腫（3）

方姓婦人因勞累受傷又夾雜外感，已經治癒，服用補藥幾劑後，逐漸出現浮腫。

有人認為是邪氣未清除而太早進補，使用消導、清解的方法都沒有效果，而且還合併咳嗽氣逆影響睡眠，大便稀溏、小便不暢。

又有人說是腎氣不納收，改用滋補填補的方法，結果病情更加嚴重，於是醫者束手無策。

請我去診視，脈象浮而無汗，尺脈平靜、月經正常，既不是根本的虛弱，又怎麼會是邪氣留滯而誤補呢？

大概是康復後又感受風邪，肺氣阻滯不通，水液輸布失常，這就是所謂的皮水證。

給予香薷、杏仁、紫蘇、橘皮、兜鈴、射干、紫菀、通草、蔥白，用天泉水和蘆火煎煮服用，一劑即愈。

沈雪江光祿年紀五十歲，去年臘月偶然患上頭暈，接著右手腳麻木。

醫生給予再造丸九十多顆，漸漸發展到手腳攣縮彎曲不能伸直，針灸藥物都沒有效果。仲春時我遊歷檇李，吳門的李雨村先生邀請我去診視。

手腳也腫脹疼痛，大便乾結、小便色紅，口乾舌頭深紅，鼻頭上一顆瘰癧明顯，脈象弦滑而數。

平時經常流鼻血，肝陽容易動，過度耗費心神，體質性情屬於陰虛火旺，風從火中產生，灼傷津液化成痰，痰竄入經絡中，就形成這個病證。剛開始如果只用一味竹瀝灌服，可以逐漸痊癒。但卻溫補亂投，於是成為頑固疾病。幸好病在經絡，停止補藥還可以延長壽命。如果希望有轉機，必須用清通宣泄的方法。擬了方藥三劑，腫痛稍微好轉。議論的人說藥太清涼，多服恐怕妨礙脾胃。更換醫生又用溫補，連雨村也不請來診治了。等到四月中旬，大便忽然祕結，飲食沒有胃口。

半個多月，大便極度艱難不暢，而且解完後胸部更加覺得悶塞，於是不吃東西，但人參類補藥仍持續服用。

到五月十八日，又解出乾燥糞便，仍然不想吃東西，勉強喝粥就嘔吐。第二天轉為痢疾，顏色像魚腦，一天幾十次。醫生說有出無入，脾胃兩方面都敗壞了。

溫補方中再加收澀固脫的藥物，於是鼻血像水柱般流出，而且有成塊成條的堅韌紫血從喉嚨湧出，連米湯都不能吞下，小便澀滯不通，時常想喝點茶來潤口。有人說已經傳變為關格，無藥可治了。

而引火歸元的方法，越用越嚴重，各位醫生都沒有辦法，家屬驚慌失措，已經在準備後事了。他弟弟云峰待詔想起我春天時囑咐的話，請人聘請我去救援。

二十四日我抵達嘉興，見他面色枯黑，牙關緊閉、舌頭伸不出牙齒，脈象右手滑、左手弦細數，都上溢到寸部，而尺脈不應指，胸悶、小便澀。陽氣應當通暢卻不通暢，這是滋膩藥物阻塞了氣道。

出血和腹瀉，陰血應當固守卻不固守，這是溫燥藥物灼傷營陰津液。我先母所說的人身如同傾斜的容器，裝滿了就一定會翻倒。

半年來蠻橫地進補，填滿了胃中，如果不把它像倒空箱子一樣排出來，也一定會堵塞而死。

怎麼可以不加思考，而錯誤地認為是神明功能敗壞的不能進食、關門不固的腹瀉、陰盛格陽的吐血鼻血，而再次使用鎮降收納堵截的藥物呢？

古人說上部有脈，下部無脈，這個人應當會嘔吐，不吐就會死。

現在火勢熾盛上炎，鼻血大量流出，湯水不能吞下，只有上升沒有下降，和嘔吐有什麼不同？

況且見到的症狀雖然危險，但呼吸不急促，還能稍微安睡，這些都是沒有斷絕的生機。查考古書：腹瀉而口渴的屬於厥陰病，用白頭翁湯主治。痢疾不吃東西的叫做噤口痢，用參連湯主治。

我將兩方合併使用，加石菖蒲宣通氣機、通達陽氣，石斛、茅根生津涼血。一劑服下後腹瀉減輕了一半。

第二天去掉黃連、黃柏，加元參、犀角、童便，專門治療他的鼻血。一劑服下後血漸漸減少，腹瀉漸漸停止。但已經離開經絡的瘀血，不能不讓它排出；尚未動的血，應該趕快讓它各自安於原位。

