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醫案

卷一

伏熱(7)

卷一8
原文
傅與三令正,年已花甲,患瘧服藥,浹旬而斷,乃夜不能眠者數日。忽然吐瀉交作,肢冷自汗,渴喜熱湯,神氣張皇而有譫語。張某謂元虛,而所用之藥,乃桂、芍、萸、連、葛、霍、烏藥、木香之類。病家欲投溫補,迎孟英質之。脈來浮弦軟數,尺中甚弱,舌絳無液,稍有黃苔。
白話
傅與三的夫人,年紀已六十歲,患上瘧疾服藥,十天後痊癒,但之後連續數日無法入睡。突然發生嘔吐和腹瀉同時出現,四肢冰冷、自汗,口渴喜歡熱湯,精神驚慌且有胡言亂語。張某認為是元氣虛弱,但所用的藥物卻是桂枝、芍藥、山茱萸、黃連、葛根、藿香、烏藥、木香之類。病家想要使用溫補藥,請來孟英診斷。脈象浮弦軟數,尺部脈很弱,舌質紅絳無津液,稍微有黃苔。
原文
乃真陰素虧,久傷謀慮,吸受暑熱,化瘧未清,擾及中州,則為吐瀉。詢所吐,果有酸甘苦辣之味,瀉亦色醬而熱如火,豈非伏熱之的據耶?然邪已自尋出路,故腹無痛苦。況汗出如淋,不獨用香燥疏散之藥為耗液,即溫補如理中、四逆,亦無非助熱而重劫其津也。乃定沙參、龍、牡、朱染茯神、黑豆皮、薏苡、木瓜、小麥、竹針、鮮蓮子之方。
白話
這是因為真陰向來虧虛,長久思慮損傷,又吸入暑熱之邪,化為瘧疾而未清除,擾亂中焦脾胃,於是導致嘔吐腹瀉。詢問所吐之物,果然有酸、甘、苦、辣的味道,腹瀉也是醬色且熱如燙火,難道不是伏熱的明確證據嗎?然而邪氣已經自行尋找出口,所以腹部沒有痛苦。況且汗出如雨淋,不僅使用香燥疏散的藥物會耗傷津液,即使溫補如理中湯、四逆湯,也不過是助長熱邪而加重劫奪津液而已。於是擬定沙參、龍骨、牡蠣、朱砂染過的茯神、黑豆皮、薏苡仁、木瓜、小麥、竹針、鮮蓮子的方劑。
原文
一劑而吐瀉皆止,得寐神清,且略知飢,稍能收谷。次日復診,病者云儂舌上脫液者三十年矣,是以最怕熱藥。奈群醫謂瘧宜溫化,以致愈服愈殆。設非先生眼光如炬,恐昨日已登鬼錄矣。尋以充液柔肝而愈。
白話
一劑藥後,嘔吐和腹瀉都停止了,能夠入睡,神志清醒,並且稍微知道飢餓,能稍微進食。第二天複診,病人說:「我的舌頭上失去津液已經三十年了,因此最害怕熱藥。無奈眾醫都說瘧疾應該溫化,導致越服藥越危險。如果不是先生眼光如炬,恐怕昨天已經進入鬼籍了。」隨後用滋養津液、柔肝的藥物而痊癒。
原文
李華甫,年六十三歲,仲夏患惡寒,氣逆不飢,即請孟英視之。脈甚虛軟,舌本紫而滑澤無苔,溲頻數而濃赤不禁,陰莖已縮,兩手紫黯。乃心陽過擾,熱伏厥陰之象。不可謂無熱惡寒發於陰,而認為真傷寒也。雖平昔耽飲嗜茶,設投燥劑,則液之涸也不須旋踵。爰以蔥、豉、茹、芩、梔、薇、桑葉、通草,輕解其外,至夜始發熱。
白話
李華甫,六十三歲,仲夏時節患惡寒,氣往上逆、不想吃東西,立刻請孟英診治。脈象非常虛軟,舌根紫色而光滑潤澤無苔,小便頻數且濃赤無法控制,陰莖已經縮小,兩手發紫暗沉。這是心陽過度擾動,熱邪伏於厥陰的現象。不可以認為沒有發熱的惡寒是發於陰經,而當作真正的傷寒。雖然平時嗜好飲酒喝茶,但如果使用燥熱藥物,則津液乾涸不需片刻。於是使用蔥、豆豉、竹茹、黃芩、梔子、白薇、桑葉、通草,輕微解表,到夜間才開始發熱。
