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醫案

卷一

伏暑(1)

卷一10
原文
壬辰八月,範蔚然患感旬余,諸醫束手。乃弟麗門,懇孟英治之。見其氣促音微,呃忒自汗,飲水下咽,隨即傾吐無餘,曰:伏暑在肺,必由溫散以致劇也。蓋肺氣受病,治節不行,一身之氣皆失其順降之機。即水精四布,亦賴清肅之權以主之。氣既逆而上奔,水亦泛而上溢矣。
白話
壬辰年八月,範蔚然患病十多天,眾多醫生束手無策。他的弟弟範麗門懇求王孟英治療。孟英見他呼吸急促、聲音微弱,呃逆、自汗,喝水吞下後隨即全部吐出,說道:「這是伏暑在肺,必然是因為溫散藥物導致病情加重。肺氣受病,治節功能失常,全身之氣都失去順降的機制。即使是水液精微四布,也依賴清肅的權力來主宰。氣既然逆而上奔,水也就泛濫而上溢了。」
原文
但清其肺,則諸恙自安。乃閱前服諸方,始則柴、葛、羌、防,以升提之,火藉風威,吐逆不已,猶謂其胃中有寒也。改用桂枝、乾薑以溫燥之,火上添油,肺津欲絕,自然氣促音微。疑其虛陽將脫也,徑與參、歸、蛤蚧、柿蒂、丁香,以補而納之,愈補愈逆,邪愈不出,欲其愈也難矣。亟屏前藥,以瀉白散合清燥救肺湯,數服而平。
白話
只要清肺,那麼各種病症自然會安穩。於是查看之前服用的各方,開始用的是柴胡、葛根、羌活、防風來升提,火借風勢,嘔吐不止,還認為是胃中有寒。改用桂枝、乾薑來溫燥,火上添油,肺津將要枯竭,自然呼吸急促、聲音微弱。懷疑是虛陽將要脫離,直接給予人參、當歸、蛤蚧、柿蒂、丁香來補益並納氣,越補越逆,邪氣越不能出來,想要病癒實在困難。趕緊摒棄前藥,用瀉白散合清燥救肺湯,幾服藥就平復了。
原文
(妙論不獨治暑為然。凡上而不下之證,皆可類推。)
白話
(妙論不僅治療暑病如此。凡是上而不下的證候,都可以類推。)
原文
孫位申患感,證見耳聾,醫者泥於少陽小柴胡之例,聾益甚。孟英視之曰:伏暑也,與傷寒治法何涉?改投清肺之藥,聾減病安。將進善後法矣,忽一日耳復聾,孟英診之,莫測其故。因詰其食物,云昨日曾吃藕粉一碗,孟英曰:是矣。肆間藕粉罕真,每以他粉攙混,此必葛粉耳,不啻誤服小柴胡一劑。
白話
孫位申患了外感,症狀是耳聾,醫生拘泥於少陽病小柴胡湯的治法,耳聾更加嚴重。孟英診視後說:「這是伏暑,與傷寒的治法有什麼關係?」改投清肺的藥物,耳聾減輕,病況安定。將要進行善後治療時,忽然一天耳又聾了,孟英診治,無法推測原因。於是追問他吃的食物,說昨天曾吃一碗藕粉,孟英說:「是了。市面上藕粉很少有真的,常常用其他粉摻混,這一定是葛粉,無異於誤服了一劑小柴胡湯。」
原文
復投肅清肺胃藥尋愈。錄此以見其審證周詳,所謂無微不入也。
白話
再次投用肅清肺胃的藥物,不久就痊癒了。記錄此事以見他審證周詳,所謂無微不至啊。
原文
顧宗武偶患微寒發熱,醫進溫散法,熱雖退,而不飢不大便。復用平胃散數帖,腹漸脹而偏於右,尚疑其中氣之虛寒也。遂與溫運燥補諸藥,脹乃日增,杳不進谷。或謂恐屬癰瘍,因招外科連某診之,作脅疽治,病如故。黃某作腸癰論,以大黃瀉之亦不應。嚴某謂脅疽部位不對,腸癰證據不符,作內疝治,仿子和、《活人》之法,及當歸龍薈丸相間而投,亦無效。乃延孟英視之,脈極弦細而促,舌絳大渴,小溲赤少,飲而不食者月餘矣。
白話
