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孟英醫案

卷一

外感(7)

卷一8
原文
第恐一齊眾楚,信任不堅,則絕無可望之機矣。其母長跽而言曰:唯君所命,雖砒鴆勿疑也。於是先以竹葉石膏湯加減,至五劑,氣平嗽減,汗亦漸收,苔色轉黑,舌尖露絳。改投元參、生地、犀角、石膏、知母、花粉、竹葉、銀花等藥,又五劑,瘛瘲漸減,舌絳漸退。彼婦翁召羽士為之拜斗,飛符噀水,鼓樂喧闐,病者即譫妄不安,神昏如醉,羽士反為嚇退。夤夜速孟英視之,與紫雪錢余,神即清爽,仍用前方,重加竹瀝。
白話
只是擔心眾人意見紛雜,信任不堅定,那麼就完全沒有希望了。他的母親長跪著說:一切聽從您的命令,即使是砒霜鴆毒也不懷疑。於是先用竹葉石膏湯加減,服用了五劑,氣息平穩,咳嗽減少,汗也漸漸收住,舌苔顏色轉黑,舌尖露出絳色。改投元參、生地、犀角、石膏、知母、花粉、竹葉、銀花等藥,又服了五劑,抽搐逐漸減少,舌絳逐漸消退。那婦人的公公召集道士為她拜斗,飛符噴水,鼓樂喧鬧,病人就譫妄不安,神昏如醉,道士反而被嚇退。連夜急忙請孟英診視,給予紫雪丹一錢多,神志立即清爽,仍用前方,加重竹瀝。
原文
服八劑,始解黑如膠漆之大便,而黑苔漸退,右脈之至數始清。惟煩渴不減,令其恣啖北梨,舌才不燥,痰出亦多。又六劑,舌色乃淡,溲出管痛,熱邪得從下行矣。凡十二日之間,共服大劑寒涼,已二十四帖。計用犀角三兩有奇,而險浪始平。續以前法緩制,服六劑,又解黑矢五次,手足始為己有。
白話
服了八劑,才解出像膠漆一樣黑的大便,而黑苔逐漸退去,右手脈搏的至數才開始清晰。只是煩渴沒有減輕,讓他盡情吃北方梨,舌頭才不乾燥,痰也排出很多。又服六劑,舌色才變淡,小便時尿道疼痛,熱邪得以從下行了。總共十二天之內,一共服用大劑寒涼藥,已經二十四帖。總計用犀角三兩多,而險浪才平息。繼續用前法緩慢調治,服六劑,又解出黑大便五次,手腳才恢復知覺。
原文
又五劑,筋絡之振惕始定,略能側臥,囈語乃息,漸進稀糜。繼灌甘潤充其胃汁,七八劑後,渴止知飢,脈皆和緩。又浹旬,穀食乃復。又旬余,便溺之色始正。前後共下黑矢四十餘次,苔色亦淨,授滋填善後而康。是役也,凡同道暨許之族人戚友,莫不以為秋冬之交,用藥偏寒。
白話
又服五劑,筋絡的顫抖才停止,稍微能側臥,囈語才平息,逐漸吃些稀粥。接著灌服甘潤的藥物補充胃汁,七八劑後,口渴停止,知道飢餓,脈象都變得和緩。又過十天,穀食才恢復。又過十幾天,大小便的顏色才正常。前後共解出黑大便四十多次,舌苔也乾淨了,給予滋養填補的藥善後而康復。這次治療,凡是同道以及許氏的族人親戚,沒有不認為在秋冬季節,用藥偏於寒涼。
原文
況病延已久,敗象畢呈,苟不即投峻補,必致失手。既聞鮑夫人云:歸許氏二十餘年,目擊多人,無不死於溫補。此等病曾見之,此等藥蓋未嘗聞也。孰知如此之證,有如此之治,求之古案亦未前聞,傳諸後賢,亦難追步。蓋學識可造,而腸熱膽堅,非人力所能及。此孟英所以為不世出之良醫也。
白話