所以用西洋參、丹參、麥冬、茯苓、菖蒲、石斛、小麥、竹葉、梔子、甘草梢、燕窩等藥物加減變化，服用三劑。

血止住後，牙關漸漸張開，舌苔黃膩，喝水必須拍打膈肌才能嚥下，於是加入小陷胸湯的方法幾劑。

自覺身體稍微輕鬆，手腕稍覺舒暢，改為清肅肺胃，舒展氣機以充養津液，舌苔漸漸消退，口渴也減輕，脈象比較平穩。

維持到閏月二十二日，尺脈出現滑動，在方中加肉蓯蓉、麻仁二味藥。

夜間就解出堅硬黑色的乾燥糞便，然後漸漸能喝粥，隨即去掉麻仁、肉蓯蓉，加生地黃。服藥到六月初七日，嘴巴才不渴而能喝水。接著因為過量飲用西瓜汁，大便稀溏腹瀉，又請我去。用六君子湯去掉白朮、甘草，加薏苡仁、藿香，幾劑就安定了。隨即去掉藿香，加何首烏、絡石、石斛、十大功勞。

服用二十劑，漸漸能坐起來，右腿可以彎曲伸直，只是軟弱無力罷了。

中秋節後，又邀請我去，此時胃氣已經恢復，右手手指已經能伸直，皮膚有光澤，但右臂仍然不能動，右臉頰還覺得麻木僵硬，這是經絡中的痰沒有清除乾淨，肝臟的風邪容易產生。

氣血的灌溉流行，因為有阻礙，所以不能貫通灌注。

用養血息風、祛痰宣氣的方藥，加竹瀝作為引導，服用後腳漸漸能站立。

十月間吃螃蟹太多，大便泄瀉，我用六君子湯加藕、木香、蘇葉調理而愈。

之後我遊歷盛湖回到嘉興，正好交到冬至節氣，而天氣溫暖不能收藏，又因勞累生氣，突然發作頭暈，嘔吐痰涎，眼睛閉著不說話，不吃東西也不排便，全家人手足無措。醫生大都主張用何首烏、牡蠣等滋養收攝的治法。

我給他診脈，脈象弦而緩，這是中焦虛弱不能制約肝木，所以內風向上侵犯。陰柔的藥物只會阻滯中焦，不能服用。

仍然用六君子湯，去掉甘草，加菖蒲、黃連、旋覆花、薑皮、鉤藤，三劑就好了。小寒之後，我遊歷姑蘇回到嘉興。又因為天氣溫暖而發作鼻血，改用養陰潛陽的方法而痊癒。

隔年春季出門，因為沒有節制勞累，到端午節時再次中風而去世。

賢倡橋朱蘭坡先生的母親，年紀已經六十歲。平素患有腳背腫脹，夏季患瘧疾轉為痢疾，痢疾停止後腹部疼痛脹滿不停，漸漸發展到脘腹悶脹、臉部浮腫、全身都腫，到處治療都沒有效果。臥床一百天，後事都準備好了。聽說我遊歷嘉興，懇切請求我前去診治。

左手脈極度弦細，右手脈弱到幾乎感覺不到，舌頭色紅沒有津液，呻吟嘔吐泡沫，睡不著也吃不下，小便短少、眼睛有分泌物。

這是肝旺的體質，中焦脾胃受傷，運化功能失調，氣和陰液都耗竭。該如何處理，只能盡力而為。

處方用參鬚、石菖蒲、仙半夏各一錢，石斛、冬瓜皮、建蘭葉各三錢，竹茹一錢五分，薑汁炒川連四分，用陳米湯煎煮服用。

第二天早上，蘭坡喜悅地帶著高興的神色告訴我說：病情已經有轉機了。

請求再次診治，我去看診，臉部浮腫已經減輕，病人笑著說：胸腹中舒服多了，所以不再呻吟，而且能吃稀粥了。

按脈搏稍微起來，於是在原方中加冬蟲夏草一錢、烏梅肉炭四分。

服用後連續解大便，顏色像醬色而且夾雜蠕動的蟲子成千上萬，腹部的疼痛脹滿於是消除，四肢腫脹也消退，舌頭濕潤能喝粥。又邀請我去診治，氣色和脈象都平和了，喜出望外。

起初也不知道她是蟲病，所用的黃連、烏梅，不過是為了清熱生津、柔肝和胃的打算，竟然能暗中符合病情。

大概是蘭坡的孝心感動上天，所以危險到這種程度，卻能用一兩劑藥見效。

謹慎記錄下來，以表明重病不可輕易放棄，而我僥倖成功，實在深感慚愧。

即將乘船返回時，留下善後方，只加了燕窩根、薏苡、白葡萄乾而已。冬初我再次遊歷嘉興，詢問她的親人，說已經能出房了。於是根據原來的方案抄錄下來。