產,而煎參湯,迨湯成痛已止。察其情景,知不即娩。然炎威甚烈,參湯久存欲壞,其姑云:婦既未娩,豈可服參滯胎。我體素虛,常服補劑,參湯定亦相宜,遂服之。
白話
服藥後疼痛更劇烈,急忙叫來接生婆,已經全身赤斑,喘逆昏狂,雖然知道是中暑,竟然來不及救治。又曹氏婦人也懷孕臨月腹痛,家人懷疑她要生產,就煎煮人參湯,等到湯煎好時疼痛已經停止。觀察她的情況,知道不會馬上分娩。但天氣炎熱非常,人參湯存放久了要壞,她的婆婆說:媳婦既然沒有生產,怎麼可以服用人參停滯胎兒。我身體一向虛弱,常服用補藥,人參湯一定也適合我,於是就服用了。
原文
甫下咽,即覺氣悶躁擾,霎時危殆,多方拯治,逾刻而終。予按富貴人之死於溫補者,固為常事。當酷暑之令,漫不少懲,誠下愚之不可移矣。附錄於此,以冀司命之士,鑑而戒之。
白話
剛嚥下去,就覺得氣悶煩躁擾亂,片刻間病危,多方搶救治療,過了一刻就死了。我認為富貴人死於溫補的,本來就是常事。在酷暑的季節,仍然毫不警戒,真是愚昧不可改變啊。附錄於此,希望掌管生命的人,以此為鑑而警戒。
原文
陳某自黔來浙,一小兒發熱肢搐,幼科與驚風藥,遂神昏氣促,汗出無溺。適孟英至而視之,曰:暑也。令取蕉葉鋪於泥地,與兒臥之。投以辰砂六一散,加石膏、知母、西洋參、竹葉、荷花露,一劑而瘳。繼有胡氏女病略同,兒科云不治,因懇於孟英,亦以此法活之。
白話
陳某從貴州來到浙江,有一個小孩發熱四肢抽搐,兒科醫生給予驚風藥,於是神昏氣促,出汗但沒有小便。恰好孟英來看到,說:是中暑。叫人取香蕉葉鋪在泥地上,讓小孩躺在上面。給他服用辰砂六一散,加石膏、知母、西洋參、竹葉、荷花露,一劑就痊癒了。接著有胡氏女兒病情大致相同,兒科醫生說無法治療,於是懇求孟英,也用這個方法救活了她。
原文
潘紅茶方伯之孫翼廷,館於許雙南家。酷熱之時,啜冷石花一碗,遂致心下痞悶,四肢漸冷,而上過肘膝,脈伏自汗。方某診謂陽虛陰暑,脫陷在即,疏大劑薑、附、丁、桂,以回陽。雙南在蘇,其三郎杏書駭難主藥,邀族人許芷卿診而決之。芷卿雲:此藥斷不可投。第證極危急,須逆孟英商之。
白話
潘紅茶方伯的孫子翼廷,在許雙南家教書。酷熱的時候,喝了一碗冷石花,於是導致心下痞悶,四肢漸漸變冷,而且冷到超過肘膝,脈伏,自汗。方某診斷說是陽虛陰暑,脫陷在即,開立大劑量的薑、附、丁、桂來回陽。雙南在蘇州,他的三兒子杏書驚駭不敢做主用藥,邀請族人許芷卿診斷決定。芷卿說:這個藥絕對不能投用。只是證候極其危急,必須逆著方向去請教孟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