顧宗武偶然患了輕微惡寒發熱,醫生用了溫散法,熱雖然退了,但卻不飢餓、不大便。又用平胃散幾帖,腹部漸漸脹滿且偏向右側,還懷疑是中氣虛寒。於是給予溫運燥補的各種藥物,腹脹日益加重,完全不吃東西。有人說恐怕是癰瘍,於是請外科連某診治,當作脅疽治療,病情如故。黃某當作腸癰論治,用大黃瀉下也不見效。嚴某說脅疽部位不對,腸癰證據不符,當作內疝治療,仿照張子和、《活人書》的方法,以及當歸龍薈丸交替使用,也無效。於是請孟英診視,脈象極弦細而促,舌質紅絳、大渴,小便赤少,喝水而不吃東西已經一個多月了。
原文
證實脈虛,堅辭不治。其家問曰:此證究是何病?乞為指示。孟英曰:據述病人素慎起居而薄滋味,顯非停滯與癰疽之患。良由暑濕內蘊,勢欲外泄,是以初起有微寒發熱之候。誤與風寒藥,熱雖暫退於表,邪仍伏處於中,不飢不便。肺胃失其下行,再加辛燥溫補,氣機更形窒滯,伏邪永無出路,津液潛消,䐜脹日甚。
白話
證候實而脈虛,堅決推辭不治。他家的人問說:「這個病究竟是什麼病?請給予指示。」孟英說:「據說病人平時謹慎起居且飲食清淡,顯然不是停滯與癰疽之患。實在是由於暑濕內蘊,勢必向外泄,所以初起有微寒發熱的證候。誤用了風寒藥,熱雖然暫時從表退去,邪氣仍伏藏在內,不飢不排便。肺胃失去下行功能,再加上辛燥溫補,氣機更加窒滯,伏邪永遠沒有出路,津液暗中消耗,腹脹日益嚴重。」
原文
以氣血流行之臟腑,為暑濕割據之窠巢,補之不可,攻之不能。痛雖不在膏肓,盧扁望而驚走。逾旬徑歿。(雜藥亂投,一何可笑。)
白話
以氣血流行的臟腑,成為暑濕割據的巢穴,補之不可,攻之不能。痛雖然不在膏肓,但盧醫扁鵲看到也會驚走。過了十天就死了。(雜藥亂投,多麼可笑。)
原文
黃蓮泉家戚嫗病痢,朱某以其年老,而為舍病顧虛之治。漸至少腹結塊,攻痛異常,大渴無溺,杳不知飢,晝夜百餘行,五色並見,呼號欲絕,始延孟英診之。脈至沉滑而數,因謂曰:縱使暑熱深受,見證奚至是耶?此必溫補所釀耳。夫痢疾古稱滯下,明指欲下而澀滯不通也。
白話
黃蓮泉家的親戚老婦人患痢疾,朱某因為她年老,而採用捨棄病邪顧護正氣的治法。逐漸出現少腹結塊,攻痛異常,大渴無尿,完全不知飢餓,晝夜腹瀉一百多次,五色並見,呼號欲絕,才請孟英診治。脈象沉滑而數,於是對他說:「縱使暑熱深入,證候怎麼會到這種地步呢?這一定是溫補所釀成的。痢疾古稱滯下,明確指出想要下泄卻澀滯不通。」
原文
顧名思義,豈可以守補之品,更滯其氣;燥烈之藥,再助其虐乎?少腹聚氣如瘕,痢證初起,因於停滯者有之。今見於七八日之後,時欲沖逆,按之不硬,則顯非停滯之可擬。實為藥劑之誤投,以致邪濁蟠踞,滋蔓難圖。及檢所服諸方,果是參、朮、薑、萸、附、桂、慄殼、故紙、川椒、烏梅等一派與病刺謬之藥。孟英曰:彼豈讎於汝哉。
白話
顧名思義,怎麼可以用守補的藥品,更加滯礙其氣;燥烈的藥物,再助長其虐害呢?少腹聚氣如瘕,痢疾初起,因於停滯的有之。現在見於七八日之後,時時想沖逆,按之不硬,則顯然不是停滯可以比擬。實際上是藥劑的誤投,以致邪濁蟠踞,蔓延難圖。等到檢查他所服用的各方,果然是人參、白朮、乾薑、吳茱萸、附子、肉桂、罌粟殼、補骨脂、川椒、烏梅等一派與病情刺謬的藥物。孟英說:「他難道是與你有仇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