何況病情拖延已久,敗象全都顯現,如果不立即用峻補,必定會失手。後來聽到鮑夫人說:嫁到許氏二十多年,親眼見過很多人,沒有不是死於溫補的。這種病曾經見過,這種藥卻從未聽過。誰知道這樣的病症,有這樣的治法,尋求古代醫案也從未聽聞,流傳給後世賢人,也很難追趕得上。大概學識可以培養,但腸熱膽堅,不是人力所能及的。這就是孟英之所以是當世少有的良醫的原因。
原文
段春木秋杪患發熱,(外感溫邪。)而腰腿痛如刀割。(真陰內損。)孟英視之,略不紅腫,脈至細數,(熱傷少陰。)苔色黑燥,溺赤便黑。與西洋參、麥冬、生地、犀角、銀花、楝實、石斛、知母、甘草、竹瀝、蔗汁,為大劑投之。熱漸退,痛漸已,惟舌絳無津,(陰虧也)仍與甘涼濡潤為方。
白話
段春木秋末患發熱(外感溫邪),而腰腿痛如刀割(真陰內損)。孟英診視,略微不紅腫,脈搏細數(熱傷少陰),舌苔色黑乾燥,小便赤,大便黑。給予西洋參、麥冬、生地、犀角、銀花、楝實、石斛、知母、甘草、竹瀝、蔗汁,作為大劑量服用。熱漸漸退,痛漸漸止,只是舌絳無津(陰虧),仍用甘涼濡潤的方子。
原文
數日後忽舌絳倍加,燥及咽膈,水飲不能下咽。孟英曰:真陰涸竭,藥難奏績矣。然竊疑其何以小愈之後,驟爾陰枯,或者背予而服別藥乎?繼其契友來詢云:段死而舌出,此曷故與?孟英聞之,爽然大悟,因擷傷寒女勞復之文示之。其人頓足云:良然。彼於小愈後,曾宿於外,次日歸即轉劇。
白話
幾天後忽然舌絳加倍,乾燥蔓延到咽喉膈膜,水飲不能下咽。孟英說:真陰涸竭,藥物難以奏效了。然而私下懷疑他為什麼在小愈之後,突然陰枯,或許是背著我服用了別的藥?後來他的好友來詢問說:段某死後舌頭伸出,這是什麼緣故?孟英聽了,恍然大悟,於是摘取傷寒中女勞復的文字給他看。那人跺腳說:確實如此。他在小愈之後,曾經在外過夜,第二天回來就病情轉重。
原文
苟直陳不諱,或尚可治?孟英曰:未必然也。燒褌散、鼠矢湯,皆從足少陰以逐邪。不過熱邪襲入此經,所謂陰陽易是也。今少腹無絞痛之苦,原非他人之病易於我。真是女勞之復,以致真陰枯涸,更將何藥以驟復其真陰哉?然從此而女勞復與陰陽易,一虛一實有定論,不致混同而談治矣。
白話
如果直接陳述不隱瞞,或許還可以治療?孟英說:未必如此。燒褌散、鼠矢湯,都是從足少陰經來驅逐邪氣。不過是熱邪襲入此經,所謂陰陽易就是這樣。現在少腹沒有絞痛的痛苦,原本不是別人的病傳染給我。真是女勞復,導致真陰枯涸,將用什麼藥來迅速恢復其真陰呢?然而從此以後,女勞復與陰陽易,一虛一實有了定論,不致於混同來談論治療了。
原文
吳醞香孝廉三令嬡患感,諸醫首以升散,繼進溫補。至三月下旬,證交三十五日,昏痙譫語,六晝夜不交睫,旬日不沾米飲。許芷卿視之,儼似養雲室證,即拉孟英暨顧聽泉、趙笛樓會診。脈弦滑而微數,齒不能開,窺其舌縮苔垢。孟英曰:尖雖卷,色猶紅潤,且二便不秘,尚有一線生機未絕也。
白話
吳醞香孝廉的三女兒患感證,各位醫生起初用升散藥,接著用溫補藥。到了三月下旬,病程三十五天,昏厥抽搐譫語,六晝夜沒有合眼,十天沒有沾米飲。許芷卿診視,很像養雲室的證候,就拉孟英以及顧聽泉、趙笛樓會診。脈象弦滑而微數,牙齒不能張開,窺見舌頭縮卷苔垢。孟英說:舌尖雖然卷,顏色還紅潤,而且大小便不秘結,尚有一線生機未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