原文
再劑,微汗而解,獨腹熱如烙,舌漸干而口渴,改予西洋參、元參、生地、麥冬、甘草、花粉、梔、楝、蓯、茹,和青蔗汁。服二帖,下堅矢,而舌愈干,且譫語不寐,於前方加竹葉、木通。服之舌根始見黃苔,知伏熱漸化。再一劑,苔轉黑,原方調以神犀丹一丸,即戰解而舌始潤,稍啜稀糜,猶妄言無寐。
白話
再服一劑,微微出汗而熱退,但腹部仍然熱得像火燙,舌頭漸漸乾燥且口渴,改用西洋參、玄參、生地、麥冬、甘草、花粉、梔子、川楝子、肉蓯蓉、竹茹,並加入青蔗汁。服用兩劑後,排出堅硬糞便,但舌頭更加乾燥,並且出現胡言亂語、無法入睡,於是在前方中加入竹葉、木通。服用後舌根開始出現黃苔,知道伏熱逐漸化解。再服用一劑,舌苔轉為黑色,原方調入神犀丹一丸,隨即戰慄汗出而舌頭開始滋潤,稍微喝一點稀粥,但仍然胡言亂語、無法入睡。
原文
乃心陰久耗,陽不能收也。仍以前方加童溲和服,兩帖。大解復行,神氣漸謐,諸恙尋愈。此證設犯溫升,即難救藥。幸初發得遇名手,始克扶危持顛旬日而愈。故為相者治天下,當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不必務虛名而復井田、肉刑也。為醫者治人,亦當因病之所利而利之,不可守成法而泥麻黃、桂枝也。
白話
這是因為心陰長久耗損,陽氣不能收斂。仍然用前方加入童便和服,兩劑。大便再次排出,神氣漸漸平靜,各種病症隨之痊癒。這個病例如果誤用溫升藥物,就很難救治。幸好初發時遇到名醫,才能夠扶危持顛,十天而痊癒。所以宰相治理天下,應當順應百姓的利益而引導他們,不必追求虛名而恢復井田制、肉刑。醫生治療病人,也應當順應疾病的有利方向而引導,不可固守成法而拘泥於麻黃、桂枝。
原文
丙辰春初,余遊梅涇。曹靄山茂才拉視其令郎之證,云起於往夏瘧後,暮熱鼻衄,善欠羞明,頞頰時酸,溲渾有腳。先稟素弱,僉慮成勞。頻服滋填,毫無寸效,久不起榻。及余診之,脈軟滑而微長,苔淡黃而不渴,僅能仰臥,反側不能,曰:此非虛勞也。乃熱伏陽明,是以機關不利,筋骨不束,而見以上諸證。
白話
丙辰年初春,我遊歷梅涇。曹靄山秀才拉我去看他兒子的病,說起於去年夏天瘧疾之後,傍晚發熱、鼻出血,頻頻打哈欠、怕光,顴骨和面頰時常酸痛,小便渾濁有腳氣。先天稟賦虛弱,大家都擔心成為勞病。頻繁服用滋陰填補的藥物,毫無效果,長久臥床不起。等到我診治時,脈象軟滑而稍微帶長,舌苔淡黃而不口渴,只能仰臥,不能翻身,我說:這不是虛勞。而是熱邪伏於陽明經,所以關節活動不利,筋骨不能約束,而出現以上這些症狀。
原文
幸衄血頻流,小溲混濁,熱氣尚有宣泄,而人不甚枯削,以陽明為多氣多血之經也。與生槐蕊、知、柏、芩、梔、白薇、花粉、茅根、茹、斛、絲瓜絡等藥。久服果漸愈。
白話
幸虧鼻血頻繁流出,小便混濁,熱氣還有宣泄的途徑,而人體不至於過度消瘦,因為陽明經是多氣多血的經脈。給予生槐蕊、知母、黃柏、黃芩、梔子、白薇、天花粉、白茅根、竹茹、石斛、絲瓜絡等藥物。長期服用後果然逐漸痊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